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经年》离心引栗

54、小年（三） 2011年

　　张鹭没用过这种南方的老式柴火灶，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连角落里的老旧打火机都拿起来转两下。

　　厨房左手边是碗橱和堆放杂物的木架子，挨墙放着一台矮小的冰箱，外壳泛黄掉色，在这块地方竟然算是比较新的物件。

　　不大会烧火，蓝梦云放下手里腌了一半的咸肉过来教她。

　　“你这个稻草捆得太实了，这样容易烧一半灭掉，”她上手纠正，“也不能太松，不然散开来火星子乱飞，锅也不热了。”

　　张鹭有样学样，很快摸了个七八分像，连续扎了好几个放在旁边备用，手法逐渐娴熟，稻草堆里取暖的母鸡见到陌生人咕咕叫了声，缩着脖子没动。

　　伸手摸它，很蓬松的一只鸡，羽毛热腾腾软乎乎的。

　　“我家是用外锅炒菜做饭，里锅一般是用来蒸馒头或者烘茶叶煮粽叶这种，”蓝梦云指着两个炉膛教她辨认，“所以我小时候有句话怎么讲的……‘里锅水外锅倒，起锅炖鱼元宝翘’，意思是不会做事把厨房搞得一团乱。”

　　“那我应该不会，我会做饭的。”张鹭得意地冲她笑。

　　“嗯，你肯定不会。”

　　蓝梦云忘了告诉她自己省略了这句俗语的使用场景——大部分是调侃刚过门的儿媳。

　　腌完肉之后要包晚上吃的汤圆，再炸藕盒和带鱼，炒几个像样的菜，最后炖汤收尾，等祭灶结束一家人齐了就可以煮一锅热乎汤圆过小年夜。

　　两人忙完一通，西斜的太阳已然落到屋顶后。

　　张鹭用火钳拨了拨压在膛灰底下的山芋，把它翻了个儿。

　　将双手伸到灶门口，手变成明亮的橘红色，暖意在偶尔噼啪作响的草茎燃烧声里慷慨包裹着她。

　　“要是不小心把火烧大了怎么办，会不会把菜烧糊了？”

　　柴火灶没有燃气灶方便，张鹭担心自己控制不好火候，虽然刚才和蓝梦云的配合非常默契，却不妨碍脑海里冒出后知后觉的担忧。

　　“要是火候不对我会给你讲的，想把火熄掉就把地下的灰翻上来盖住，我刚才教过你的，”蓝梦云再次抓起铁钳子比划两下动作，“不用怕的，我十几岁就会用这个灶做饭了，你听我的就行。”

　　她捻了根稻草来回捋出韧劲，掐去穗子，在上端绕了个结，像鸟的尖嘴。

　　“我们这边管它叫‘咕咕’，”蓝梦云摇了摇手里的稻草杆，在张鹭脸上轻轻碰了碰，“叨你。”

　　炉膛里跳跃的火焰烘着两张挨在一起的脸。

　　“会不会划火柴？”蓝梦云问她。

　　“不会。”

　　“教你，”蓝梦云抓起灶门口的小纸盒，“看好，把火柴斜过来朝下，用力在这边一刮。”

　　嗤的一声，明黄色火苗在指尖燃起。

　　张鹭担心烧到她的手，死死盯着那一小团越烧越旺的星子，眼看着木杆越烧越短，凑过去吹一口气灭了它，用力过猛，飞灰扑到蓝梦云脸上，她连忙别过脸去，回头时嗔怒地瞪了眼。

　　“呆子，往我眼睛里吹干么事啊……”

　　她戳了戳对方的脸颊。

　　张鹭一下接一下地划火柴，好不容易点起一根，兴奋地举起来炫耀，没刹住车，动作幅度过大，豆粒般的火苗被晃灭了。

　　蓝梦云挨在旁边坐着，默不作声看她捣鼓。

　　“你以前在家里是怎么做饭的，也是像我们在面馆一样用煤气灶么？”她问张鹭。

　　店里平时是用的罐装气，快用完了得打电话叫人来送。

　　“嗯，一样的，”温暖的环境让人身心放松，叙述回忆的语调温吞缓慢，“我姥姥家那边有柴火灶，跟这种不一样，灶门是在前面开的，而且烧的也不是这种稻草。我们那边最常见是玉米芯子和秆子，当时我住我姥姥家那段时间，家里堆的柴火烧完了，我就出去捡别人掉在田里的高粱和棉花秆。”

　　“小鹭。”

　　“嗯？”

　　“能问你吗，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蓝梦云望向她，“谁给你取的？”

　　“我妈取的，”张鹭扔了个草把进去，捅了捅底下的积灰，困倦的火立即振作精神卖力工作，“我的堂姐叫张鹤和张燕，所以我妈也给我取了个差不多的名字，我小堂妹也是，她叫张莺。”

　　蓝梦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你家都是女孩么？”

　　“不啊，是只有女孩才这么取名，因为男孩要上家谱，得按辈分来，所以不能这么随便，”张鹭趴在蓝梦云腿上，“我弟的名字就是爷爷取的，叫……”

　　奇怪，到嘴边又想不起来了。

　　“我忘了，反正我家里男孩的名字都好土的，很难听，”她咧嘴笑，“听说后来我妈带我弟离婚之后就帮他改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可能跟我妈妈姓吧。”

　　“你妈妈她姓什么？”

　　“乔，大小乔的乔，”张鹭在蓝梦云手心里写字，“她叫乔卿。”

　　“这个名字很好听哇。”

　　“当然，我小时候就觉得我妈妈名字特别好，所以经常问她为什么不准我跟她用一样姓，明明我爸那边压根不想要我这个女儿，为什么要我跟他们一个姓。”

　　不愿意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她从来不提这些事。

　　但如果蓝梦云想和她聊一聊的话，她会情不自禁想说得更多些。

　　权当是分享记忆，就像看照片时自然而然聊起的童年那般，互相交换一段彼此缺席的人生。

　　“后来我知道了，其实我妈也不想要我这个女儿，所以离婚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其实说“离婚”都要打个问号，张鹭不知道当年他们是否领了结婚证。

　　“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和你联系过吗？”

　　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呢？蓝梦云把小板凳望她面前又挪近了些，两个人挤在一处明亮的火光前。

　　“没，”回话的人盯着跳动的火发呆，“她不会想见我的。”

　　“为什么？”

　　这么多年对女儿完全不闻不问，连是死是活都不在意，蓝梦云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印象极差。

　　“因为……嗯……”

　　短暂地迟疑后，张鹭决定跟坦白她埋在心底许多年的秘密。

　　“我妈妈怀我的时候年纪很小，她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是忽然有天肚子很痛，然后就在家里生了。她当时根本没想过会有孩子，所以非常讨厌我。”

　　“年纪很小是什么意思？”

　　二十岁？按道理来说都结婚了不应该啊，难不成七八个月不显怀么？

　　“你可以算一下，我妈是七五年的。”

　　张鹭单手撑着蓝梦云的腿，看着蓝梦云掰手指头算完，愣住，倒吸一口凉气。

　　“十六岁就有你了啊！？”

　　“对啊，她生我的时候才十七。”

　　乔卿当时自己都未成年，哪知道怎么养小孩。

　　原本就不太平的家彻底变成一地鸡毛。

　　“而且当时我妈不知道是怀孕，以为肚子大是有什么病，吃了很多药，家里人以为我肯定是个傻子，没敢带去医院，怕查出问题要花钱，想快点再生个健康的男孩，很快我就有了个弟弟，比我小两岁。”

　　一口气说太多话，张鹭有些困倦，趴在蓝梦云腿上。

　　“家里没有人管我，我小时候都是被一根绳子拴在桌子腿上的，反正就这样糊弄着长大了，等后来会讲话会走路，家里人看智商没什么大问题才同意让我挂户口上学……”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困到口齿不清，在温暖的炉灶旁边枕着蓝梦云的腿睡过去。

　　蓝梦云捋她的头发，在心里比了两道减法算式。

　　之前从来没有如此在意过年龄的问题。

　　毕竟没到三十岁，无论周围人怎么恐吓催婚，都不妨碍她自认为尚在大好的青春年华。

　　此刻猛然意识到自己与乔卿的年纪更接近，虽然这纯属是问题家庭导致的意外，却让蓝梦云有种从幻想中陡然清醒并遭遇现实一记重击的恍惚。

　　她经常忘了自己和张鹭差了九岁。

　　蓦地想到前几天打电话时戴谷春抱怨她上赶着给人当妈的事。

　　又记起张鹭那天亲口说的那句“你是我自己选的家人”。

　　铺天盖地的羞耻与恐慌笼罩了她。

　　假如真的是缺位的亲情才导致张鹭对她如此百依百顺，而自己不仅趁人之危做出偷亲的举动，还要求对方脱了上衣给自己摸身体……她与那些对无知少女下手的街头流氓有什么区别？

　　张鹭只眯了五分钟。

　　全然不知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蓝梦云的心思绕过了什么样的九曲十八弯。

　　点上香烛，摆好糯米饭，完成仪式时脸色一如往常平静，心里却焦躁不安。

　　“妈妈！”

　　陆语乐撞开后门跑进来，吓得正盯着烛火发呆走神的蓝梦云打了个激灵。

　　“你看，我今天把口袋里的稻谷和小米全都撒出去了，我喂了很多小麻雀。”陆语乐得意洋洋地炫耀今天的成果，“我跟宁宁他们玩了一下午认字比赛，我每次都是第一名哦！我赢了很多好吃的，都在这边了。”

　　说着，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面全是花生糖山楂片之类的小零食。

　　“乐乐这么厉害呀，想要什么奖励？”

　　“嗯……嗯……我现在没有选好，你先欠着。”说着，她趴在灶台边伸头看，“现在在煮什么呀？好香哦。”

　　蓝梦云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拿锅铲搅动锅里的汤圆。

　　见状，张鹭拍了拍腿上的草屑站起身。

　　“我来抱好了。”

　　她接过陆语乐，叉着胳膊拎起来连续转上好几个圈，直到陆语乐尖叫说自己要被转晕了张鹭才放她下来。

　　“我眼前好多小星星……”她咯咯乱笑，玩上瘾了，伸出胳膊要抱，“再转一次！”

　　“快洗手准备吃饭，看看奶奶桌子抬好了没，你去帮忙。”

　　蓝梦云怕小孩在厨房乱跑烫着，打发陆语乐出去。

　　当着妈和孩子的面，她始终没找到机会问张鹭。

　　四方桌，一人一边，戴谷春坐主位，蓝梦云为了照顾乐乐只能坐张鹭对面。

　　“乐乐乖，来吃青菜，青菜萝卜保平安，”戴谷春给小孩夹菜，“再吃点水芹，路路通达，事事如意。”

　　陆语乐气鼓鼓地把碗里堆成山的绿叶菜捏着鼻子一口气全吃下去。

　　“我要吃肉，”她愤愤不平地扒着饭吃出一个缺口，站起身笨拙地用筷子夹了丸子与鸡肉放进自己碗里，没忘顺手牵羊拨走一块带鱼，“妈妈，我想吃虾，你帮我剥好不好？”

　　“你先把你碗里的吃完，我马上给你弄。”

　　蓝梦云去厨房拿了个碗。

　　“我来就行，你吃饭吧。”

　　张鹭放下筷子端走空碗，极其自然地接过照顾小孩的任务。

　　蓝梦云忙了一下午没停过，好不容易有坐下来喘口气的工夫，张鹭舍不得让她再分出心思哄孩子。

　　陆语乐缠着张鹭机关枪似的哒哒哒说个没完，张鹭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接话，全程手也忙嘴也没闲着，压根没留意坐在对面的人不时放下筷子抬眼凝视自己。

　　蓝梦云想约张鹭晚上去村里走走，然而张鹭主动提出要洗碗，她只好带着陆语乐出去散心。

　　戴谷春今晚不知怎的，寸步不离地拉着张鹭闲扯，仿佛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话。

　　一整个晚上过去，直到临睡前，蓝梦云都没找着机会和张鹭单独相处。

　　好几天没见面，陆语乐缠着要蓝梦云哄睡，连睡前的那点儿能相处的时间都被占了。

　　床很窄，要带小孩已经有点儿挤了，再不能多一个成年人。

　　张鹭去睡姐姐的房间。

　　讲完睡前童话故事，蓝梦云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孩往里面推了推，分出一点儿空隙把自己塞进去。

　　以为会揣着满腹心事失眠，然而今天兴许是在太累，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梦见张鹭主动亲了她——

　　呼吸交缠之际，唇齿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