《岁聿经年》离心引栗

59、落雨 2011年

　　人走开了也不妨碍蓝梦云暗地里翻了好几个白眼。

　　大过年添堵。

　　张鹭尽力在陪小孩们玩，蓝梦云却敏锐地察觉到心情落差，状态比起平时神采奕奕的样子差了不少。

　　烦人的家伙。

　　败坏心情。

　　蓝梦云指挥小孩们手心手背决定站桩顺序时又回头看了几眼，没见到那个人。

　　“你累么了？”她摸摸张鹭的头顶安慰，“要不去睡会儿？”

　　“不累。”

　　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像是有无形的枷锁禁锢着肩膀与后背一连片。

　　“云云，下局我跟你一队，你教我，”面对午后暖融融的太阳，张鹭伸了个懒腰，捏了捏蓝梦云的手指，“我能跳很高的，但怎么都踩不准那根线，有什么技巧吗？再这样我要输了。”

　　一直玩到四点，有些赶其他地方吃晚饭的开始准备离开，亲戚们互相推搡拉扯着给孩子们塞红包与阜宁大糕，以咋咋呼呼送到门口结束。

　　打麻将的女人们也纷纷去歇着了，戴谷春去厨房晃了一圈准备晚上的菜，路过院子时不忘嘘了声:“啧，蓝梦云，你马上三十岁的人还跟小把戏一块子跳皮筋啊？”

　　“怎么了？别人想跳还跳不动呢，”蓝梦云耸肩，“把菜放下我来弄，你打你的麻将去。”

　　然后她转头对张鹭说:“张鹭，你晚上好好休息，我妈来帮忙的。”

　　“不用，”张鹭解开绑头发的绳子，把皮筋收起来叠好，“我不累，我能给你帮忙的。”

　　她一再坚持，蓝梦云拗不过，同意了。

　　少了好几个玩伴，小女孩们也倦了，轮流坐到台阶上歇息，跳完皮筋的绳子被洗净裁下一截，两个大人分组教她们翻被单。

　　在外面活动了一阵，肚子是不难受了，可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仿佛是情绪长了根倒刺，每次不小心碰到就会尖锐地作痛。

　　恶性循环，继续为烦躁添砖加瓦。

　　张鹭不受控制地加重了刷洗锅碗的力度，把钢丝球在灶台上的油渍上刷得嚓擦响。

　　倒垃圾需要路过后院，一群大鹅抻着脖子扑棱翅膀，张鹭朝它们用力跺脚，假装要把手里的菜叶扔进去，大鹅耀武扬威叫得响亮，她踢了踢脚边的砖头，勉强忍住冲过去打一架的冲动。

　　“明天你要跟我去么？”临睡前，蓝梦云主动过来关心她，“要不你在家休息一天？我二姨家挺远的，如果带着乐乐，我们走的话要一个多小时。”

　　张鹭瘫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掖到身下。

　　“明天再说吧，好不好？”

　　“你……不会是那个要来了吧？”

　　蓝梦云坐下来，床是窄的，她躺下来枕在张鹭的肩膀。

　　“是不是？你今天一直没精神。”

　　“应该不是。”

　　“有可能的，你算算日子，上回来是什么时候？”蓝梦云问她。

　　张鹭举起双手，茫然地数数。

　　“不记得了。”

　　“大概什么时候呢？”

　　“嗯……我想想……”张鹭无意识捏紧被子，这个话题有点儿隐私，开口说话的动作变得滞涩，“八九月份吧。”

　　蓝梦云倏地坐起身看她。

　　不用看，张鹭知道对方现在的神情一定极其凝重。

　　“你一直都这样吗？”

　　“嗯，上高中以后是这样，学校体检的医生说是营养不良，所以经常不规律，差不多两三个月来一次……”

　　蓝梦云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

　　“过完年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她说。

　　有必要为这个小事跑一趟医院吗？张鹭仰起头，没有开口，脸上明摆的困惑将内心的不解暴露无余。

　　“这不是小问题，你这么年轻呢，不该这样的，”蓝梦云重重地叹气，“身体不舒服不要怕看医生，知道没？总归是得知道原因，该吃药吃药，不能拖着。”

　　“我知道原因的，营养不良，贫血，”张鹭仍旧不在意，“最近好了很多，可能再等等它就自己来了。”

　　不喜欢去医院。

　　确诊生病会给别人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过完年我要带你去，不管来没来。”

　　如果是蓝梦云，应该不会嫌自己麻烦的。

　　那去吧。

　　张鹭点头答应了她。

　　只要不是那种需要花很多钱的重大疾病就行。

　　陆语乐白天疯累了，晚上八点多看动画片时脑袋困得一点一点，打着哈欠洗漱完，跑过来找蓝梦云陪她睡觉。

　　“你今天先自己睡，我和你小鹭姐姐有事情要讲。”

　　“我不要嘛，那个墙上的画画好吓人，我睡不着的。”

　　她指的是墙上贴的那些港台女明星的日历，1997年的。

　　“你要是不想一个人睡房间就去找奶奶一起睡觉呗。”

　　陆语乐苦着脸抱怨:“奶奶打呼像打雷，吵死了，我根本睡不着……”

　　她趴在张鹭床边赖着不走，蓝梦云没办法，只好先带小孩回去睡觉。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她抱起乐乐出去，不大会儿后又折回来问张鹭:“你晚上睡觉冷不冷？”

　　如果冷的话两个人挤在一起会暖和的。

　　“不冷，阿姨昨天给我加了棉花絮，很暖和，”张鹭拍了拍柔软的床垫，“是新的。”

　　棉絮是戴谷春自己种了棉花找人做的，摸上去手感松软又扎实。

　　睡了一觉后腰酸背痛的不适感消减了大半。

　　张鹭决定陪她一块去。

　　想起昨天那个行踪鬼鬼祟祟的家伙，她时刻挽着蓝梦云的胳膊提防着。

　　幸好到中午吃饭都没见着他人。

　　“下午我去趟我两个舅舅家，”蓝梦云两手拎起年货，“小鹭，你带乐乐等我回来呗，我要拎东西，上下坡全是石子路，抱不动这个小孩，她今天早上走累了。”

　　始作俑者五分钟前才午睡醒来，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吃雪饼，忽然被点名批评了，溜到在张鹭身后朝蓝梦云吐舌头，悄悄地把礼盒里拿出来的喜羊羊贴纸塞进口袋。

　　临别前，蓝梦云给她俩各发了个红包。

　　小孩们都去走亲访友了，陆语乐没有玩伴，拉着张鹭陪她玩小猫钓鱼，又捡了两块碎砖头在地上画了会儿画，实在无聊，不时往大门口跑问蓝梦云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晚饭前，有好久要等的。”

　　“具体几点钟呢？”陆语乐拆了一罐八宝粥，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我想回家了，这里的房间好臭，也没有优漫卡通可以看。”

　　“我不知道，我们给她打的电话，好么？”

　　陆语乐拒绝了，她知道大人忙起来是不愿意接电话的。

　　“小鹭姐姐，我们下午去买摔炮，怎么样？”她眼珠一转，想出了新花样，“跟你说哦，我早上过来的时候看见康舅舅在和几个小朋友在池塘边炸水花，可好玩了。”

　　“谁是康舅舅？”

　　“就是……嗯……反正你不认识，”陆语乐拉起张鹭的手往门外走，“我们现在去买嘛。”

　　二姨从卧室探了个头问她们去哪，听说要去找小卖部买东西，转头对另一个房间喊道:“康林，你带着去吧，她俩不认识。”

　　“姨奶奶，我认识的，我会走！”被大人瞧不起，陆语乐不满地哼了声，“我都自个去了好几回了。”

　　“来了。”有个人影慢吞吞地从楼上下来。

　　哦，原来是昨天那人。

　　张鹭想拒绝，康林已经换好鞋自顾自地往前走，回头示意她们跟上。

　　“康舅舅，你早上是买了什么炸鱼塘的炮呀？我也想玩。”

　　“买的大鱼雷，没有了，都被我买光了，”他回话，“小女孩不能玩炮，会把手炸掉的。”

　　陆语乐不服气，蹬着小短腿追上去和他掰扯。

　　“我就喜欢玩，我还放过鞭炮呢，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会放鞭炮了。”

　　张鹭不喜欢这个人的长相，直觉告诉她康林这个人很奇怪。

　　他一直走路大大咧咧地走在正中央，嘴里哼着流行歌，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一甩一甩的。

　　张鹭把乐乐拽回身边，默不作声地牵着小孩跟在后面。

　　“你叫小鸟是么？”

　　“嗯。”

　　“哪里人啊？”

　　张鹭揉了揉眼睛。

　　“扬州人。”

　　要说是外省又得被问起为什么来扬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扬州哪的？”

　　不记得这一片具体有多少村镇，又不愿意暴露自己真实的住址，她干脆闭口不回话。

　　之后对方问了一串问题，张鹭偶尔敷衍地应两句。

　　“乐乐，你姐好像不想理我，是不是？”

　　“是因为你太吵了，像《阿拉丁》里面那个蓝色的丑精灵。”

　　大概没想到会被小孩心直口快的话直接刺中，他卡顿了片刻才尴尬地咳了两声，“小把戏没礼貌，我不给你买零食和炮仗了。”

　　“你不买就不买呗——我姐姐会给我付钱的，”陆语乐做了个鬼脸，“小气鬼，喝冷水，逮着□□亲个嘴。”

　　“你……大过年的说这种话，”康林作势要打，“我今天得好好收拾你一顿。”

　　陆语乐躲闪不及，被揪了一下辫子向后趔趄两步，一边尖叫一边往张鹭怀里钻。

　　张鹭弯腰把她抱起来。

　　康林故意伸手掰陆语乐的肩膀要把她抢走，陆语乐害怕了，搂着张鹭的脖子不撒手，可她哪里拗得过成年人的力气，眼看着自己真的要被揪下去，嘴一撇，眼泪花噼里啪啦掉下来。

　　“别欺负小孩，”张鹭侧过身甩开他，“你把她弄哭了，好玩吗？”

　　康林咧嘴笑。

　　“乐乐，你真生气了？”他一改凶狠的脸色，“舅舅是喜欢你才逗你玩的。”

　　陆语乐不领情，胡乱地在张鹭肩膀上蹭了蹭眼泪，把脸埋进去不理他。

　　“小鸟，你抱得动她吗？”他的语气略带谄媚，“要不我来？”

　　张鹭走得更快了。

　　村子北边的小卖部近在眼前。

　　“讨厌他，我再也不跟他玩了，”陆语乐摸着自己的辫子，趴在张鹭肩膀上小声嘀咕，她的胳肢窝被卡得现在还痛着呢，“姐姐你帮我重梳一个……不不不，等一下，先别放我下来，等他走了你再放我下来。”

　　张鹭没在随身带许多钱，幸好口袋里有个红包，给陆语乐买东西够用。

　　“不跟他玩了，我带你去打水漂。”

　　在来的路上她看见附近有个水塘。

　　陆语乐眼睛顿时亮了。

　　往水塘走的路上，康林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个人后面。

　　“你不用带路了，”张鹭说，“我知道怎么回去。”

　　“小鸟，你喝不喝水？”他问。

　　“不用。”

　　康林把一瓶营养快线放在水塘旁边的石头凳上。

　　张鹭在附近寻找石头片，乐乐靠着堤坝的石墩子吃雪饼。

　　没走敢远，没几秒钟就回头看，一晃神，发现康林走近了，又跑回来，把陆语乐往岸上拽了一把。

　　“小心别掉下去。”

　　陆语乐吃了半袋小小酥，嚷嚷说辣，张鹭把营养快线拧开了给她喝。

　　“小鸟，你有对象吗？”

　　张鹭没搭理，或者说她无视了站在不远处的人，选了块形状合适石头，示意陆语乐看自己。

　　一朵接一朵涟漪接连漾开，惊起塘中水草里的鸟。

　　“哇！”陆语乐激动地扒在铁锁链勾成的围栏上，“你怎么做到的？”

　　她力气小，连着扔完了全部的石头也没飞出超过三朵水漂。

　　“手这样放，像武打片里面扔飞镖一样，平着丢出去。”

　　张鹭又去找了些石头，举起手机把陆语乐打水漂的场景录了下来，等蓝梦云回来看。

　　天阴了。

　　昨晚没来得及看天气预报，不知今天会不会下雨，她没带伞，担心被雨困住，打算先带陆语乐回八里镇。

　　以防万一，她向二姨借了把伞。

　　怕蓝梦云担心，张鹭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那我等会就直接回家好了。”

　　“嗯，我给你和妈……你和阿姨留晚饭，”她专心地牵着陆语乐过桥，险些口误，“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锅巴，”小鸟难得主动打电话报备，蓝梦云心情大好，“很好弄的，你煮好饭以后再添一把火就行，不要太硬的。”

　　“要下雨了，你带伞没？几点回来？”

　　“我尽快啊，晚饭前吧，我妈今晚估计要留这边了，我舅这边家里有点事，走不开。”

　　陆语乐走了一小半就打哈欠说累了，张鹭抱着她往回走，由于担心下雨，她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着，看到镇上的牌子时雨丝飘落，她紧赶慢赶，终于在雨珠彻底砸下前打开了门。

　　下大了。

　　颗粒分明的雨，冲化了地上为数不多的雪块。

　　张鹭煮好了饭，雨势没有减小，仍然嚣张地堵住门。

　　她交代陆语乐在房间里看电视反锁房门，撑着油纸伞，又拿起那把借来的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