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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小年(二)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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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戴谷春说起过,这个房子是十多年前翻修的。当时她想女儿们结婚以后会回来住,所以特意预留了两个大房间,生怕装修不够体面,想等婚事定下来再好好由两对小夫妻自己选家具,然而世事难料,大女儿忽然离世,忙完丧葬事宜戴谷春心力交瘁一下老了十几岁,小女儿又不像是有要结婚的打算,这两间卧室里始终摆着最原本的旧家具。
蓝梦云换好衣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乐乐,戴谷春说是吃过饭就出去玩了。
前院极其宽敞,如果是晴天,可以想象这里铺满阳光的场面。
翻了翻镜子前的储物盒,戴谷春不扎辫子,家里唯一能找到的是普通的橡皮筋,不仅裹头发还容易断,蓝梦云抓着头发暗自苦恼,总不能用乐乐的小花绳吧。
“小鹭,有头绳吗?我梳个头发。”
习惯找张鹭帮忙,话一出口她立即懊恼自己怎么脑瓜子这么愚笨——短发的人哪可能随身带发绳?
没想到张鹭真从包里掏出一只崭新的发圈。
被遗忘在夹层里的物件终于派上了用场。
“还是我的小鹭靠谱。”
一件小事,蓝梦云也没忘给予夸赞。
她清晰地看见镜子的倒影里张鹭嘴角悄悄上扬。
挽了个干净利落的发髻,深咖色的布条与头发牢牢地生在一起。
“喏,现在我俩穿得一样了。”
推着张鹭走到落地的镜子前,两个人是一刷水的黑羽绒服,唯一的区别是蓝梦云的那件要短点儿。
张鹭方才坐在床的另一侧时看到桌子上压了块厚玻璃,底下林林总总摆着许多照片,她在路上听蓝梦云说了那么些故事,心中十分好奇,又不敢大大咧咧乱翻桌上的物件,等对方过来她才敢问:“云云,桌子底下的那些照片是你之前说的吗?”
“你说这些啊,大部分都是我妈的,”蓝梦云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到旁边,逐一指给她看,“喏,这是她当年在生产队当文艺部长搞宣传时拍的,我忘了是在演什么戏了,讲什么‘一队队长撑个腰,二队队长扛把锹’。嗯……这张是结婚,这张是和我婆奶奶还有我两个姨妈在邵伯湖,这个是和一个亲戚,从西北回来的知青,后来去浙江了……”
压在上头的最新的一张是红底的一寸照。
“那是半年前老年协会搞活动给每个老太太老头子拍的。”
知道是备好遗照的意思,两人心照不宣没多问。
蓝梦云蹲下来在挨旁的柜子里翻找,抓了一手落灰,没翻到那摞照片。
“妈——”她朝门外喊,“我的照片你放哪块去了?”
戴谷春把热好的午饭端上桌,一眼扫到摞了满地的纸壳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一家来就翻箱倒柜,搞得跟老鼠进村一样,干么事?再搞得摊家落户的,你看我打不打你。”
“我那些照片你放哪了?就那一摞,有小册子的。”蓝梦云不达目的不罢休。
“你吃过饭再找是怕跑了啊?大过年的非要吃冷饭,讨晦气。”
戴谷春恼火,她好容易辛辛苦苦忙一通又是热菜又是热饭没人领情,得亏蓝梦云是二十七而不是十七岁,否则她早上去就拧耳朵了。
“阿姨,是我想要看的,不关她的事,”张鹭主动揽过责任,她听戴谷春语气很冲,怕不是再说两句要上手打人,“我们现在就去吃饭,你歇会吧,这边我收拾。”
客人都这么说了,她总不好再甩脸色,拍拍围裙出去遛弯,没忘提醒蓝梦云把碗洗了。
对于女儿要把张鹭带回家过年的事,戴谷春起先是反对的。
“一天天就弄这些搞三捻四的主意,人家没得自己家要回吗?要不到你发善心。”
“就是没得,她爸妈从来不管的,她回不去。”
“要你管啊,你讲不回去就不回去,哪有人过年不着家的?”戴谷春扶额,她对张鹭这个人没意见,只是认定蓝梦云这个举动坏了规矩,“你是她什么人啊?自己家里过年喊外人是几个意思?”
关系再好的闺里姊妹也不是这么搭的啊。
“那你说张鹭过年要去哪里么,我扔她一个人在家里啊?”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戴谷春不懂,又不是没爹没娘,有家不回是自己选的,一个人愿意冷锅冷灶就随她去呗。
“你真是心善的老活佛,你自己不结婚上赶子给人当妈。”
“我乐意,”蓝梦云在这件事上倔强得很,“反正小鹭跟我,你要不答应,那我过年也不回去。”
戴谷春拢了拢衣领,打了个喷嚏。
横竖想不通自己女儿今年是作哪门子怪。
年纪一岁加一岁叠上去,做事越发不稳重了,不仅不像别家姑娘识大体,而且脾气犟的很,做事想一出是一出没个规矩,否则也不会三十岁没人要。
过年来的亲戚虽然不多,被人看见也要招笑的。
吃过饭后张鹭负责刷碗,蓝梦云去另外的房间的柜子里翻照片,不大会儿就凑齐了一摞。
“给你看,这是我刚满一岁的时候我姐抱着我在进村的圩埂上照的,那个圩埂现在已经被铲平了。”
张鹭甩了甩筷子上的水,把碗收进柜子里之前,抽空伸头过来看了眼。
“你等我会儿,”她很想看个仔细,无奈手里正抓着抹布,怕滴水弄脏,“我擦个灶台,马上好了。”
终于收拾完卫生脱了手套,张鹭一蹦三跳地凑到蓝梦云身边。
照片上是两个戴着白色流苏羽毛帽的女孩,右边那个样貌年长些,自然是蓝梦妮。
五官的确相像,但这不妨碍张鹭一眼能分辨出姐妹俩的区别。
蓝梦妮是那种明媚的长相,脸型比妹妹圆润,眼睛要更大一点儿,几乎每张照片都是笑意盈盈的状态,可以想象她是个性格温和可亲的人。
相对而言作为妹妹的蓝梦云表情内敛了许多,没有姐姐在举止神态上表现得自然。
“这个帽子是《还珠格格》里香妃戴的,你看过这个电视剧没?当时这套装扮可火了,还要排队等衣服呢。”
“看过的。”张鹭记得以前邻居家经常放。
继续翻阅照片。
“这张,你猜是谁。”蓝梦云抽出一张单人照,故意挡住日期。
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大红色格子裙,一手叉腰,一手撑着小洋伞。
“你,”张鹭毫不犹豫,“我看过你小时候的样子。”
蓝梦云重新挑了张年纪更小的,约莫两三岁,裹着厚厚的衣服,被妈妈抱在怀里。
“是姐姐。”
依旧是没有迟疑地作答。
松开手,日期是1981年11月。
“这个你也认得出来?”
她惊讶张鹭居然反应这么快。
语气笃定,不像是盲猜的。
“嗯,眼睛不一样,眉毛也不一样的,”张鹭有自己的逻辑,“我能分得清。”
蓝梦云没研究明白,有几张照片甚至脸部因为对焦不准极其模糊,可这不妨碍张鹭猜得都对。
很难解释自己的直觉,张鹭连续翻了好几张向蓝梦云证明。
奇怪,这些单独的照片几乎都是姐姐梦妮,直到翻完一轮,也没怎么见着蓝梦云的单人照。
照片在脑海中里反复刻下印记,她甚至没能拼凑起蓝梦云从小到大每个年龄段全部的样子。
翻开塑封相册的照片,连续十好几张都是成年的蓝梦妮,大部分是00年前后摄于北京。
在今天正式见到她之前,张鹭尚且没有对一个死去的人有如此深重的惋惜,看到照片上具体的样貌和成长历程,惊觉这个人曾经真实而鲜亮地存在过,才真正萌生了同情。
1979年……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才三十一二岁。
“这张是姐姐大学毕业拍的,”蓝梦云抽出垫在底下的最后一张,“是她走了以后我才从遗物里面翻出来的。”
照片的背面写着两行娟秀小字:
蓝梦妮
2001年5月于未名湖畔
难以想象这样笑容温暖的人最终会选择如此痛苦的方式自我了结。
张鹭想追问关于蓝梦妮的事,她好奇这样一个前程远大的卓荦天才经历了什么才选择放弃生命。
在十六岁休学的那段时间,她频繁地想着如何自我了结。
被困在原地无处可去,就像之前很多次重复过的那样,张鹭很想通过死亡来快刀斩乱麻式的解决痛苦。
不过后来活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她最终选择了逃离。
蓝梦妮,你又是因为什么呢?
张鹭最终没有多嘴,怕惹蓝梦云伤心。
“云云,你当时毕业有没有拍这种?”她指着照片问蓝梦云。
“有一张的,搬家弄丢了,不知道塞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蓝梦云将照片整理收好,“哎呀,有什么好看的,你不知道我这种大专生又没有毕业的学士服穿,就是拍了一张意思意思。”
“我想看的。”
她想记住蓝梦云在过去每个人生节点的模样。
“以后考大学自己拍嘛,想拍什么样的都有。”
蓝梦云语气骤然严肃。
“小鹭,你有想过继续上学读完高中吗?”
翻阅照片的手停住。
这个问题是她从未考虑过的。
“我……”张鹭沉默,“我没想好。”
“你还年轻呢,成绩又好,如果不好好考个大学挺可惜的。”
“可能吧。”
她无法立即给出回答。
那段人生像一根被外力反复扭转折断的竹子,想在断口处重新接上恢复生长,尚未付出行动前已经被倒刺扎的鲜血淋漓。
“等以后再说吧,”张鹭搪塞道,“我得先养活自己呢。”
“你不用担心的,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
原话是想说“我可以养你”,话到嘴边她意识到这个字太刺耳,蓝梦云临时改口。
戴谷春在外面喊女儿来收拾年货,蓝梦云示意张鹭把照片放进最顶上的柜子里,着急忙慌地转身出去。
张鹭踩着凳子,她重新捡起了疑惑,为了印证,把照片放回去之前又仔细地翻看了一遍。
作为姐姐的蓝梦妮有不少从小到大的单独留影,相对而言,作为妹妹的蓝梦云所留下的照片几乎全是与姐姐的合照,偶尔在重要时期才有单人照,加起来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蓝梦云是喜欢拍照片的,每次不管是两个人合影还是自己给她拍照,她都很开心。
张鹭嗅到了一丝不公正对待意味。
两个孩子——优秀的、光彩夺目的天才姐姐与外人眼里资质平平的妹妹,在一个靠单亲妈妈维持的普通家庭里,没有做到一碗水端平再正常不过。
没人做错了什么。
但……小时候的云云会因为区别对待不开心么?
会的吧。
蓝梦云对感情上的偏颇是很敏锐的,张鹭知道这一点。
连别人情绪的些微起伏都表现得极其在意,对这种持续倾斜了二十余年的天平,她不可能视而不见的。
张鹭踩在人字梯子上,心不在焉地扫着墙角的蜘蛛网,越是细致斟酌,越想替小时候的蓝梦云打抱不平。
戴谷春腰不好爬不了梯,张鹭主动承担了掸尘的工作,让蓝梦云去厨房准备祭灶和晚上的团圆饭。
“小鹭。”
蓝梦云手心正捏着什么,鬼鬼祟祟地凑近,招手示意她下来。
“你小心,这边有很多灰,”张鹭摘下防护的头巾和面纱,“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啊,”她把一颗硬硬的糖块放到张鹭嘴边,“吃麦芽糖。”
迅速扫完屋顶的落灰后就能继续其他的打扫,擦抹中堂的供桌,各处桌椅板凳和床板过一遍水,再扫掉地上的浮灰,除尘工作告罄。
“小鸟,手脚挺勤快啊。”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戴谷春对她的印象转好了不少。
“谢谢阿姨。”
张鹭没找到可忙的事,跑到外面的厨房去找蓝梦云,她更习惯打下手。
蓝梦云正端着一只铺满各色杂米的小竹匾从厨房出来,把它放到墙头转角处瓦片上,又在院外各处边边角角铲了雪的地方撒些米粒。
“这是在干什么?”
“送雀儿饭,给冬天的鸟留点粮,保佑来年五谷丰收的。”
蓝梦云甩甩被手上水渍粘住的米粒,瞥了眼张鹭,去厨房捏了颗蒸好的珍珠圆子。
“给我吃吗?”
没来得及洗手,她只能张嘴接住。
“对啊,你刚看见了,我们这边过小年是要喂鸟的,”蓝梦云耸了耸肩膀,“吃饱了记得来帮我干活啊,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