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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最最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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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往年的规矩,年二十五到腊月二十九这几天是最忙的。
早上备好菜,下午酿斫肉。
斫肉分两种,一种是猪肉的,另一种是豆腐的。
猪肉一定要用菜刀剁碎才香,上午四个人逛菜场时戴谷春不止一回抱怨机子打出来的肉稀烂,“什么筋筋绊绊都往里面加,扔两块老皮进去打碎了又吃不出来。”
说完,又嘀咕今年什么东西都涨价得厉害。
“前些年村里还有养猪的,养一两年才能出栏,都提前打好招呼要买哪块肉,现在镇上都盖了新楼盘,买的猪肉全是关在起来喂饲料喂大的,比不上以前……”
蓝梦云接过摊贩递来的袋子,示意陆语乐去找奶奶,后退两步走到张鹭身边。
“我妈是不是挺会韶搭的?”她笑眯眯地挽起张鹭的胳膊,“人年纪大了都这样。”
“还好啦,我觉得挺好玩的。”
戴谷春总讲年轻时的事,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琐碎生活。
她喜欢讲大队组织放电影时和姐妹兄弟抢板凳,讲十几岁时上山下乡的热潮,讲她的亲妹妹被小学聘请当老师教小孩认字算数,再到八十年代镇上的万元户盖新房子上梁给每家小孩发糖果。
“我们那时候盖房子最多称两三斤寸金糖,一个小孩抓一把,那家人不一样,是真有钱啊,发的都是什么外国的水果糖,一把一把撒出去。
我记得妮妮当时才九岁还是八岁的,带着云云去抢糖,妮妮是姐姐呀,个子又高,人又聪明灵巧,伸手一接一个准,让云云拿衣服兜着,结果人家小把戏心眼坏着,看我们云云个子小,想欺负人,一窝蜂过来抢……”
“后来呢?”
“后来呀,那可有意思了。你不知道,我家云云护食得很,又护食又嘴叼,不知道随了哪个,看到有人来抢糖哪里肯给啊,转头就跑,爬到树上去了,妮妮到处找不到她,以为是被叫花子拐走了,眼泪都出来了,结果猛然一抬头,看到云云趴在人家屋顶上下不来,估计是顺着树枝溜过去的,坐在人家瓦片上边哭鼻子边吃糖,生怕别人来抢。
当时我正在家里做晚饭呢,一听这个事,魂都要飞了,锅都来不及盖,搭了梯子才把她抱下来,也不晓得那么小一个人怎么爬那么高的,人一点事没有,就是糖吃多了积食,回来喊肚子疼……”
这么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东拼西凑捡起某年某月的零碎回忆,戴谷春昨晚连续说了好几个小时,在返回的路上又忍不住提起。
“妈你带乐乐先回去吧,我带小鹭出去逛一逛,”到家门口,蓝梦云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戴谷春,“我们等会儿回来吃午饭。”
“不是讲好要去你二姨家里送斫肉的?”
“等晚上再去呗,”蓝梦云不以为意,“来不及的话就明天。”
终于能空出手去牵她。
小年之后的第二天,热腾腾的年味井喷式疯长,各家店都把年货招摇地摆到进门的过道两边,成箱的烟花爆竹堆至齐人高,用绳子和地上的砖头固定住。
两人漫无目的地随处逛,准确来说是蓝梦云领着张鹭穿行在街道之间。
镇子北边经过一轮拆迁早已没有记忆中的模样,她凭借模糊的方位感摸索着,寻到一处超市旁的炒货店,抓了些糖炒毛栗子和开心果。
“啊要称两斤蚕豆撒?跟个(今天)早上现炒的。”
“小舅母,你不认得我了?”
“哎哎,你是……那个小谁……”低头忙碌按电子秤的老板应声抬头,抓耳挠腮半天,“你是……妮妮不是?”
“记混了,妮妮是我姐。”蓝梦云无奈。
“哦对,你是云云,我搞弗清你俩,长久没看见认不得了……”老板恍然大悟,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回屋里抓了把麻花塞进蓝梦云手里。
“你女儿啊?长这么大了?”她看向站在后面的张鹭。
蓝梦云笑得直不起腰:“我没到三十岁哪有这么大的女儿啊?”
之后两人又聊了约莫十分钟,张鹭全程听不懂,在桌下扯了扯蓝梦云的袖子,被轻轻地握住手安抚。
“小鹭听得出来哪个老板是哪块人么?”
从摊子上离开,面对蓝梦云的疑问,张鹭满脸茫然。
“听不出来,”她小口小口咬着麻花,“应该不是这边人吧,你讲话我是听得懂的。”
“对,她是苏州人,讲话跟我们这边不一样。”
“云云能听得懂苏州话啊?”
蓝梦云教过她讲扬州方言的,本地方言的许多咬字跟普通话差别不太大,张鹭现在和他们交流基本没有障碍。
然而苏州话每个字的发声方式都超出张鹭对语言的认知,脑袋晕晕乎乎什么都没听明白。
“懂一点点。以前我婆奶奶还在世,我过年经常找她家小孩玩,”蓝梦云剥了一颗开心果喂给她,“后来老人走了,她女儿和儿子都结了婚,她回回过年住儿女家里,我们也不怎么来往了,三四年去一次吧。”
踩着街道上满地的鞭炮屑,天上地下,喜气洋洋的红色与此起彼伏的吆喝混在一处,呼吸的空气里被年味灼热的颗粒渗透。
“云云,”张鹭想起戴谷春说二女儿护食的事,再看向蓝梦云时不由得微微笑,“你吃那个吗?”
她指着街边小贩手里的糖葫芦。
“没吃过,要不你去拿一串?”蓝梦云正在看拜年要提的年货,停下脚步顺着张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小时候被明令禁止不准吃,等到能用零花钱买的年纪没了嘴馋的兴致。
“会不会酸啊?我不喜欢吃太酸的。”
这可为难了张鹭,山楂哪有不酸的?
但她又不愿意一个人吃独食。
走到跟前踮脚看个仔细,张鹭指着最顶上的一圈问:“这个是葡萄吗?”
“对咯,葡萄和山楂串的,新疆的葡萄,可甜了。”
小贩报了价格,要五块钱,比纯山楂的贵一倍。
张鹭算了笔账,两个人各拿一串山楂也是这个价格,极有可能有可能吃不完浪费。
“就要它了。”
她兴冲冲地拿起糖葫芦去找蓝梦云。
“云云,你先尝尝看,不好吃的话可以给我吃。”
果不其然,在咬破糖壳吃到山楂的刹那,舒展的眉头皱起。
于是张鹭主动咬下那颗酸山楂重新递过去:“你吃葡萄,这个是甜的。”
“不会嫌弃我么?”
“当然不会啊,”裹着糖衣的葡萄在唇齿间化开,张鹭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她知道云云会偏爱这种甜度更高的水果,“能跟你分享吃的我很开心,刚好我喜欢山楂。”
故意咬在浅浅的齿痕上。
算是间接地接吻么?总之这样可以稍稍满足自己想要与她更亲近的念头。
蓝梦云没想到张鹭会吃那颗被自己碰过的山楂。
之前还嫌弃地洗自己喝过的杯子呢,现在可以吃同一颗糖葫芦,这是不是说明她们之间的关系比之前要亲近了?她心想。
站在台阶上,低头时恰好凝视那双被糖衣浸得晶莹剔透的嘴唇。
是她曾经亲吻过的。
昨晚那个梦在作祟,她几乎要不能满足于在对方熟睡时偷偷摸摸地触碰,甚至想,如果现在堂而皇之地亲上去,清醒时的张鹭会出现什么样惊慌失措的反应。
会嫌弃地擦嘴唇划清界限?还是会哭着挣脱要逃跑?
“张鹭,你知道吗,”露骨的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蓝梦云并未付诸行动,只是喊她的名字,“我昨晚梦到你了。”
“嗯?”张鹭来了兴致,“你梦到我什么了?”
“我梦到……”瞻前顾后十几秒钟,她依然没敢直接描述梦里的场景,“忘了,反正是见到你了。”
“啊……”张鹭失望地垮下肩膀,“那你梦里我是在好事还是做坏事,你记得吗?”
“当然是很好的事。”
“是关于我们两个人的吗?”
“嗯,我跟你两个人。”
再说下去就快要陷入自相矛盾了,暴露并未忘记梦境内容的事实。
“告诉我嘛,到底是什么好事?”张鹭好奇地绕着她转,问了一路硬是没盘出来到底有什么内容,蓝梦云闭口不言,只说不记得。
张鹭愤愤地捏着手里签子,上面仅剩一颗葡萄和山楂。
给你吃山楂,我自己吃葡萄。
——这是她能想到的报复手段。
做梦而已,吊人胃口又不说完整。
难不成是梦到自己亲了她么?
张鹭脸一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在蓝梦云的眼里不会是一件“好事”,连茶余饭后逗趣的话题都算不上。
她决定不那么小气,咬下山楂,把签子横着递了过去:“给你吃,最后一颗葡萄了,吃完了我去扔掉。”
吃过午饭后就要开始酿斫肉。
按各家口味,荤斫肉肥瘦比例要么三七要么二八,打鸡蛋,加盐、小葱生姜,划一点面粉水边搅边加,摔打定型,依次码好。
这些都是蓝梦云的工作,从剁肉到起锅热油,有条不紊地进行,堆满一个竹匾就换下一个。
张鹭和戴谷春一起碾豆腐做另外一种斫肉,炸好的形状有方有圆,方的像她吃过的豆腐干,不过比它蓬松很多,吃起来沙沙的,颗粒分明。
在没有冰箱的年代,斫肉能放在竹匾里存到正月上灯。
多了个人手,时间宽裕不少,原本计划明天再蒸年糕的,一下午全部收拾妥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早晚饭。
蓝梦云把冷却好的斫肉和蒸好的年糕装袋,按照戴谷春的要求拎到邻村她二妹妹家里。
“小鹭,你不用陪我去,那段路不好走,这两天又下了雪,全是泥,”蓝梦云在门口换鞋,“五点半帮我去接乐乐回来,别老让她在别人家里玩到吃晚饭。”
戴谷春出去送她走了一段。
“小鸟这姑娘挺好的,今天一下午忙得不歇,什么事都做的逸逸当当,我本来想明天再弄年糕的,有她帮忙快多了,一下午全弄好了,晚上我把春卷和腌好的鱼炸了,明天就能准备蒸馒头了。”
“是吧,我都跟你讲了她灵着呢,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有她帮忙做事情很轻松的,你还不信,怕人家年纪小会添乱。”
蓝梦云语气里满是自豪。
没人会不喜欢小鸟的。
即便张鹭不是那种嘴甜会哄人的,也不妨碍她用务实的朴实方式打动别人。
况且那张脸长得也乖,越是勤快越惹人心疼。
“唉……真是少见的,现在哪里找得到这种手脚勤快的小姑娘,小鸟她以后肯定是个能稳稳当当持家的媳妇,结婚了肯定是把老婆婆哄得眉开眼笑的。”
戴谷春轻声叹息。
“不晓得是便宜了哪家小伙子,先前她跟我讲已经有对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小鸟是个好姑娘,穷人孩子早当家,可怜的,爹不疼娘不爱,有个自己的小家过年就好了。”
蓝梦云眯了眯眼睛。
张鹭天天跟自己待在一起哪来的对象?
她大概猜到是搪塞长辈不被催婚的话术。
聪明小鸟。
不过她仍然不太放心,打算等回来再详细问问。
没想到二姨如此话多,抓住蓝梦云的手一直说到隔壁邻居家的灯亮了又熄,送到门口时又扯着她大吐苦水说自己生活艰难,丈夫有多么冷血,女儿有多么不孝,末了不忘关心外甥女的婚姻状况。
“过两天我家老头子那边有个小侄儿从南通回来过年,也是快三十了没结婚,要不你俩见一面,那小伙子读到什么什么硕士呢,长得挺白净的,高高瘦瘦,俊得很,你肯定喜欢。”
大过年的不好直接拒绝驳情面,蓝梦云赔着笑脸打哈哈敷衍过去:“这种随缘就行。”
假如二姨知道她不想结婚又得扯着教育一番人生大道理。
都快半夜了,她只想早点回去。
蓝梦云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大,踩着半干不干的泥水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她远远望见一盏亮着的手电,本以为是路人,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那盏灯伫在原地不动。
试着挥了挥手里微弱的光源,那盏灯也晃动着回应她,飞快地往前移动,中间似乎踩到了什么闪烁着踉跄几步。
“小鹭?”有了清晰的光源,蓝梦云走得轻松许多,“怎么不回去睡觉?”
“在等你,”张鹭主动牵住她,在口袋里捂了一路的右手终于有了作用,“快十一点了,你还没回来,我很担心,所以来找你。”
“你早点睡觉啊,我又不会走丢。”
话是这么说,蓝梦云却将那只手攥得更紧。
小鹭是很在意她的。
“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会下雨,”张鹭指了指塞在羽绒服口袋里手里的伞,“太晚了,这一段没有路灯不安全,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你现在能保护我,你以后如果有对象了,我要怎么办?”
说这句话时她看向张鹭的脸,明显闪过一丝局促不安。
“我听我妈说你恋爱了,真的么?”
“没,我随便说的,我是怕她催我相亲。”
她慌不择路地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下意识地要松开手,但被握得很紧,挣脱不掉。
“我知道的。”
最后一点儿疑虑烟消云散。
“云云,你不要说出去,我很怕别人把不认识的人推到我面前,我不想……”
“不想就不想呗,我给你挡着,你下回不用扯谎,多辛苦啊,”蓝梦云摸到细细的雨丝,刚想帮张鹭戴上帽子,一把宽阔的老式油纸伞已然在头顶撑开,“这种事情我擅长的,我都拒绝了不知道多少个了。”
挽住撑伞的手臂,她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小鹭,”蓝梦云决定问出那个藏在心里一整天的疑问,“你觉得,我和你现在是什么样的?”
“嗯?”
“你之前说的,我是你选的家人,”蓝梦云语调很轻,像是随时可能被雨水刮走,“具体是什么样的家人?”
这让张鹭没办法回答了。
如果只是讨论两个人什么样的关系,她想暗戳戳地表示有更亲密的想法,然而蓝梦云说到“家人”的角度,又让那棵试图萌芽的春心在深夜的寒风里灰败下去。
“是……嗯……我想想,”张鹭深思熟虑,“是我最亲的那种,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这样么……
不是她最渴望的答案。
但也足够了。
至少没有人比自己在张鹭的心里拥有更重的份量。
等一切准备妥当,眨眼就到了除夕。
陆语乐不知从哪个小伙伴嘴里听讲了新上映的动画大电影,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吵着闹着非要去看。
“等过两天拜完年我带你去。”
蓝梦云不把陆语乐的吵闹放在心上,小孩子的念头总是天马行空的,估计出去拜个年就把这事忘了。
“不嘛不嘛,宁宁梦蝶还有橙橙都看过了,只有我没看过,她们都在画小兔子和喜羊羊,都不带我玩了。”
陆语乐嘴一撇就要哭。
“妈妈你说你欠我一个愿望的。”
前几天小孩们喜欢玩小老师的游戏,陆语乐为了争取老师的角色就让张鹭教她背乘法表算数学题,她不到一下午全学会了,没来得及和炫耀自己有么厉害能算出几千几万这样大的数,小伙伴们却一眨眼有了新的共同话题。
只有陆语乐没看过月球上的兔子和苦瓜大王,也不知道玩角色扮演要说什么台词,显得她好笨。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怎么哭鼻子,我又不是不答应你。”
蓝梦云放下锅铲把陆语乐抱起来。
她对乐乐向来宠溺的,既然陆语乐当真想去看,那带着去一趟便是。
长这么大没带她看过电影呢,见见世面也好。
现在的小孩人小鬼大,都有社交圈子,跟小伙伴没有共同话题是要命的大事。
“你看,我这几天和姐姐还有奶奶都在忙着做饭,明天初一你琳旸姐姐要来,初二我们去拜年,初三……啧,不行,初四,我保证带你去。”
“真……真的吗?”陆语乐用袖套使劲擦脸,“拉钩上吊,你不许骗我,骗人是小狗。”
本地居民科普时间:我们这边发音是读zan肉

但是用普通话打出来不发这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