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除夕 2011年 ...

  •   蓝梦云下午去镇上小学的老教师家里借了毛笔墨条和砚台。

      她特意清空了平时吃饭的桌子,在偶尔摇晃的桌角下塞上纸壳,垫得四平八稳,确保每次落笔不被任何外在环境干扰。

      “显得很,波斯献宝来的,弄的都是些人五人六的东西,”戴谷春嗑着瓜子调侃她,“去年喊你写你都不肯写。”

      “小鹭说想看,我就写一回呗。”

      被点了名,正趴在桌上研究春联样书的张鹭应声抬头。

      放下手里脱线的书本,她和陆语乐挤到一起凝神屏息地围观蓝梦云写毛笔字。

      陆语乐本来说好下午和小伙伴玩寻宝的,出门前无意中瞥见蓝梦云提着工具回来,说是要写对联,她立刻把寻宝游戏抛在脑后,缠着蓝梦云非要看。

      写对联是件需要静心的事,蓝梦云不乐意让小孩靠太近,陆语乐再三保证百分百听话不捣乱才得到入座的机会。

      “来研墨吧,小童子,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耐性。”

      陆语乐频频伸手想摸那根油亮发黑的墨条,蓝梦云给她表现的机会,在砚台里润一勺水,抓着她的小手慢慢顺时针磨。

      “下手轻点啊,这个东西贵着呢,民国时期的老墨头呢,别摔了。”

      “再贵不也是被你借来了?”

      戴谷春拍拍腿上的瓜子壳凑过来看了眼,没看出这根黑黢黢的墨条有什么门道。

      “当然咯,你在镇上能找到谁毛笔字写的比我好看?”蓝梦云把对联纸一一抖落开展平,“林老师讲,这些别人送的东西都放了好几年了,闲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出来写写画画,她还借了我一条金墨呢,特别交代我给她写的时候一定要用这个。”

      陆语乐力气小,磨了半天没进展,手腕酸痛了,水里的墨仅仅晕开一汪浅浅的灰色,她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张鹭,张鹭走过来,抓着她的手继续磨。

      “我能不能加一点这个?”陆语乐东张西望,指着纸包里的粉末惊呼,“好漂亮,这就是金子吗?哇……”

      “对的,金粉,你可以加,写出来的字会亮晶晶的。”

      得到蓝梦云允许,陆语乐搂着小手把金粉撒进砚台里,不小心一哆嗦倒多了,从砚台边缘溢出来不少,她霎时瞪大了眼睛。

      蓝梦云没责备,语气平和地给出解决方案:“再加点水就好了。”

      有点像和面,张鹭心想。

      磨墨是件耗时间的细致活计,陆语乐玩腻了,没耐心继续在硬板凳上坐着,溜到一旁翻样书学认字去了。

      她笨拙地用手指着认对联里的字一个一个读,复杂的字不认得,要么跳着念,要么念半边,读得支离破碎不成韵脚。

      张鹭独自坐在原处磨好了一黑一金两色的墨,接清水润好毛笔递给蓝梦云。

      “我以为你是要自己写呢。”戴谷春擦干净手翻了两页,都是印刷体的字,在纸上下笔时具体的尺寸与间距还得要人亲自把控,要几分功底的。

      “你太高看我了,我要是会自己作对联我干嘛叫蓝梦云,不如改名叫冷清秋好么了。”

      蓝梦云选了副对联,撑开手掌在红纸上比好间距,用指甲划了几处作记号。

      玄黑的墨痕晕开,笔尖游弋,有条不紊地折转收放。

      张鹭扶着陆语乐的肩膀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等她逐个写完上联两人才记起呼吸不具备惊扰性,急忙连吸几口新鲜空气缓过神。

      蓝梦云写字不算特别快,因为要时刻把控控字里行间微小的差距,不过每个动作都极其流畅,带出牵丝,一对七字联在其他在目不转睛的等候中落成。

      陆语乐踩到板凳上想看个仔细,被戴谷春拦住说墨水没干不能碰,稍作等候,最后一笔墨迹初步定型,金粉现行,她才被允许和奶奶一起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平铺晾干。

      张鹭坐在最近的位置,下巴枕在手臂上安静地守着。

      蓝梦云写字时神情专注,眉心鼻尖与嘴唇连成的线条是工笔画一气呵成留下的形,起伏有致又不失清劲,手腕带动运笔,舒展灵动,让观赏这一画面的人竟不知该将凝视的目光投向哪处才好。

      “墨要没了。”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研墨的事自然落到那位最有耐性的人身上。

      “要么讲《红楼梦》里小丫鬟看到主子研墨执笔只写了三个字就恼火呢,这墨条子写起来是真废人……”

      戴谷春来回走了几趟,起锅煮两碗腰花汤放在一边冷着。

      见张鹭忙个不停,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一通,生怕惊扰到桌旁无声协作的两个人,领着乐乐先出去把大门口的对联贴好。

      “小鹭,你来写,”蓝梦云抓起张鹭的手,换了支笔点上金墨,“我教你最简单的,写单个的‘福’……”

      写完两家的对联和福字,时针悄无声息走过数字四。

      “好些日子不下笔了,一口气写这么多,手酸。”

      蓝梦云把手伸过去放到张鹭腿上,后者立即心领神会,用温热的手心帮她揉搓酸痛的手腕。

      “小鹭,我以后教你写毛笔字吧,这样咱俩分担一下,明年你跟我一起写。”

      她攥紧身边人的手,许诺下个三百六十五天。

      陆语乐托着一碗面糊跟在奶奶后面,贴完对联贴门笺:“我现在可以摸高高了吗?我想明年长个子,长得比旸旸姐姐还要高。”

      “奶奶现在腰不好抱不动你,我们乐乐现在可沉了。”戴谷春无奈,示意两个年轻人来帮忙。

      张鹭主动走上前托着陆语乐的胳膊举高,挨个摸了家里所有的门框,清亮的笑声各处乱飞。

      天擦黑之后炮竹声陆续响起,无论远近,各家的窗口皆是灯火通明。

      戴谷春问女儿要不要陪她喝两杯,被蓝梦云一口回绝了。

      “你身体不好,别喝了,”蓝梦云站起身把炸的鸡翅端到陆语乐面前,不忘给张鹭夹了一块,顺手把卤子倒进盛老鹅的盘子里,“去年初二你喝了一口白的差点栽下去,不记得了?”

      戴谷春心虚地呵呵一笑,像犯错误被抓的小孩,狡辩道:“喝一点意思意思么,过年图个热闹……”

      “不行,”蓝梦云严辞拒绝,“今年我看着你,你一口都不准贪,知道没?”

      “那你也不喝啊?”戴谷春扫兴极了,“咱们家一个能撑场面的都没有了。”

      “不喝,本来我也不爱喝这种,”蓝梦云无所谓什么场面,“我跟小鹭一起,她喝什么我喝什么。”

      张鹭抿了口玻璃杯里的椰子汁。

      “姐姐,我俩干杯哦。”

      陆语乐笑嘻嘻地呲着小豁牙,举起她专用的小熊陶瓷杯和张鹭碰了碰。

      蓝梦云不作声地扫了眼两个互相使眼色鬼灵精,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渐渐浮上脸庞。

      戴谷春不喝饮料,张鹭主动为蓝梦云倒上,和她碰杯时交换了眼神。

      除夕的烟花比元旦跨年夜的氛围热闹许多。

      陆语乐三番两次捂着耳朵想跑到院子里看烟花,蓝梦云把她按在座位上勉强吃完晚饭,一撒手她又急不可耐地窜出去,举起点着的烟花棒满院子乱跑。

      哄完小孩差不多快七点,陆语乐终于肯坐到电视前看会儿动画片。

      “妈你看见我口琴了吗?”蓝梦云在衣柜里翻找一通,没在装小物件的铁盒子里找到那支口琴,“你放哪的?”

      “不晓得,我收东西都是一大包一大包捆起来放的,哪记得到那么个小东西在哪里?”

      蓝梦云各个房间里转了圈,把每个柜子的边边角角都翻了个底朝天。

      “当时就放在这里的,放在那个盒子里面,其他东西都在的,”语速的加快暴露了她内心的急躁,“我不可能记错的。”

      “你这都多少年没拿出来了?前两年也没见你找。”

      戴谷春从扶手椅里起身帮着找了几处,无果。

      “肯定是你收到哪里了。”蓝梦云不依不饶。

      “我不会动你的东西哦,你自己找吧,”好心帮忙结果反被责备一通,老太太气哼哼地回房间看电视不插手帮忙了,“要么你自己放哪里去了不知道呗。”

      张鹭悄然无声地跟在蓝梦云身后,眼看着衣柜里叠好的衣服都被翻乱了。

      “云云,”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丝巾,“别急。”

      要是普通的物品找不到也就作罢了,然而这把口琴对蓝梦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况且,没有告诉张鹭的是,她心里有个未成形的浪漫计划——关于口琴与今晚的烟花,只可惜,这个念头因为粗心大意要胎死腹中了。

      为什么这几天都没想的起来呢?蓝梦云懊恼极了,明明答应张鹭要吹口琴给她听的。

      哪怕今天下午想起来也好啊。

      眼看着再不出门放烟花的时间要过了,蓝梦云先领着张鹭出门。

      知道她心里烦闷,张鹭在牵手时悄悄地用拇指拨弄手背安抚着,绽放的烟花近在咫尺,她终于慢下脚步,暂时将失意抛在脑后。

      “我是想吹口琴给你听来着,”蓝梦云直截了当地坦白她的想法,“现在不行了,我明天再找找,反正你要再陪我一天。”

      “明天你要出去拜年吗?”

      “不去,我们这里除夕和正月初一都要家里人过,如果结婚的话就是这两天各跑一趟婆家跟娘家,初二开始要去亲戚家拜年,互相走动,到时要忙起来的。”

      藏在袖子里的手被握得更紧。

      并非仅仅是她一个人舍不得松开,而是两只手早已在踏出家门的那一刻默契地相扣。

      “明天我带你去南边的田里走走。你没看过我们这边的育林场吧,里面有不少鱼塘呢,还留了地准备种草莓和葡萄,现在全荒着呢,浪费,估计到明年春天专门雇人去种……”

      “那后天呢?”张鹭追问,“后天我们要做什么?”

      “后天跟大后天呀,我想想……我家里几个姨妈和舅舅要来,我们到时得在厨房里忙一天咯,然后再就是初四,初四我就不去他们家里了,我跟你,我们两个人带乐乐去看电影,怎么样?”

      蓝梦云脚步轻快,绕过各家门口纷纷攘攘的烟花爆竹声与欢笑喧闹,直到它们渐渐远去。

      “一直往西走就到运河了,在河边看烟花很清楚,不会被房顶挡着,我现在带你过去。”

      眨眼间就到了大年初二。

      二人都不怎么喜欢拜年走亲戚环节,却又不得不面对。

      蓝梦云是因为怕碎嘴的亲戚催婚,张鹭则是完全不爱和陌生人搭话,毕竟她非亲非故,硬要扯关系,最多算个打下手帮忙的。

      于是她们心照不宣地从上午进厨房忙碌之后就没再出来,哪怕被热腾腾的蒸汽熏到额头上渗出细汗,也不愿主动踏出厨房一步,生怕不留心被院子里嗑瓜子的一圈亲戚围进话题里去。

      蓝梦云一早就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薄毛衣,头发利索得盘起,袖子卷到手肘,走路带风,三下五初二切好冷盘,按上菜次序摆好。

      张鹭跟在身后听蓝梦云逐一详细交代上菜顺序,不时偷偷多瞄一眼那双纤细瘦削的肩膀。

      她只恨自己手笨,平时只顾着打下手学艺不精,一不会熟练切菜二不懂摆盘,绝大部分事情是蓝梦云独自完成的,她不敢主动插手,怕不小心帮了倒忙白白添乱。

      蓝梦云倒无所谓,她只要求在需要时能有个随叫随到的人搭把手就行,张鹭实际明确要做只有两件事,一是管好灶堂里的火——及时添柴或熄火,及时把汤罐里沸腾的水装进壶里,二是在蓝梦云转身去切菜时拿锅铲象征性地捞两下防止糊锅,到火候了就盛起来装盘端出去。

      今天人不算太多,两张圆桌足够。

      大家都在各聊各的,来回好几趟都没人在意她这个陌生的面孔,张鹭暗地里松了口气,在袖套上擦了擦手飞快地跑回厨房,迎面撞上一道穿长黑白羽绒服的瘦高人影。

      幸好手上没有端菜。

      “不好意思。”

      张鹭头也不抬,绕开陌生人小跑着奔向厨房。

      “那是哪个啊?没见过,你家的小谁?小丫头模样长得真俊,好起面!”

      戴谷春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要怎么向旁人解释自己女儿捡了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回来呢?

      “是我自己的姐姐哦!”陆语乐放下手里的汽水,大声地向提问的人解释道。

      其他人顿时了然——既然没见过面,估计是陆远那边的了。

      提到陆远必然就扯到蓝梦妮,没人想给主家大过年的添堵,这个话题被匆匆带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