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夏》行旷野

8、第 8 章 很难有人不

　　“对不起……”

　　他低下头懊恼着，心觉自己实在太唐突了，她以后大概和他保持更远的距离……

　　“所以……去哪里吃东西呢？”

　　黎子落当作无事发生，吸了一口饮料问道。

　　“哦……我带你去……”

　　他想挠挠脸颊，却发现自己还带着口罩，只好作罢。

　　他们在村里的一座古建筑改造的茶馆坐下，老式风扇将茶的清香送到露天庭院的每一处。

　　除了一些品茶听书的常客外，也有年轻人闻名来到此地打卡，他们有互相交流，也有互不打扰，这一刻的画面十分和谐。

　　顾珩翻开手写的菜单用手指点着上面的菜品。

　　“玫瑰饼、荷花酥、枣泥山药糕、绿茶饼各两份……”

　　“桂花冰豆花两份。”

　　“坚果也两份，谢谢。”

　　他还在继续看菜单，余光瞧见黎子落眼神示意差不多够了，于是才将菜单归还给服务人员。

　　“我怕我吃完晕碳。”

　　黎子落胳膊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脸颊，刚刚在路上热得发懵的劲还没有完全过去，看起来还是懵懵的，很可爱。

　　顾珩又看走神了，嘴角的笑意更浓。

　　“晕碳的话就休息休息，我们不赶时间。”

　　他拆开带来的熟食包装盒，轻轻推到黎子落面前，放好叉子。

　　“吃吧。”

　　他带着口罩在人多的公共场所不太方便摘下来，也不想给黎子落和周围游客造成困扰。

　　黎子落表示理解，于是也不再推辞和客气。

　　不得不说，顾珩如果不是音乐制作人，去做一个美食博主也是能火得一塌糊涂的。

　　他推荐的吃的味道真是一绝。

　　原本没有什么食欲的黎子落尝到味道之后眼睛发亮，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我真的会给你好评的，如果你是导游的话。”

　　她看着正撑着下巴望着她吃东西的顾珩，真切道。
　　“今天我收到的最高评价就是这一句了。”

　　他看着终于大口吃饭的黎子落，稍微松了口气。

　　“之前……你经常没胃口吗？”

　　他问，转头又想这才相处几天就开始问这样涉及隐私的问题了，是不是太唐突了……

　　刚想换个话题，就听黎子落说。

　　“嗯。”

　　她的声音小小的，几乎被茶楼里播放的说书广播声淹没。

　　顾珩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些。

　　“我有时确实会没胃口，吃不下东西。”

　　“就像是为了维持生命那种吃食物。”

　　“吃的时候还会有点反胃，我想可能是食物不好吃吧……”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好像说得不是她自己似的，甚至还想用淡淡的幽默来化解此刻有些深沉的气氛。

　　顾珩一点也笑不出来，她太平静了，一个人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候甚至比悲伤以及气愤还要可怕。

　　就好像是没有了对生活的憧憬和活力……

　　他想，这一刻的她让他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无法去表达的痛苦和悲伤，不想再向任何人寻求帮助的绝望，已经转化成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与空洞。

　　在这样的死水上，她披上了一层彩色的纱，面对所有人的时候，她依旧是别人希望的那样，温柔以及包容。

　　唯独在纱之下的自己，她把自己藏在了面纱之下，朦胧又不真切。

　　“是心情不好吗？”

　　顾珩问。

　　“嗯……或许吧……不重要。”

　　她抿了抿嘴，若无其事地喝起饮料，又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重要的。

　　顾珩心口有些发闷，他这才清楚的认知到，自己根本不了解黎子落。

　　他甚至不清楚她痛苦的源头是什么。

　　甚至连分担这种痛苦的办法和能力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你怎么了？”

　　黎子落的声音将他的情绪拉回来一些。

　　脸上有些湿湿的……

　　水痕的源头是眼睛，他在流泪。

　　对啊……人感到痛苦的时候大概率是会通过哭泣来发泄自己的情绪的。

　　黎子落呢……她痛苦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流泪？

　　顾珩伸手摸了摸浸湿了口罩的泪水。

　　“……太热了，你看我满头是汗……哈哈……”

　　他抽了张纸巾佯装给自己擦汗。

　　不会。

　　黎子落静静地看着顾珩擦汗的动作，她看到他抬起墨镜，拿着纸巾在眼角不经意的擦拭。

　　她眼睛干干的，她想……或许他真的已经失去了流泪这个能力了。

　　只是看到顾珩忽然流泪，她却也无法开启一个轻松的新话题，她只是这样看着他，看着他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再望向自己的时候又是笑眼弯弯的模样。

　　“听，他们在放我的歌耶。”

　　他刻意压低了音量小声说道。

　　“嗯，我听到了。”

　　黎子落先前就已经注意到了，茶楼播放的音乐歌单里面有好几首顾珩的歌。

　　“原来……你听过我的歌啊……”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以为即使现在自己的音乐已经算是在全球有一定影响力了，但黎子落也不会听他的歌。

　　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却也一直都期待着她能听到自己的音乐。

　　没想到这个愿望早就已经实现……

　　刚擦干的泪水，眼角又有些湿润了。

　　“我听，我的朋友也听，她很喜欢你的音乐，还有Hurricane的歌，她是Hurricane的粉丝。”

　　包括身边太多太多的人，都很热爱，喜爱着顾珩，喜欢LoEng的音乐。

　　她只是数亿个听众之一罢了。

　　“太好了……我是说，谢谢……”

　　“真心的。”

　　墨镜之下是他真诚无二的眼睛，虽然黎子落并没有看到这样亮晶晶的眼神，但她的感知力向来很强，她能感受到这种浓烈的情感。

　　“很难有人不喜欢你的歌吧。”

　　黎子落又拿起一枚精致的荷花酥放进嘴里咬了口，依旧美味。

　　意思就是……你也喜欢我的歌……

　　顾珩这下也不觉得热了，心花怒放又开始飘飘然了起来，乐呵呵地笑着，引来黎子落感到神奇的目光。

　　稻田村算是比较有名的旅游村落，所以平时也会安排一些非遗表演项目，这座茶楼的二楼正好是个观看节目的好位置，而两人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楼下的表演。

　　吃饱喝足后，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楼下也渐渐候满了看节目的游客。

　　“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顾珩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下巴搁在手臂上，偏过头看向另一扇窗户旁正聚精会神观看第一场演出的黎子落。

　　她的两只手轻轻的放在窗沿上，像对外界感到新奇的孩子，小心翼翼又好奇的探索这个世界。

　　远处传来亮光，由远而近。

　　“砰——”

　　烟花迸发，在夜空中开出一朵朵绚烂的花。

　　人们的欢呼声中，鱼灯出现，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整条路，延伸至村外的稻田上，游客跟随队伍一起走着，孩子们双手拿着鱼灯奔跑嬉戏，如此祥和，如此美好。

　　东风夜放花千树……

　　一夜鱼龙舞。

　　“真好看……”

　　黎子落看向远处飞在空中的鳌鱼灯，不自觉感叹道。

　　“要不要过去感受一下？”

　　顾珩发出邀请。

　　“好啊！”

　　黎子落转过身对他露出少见的灿烂的笑容，只是一瞬，她又迈步向楼下跑去。

　　他看得有些发怔，但脚下也不自觉的跟了上去。

　　“你好，我们是一家人来旅游的，可以帮忙拍个照吗？”

　　热闹中，有位游客拘束的走上前来问正在吃糖葫芦的黎子落。

　　“好啊。”

　　她当然没拒绝，接过手机对准那一家人。

　　“太谢谢了！”

　　游客喜笑颜开的拿回手机表示谢意。

　　“黎子落！”

　　身后的顾珩在叫她的名字。

　　她转身看去，嘴角的笑意尚未消失。

　　迎面而来的是两只精美的鱼灯，暖色的光在微微晃动，倒映在黎子落的瞳孔中。

　　她接过一只举起来端详了很久，除了好看之外她再想不出任何词去修饰去形容了……

　　夜色好看，鱼灯好看，人也好看。

　　“可以帮我拍照吗？”

　　她把手机递给顾珩。

　　“当然了！”

　　顾珩连忙接过手机，给黎子落找好角度“咔咔”一顿拍。

　　面对相机她明显是不自在的，只有那么笑容是一成不变的温柔。

　　透过镜头也依旧如此。

　　“谢谢。”

　　黎子落快步走回来，凑近去看刚刚拍的照片。

　　“别客气……”

　　顾珩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他不敢动，这是第一次自己和黎子落离得这么近，她的发丝就搭在自己的手上，隐隐还有洗发水的香味。

　　“你怎么了？”

　　已经拿回手机的黎子落见顾珩一直没有动作，脖子红了一大片，还以为他中暑了，于是有些担心道。

　　“哦……没事没事……”

　　顾珩清了清嗓子，又从包里拿出纸巾给她。

　　“给你擦手。”

　　黎子落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谢谢谢谢！”

　　她赶忙拿纸擦拭。

　　“不客气……”

　　人群跟随大部队经过稻田去往更远的地方，两人也在街道的灯光下缓缓往民宿走去。

　　夜间的稻田也是有微弱的灯光的，并且贴心的安装了指南标志。

　　“我的器材过两天就到，有空的话欢迎来参观。”

　　顾珩跟在黎子落身后就好像是她的影子一样随着她的走动而移动脚步。

　　“好。”

　　夏夜的晚风伴随着稻田独特的气息轻拂在两人脸颊上，因为高温而冒出的浅浅汗珠也被一并带走。

　　“今天辛苦你了，顾导游。”

　　黎子落看着路面上被鱼灯映出的暖光，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有感到开心吗？”

　　看着她的背影，顾珩问道。

　　“……嗯，我很开心。”

　　她回过头来，发现顾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下了口罩墨镜以及鸭舌帽。

　　晚风将他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但他也只是任由风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对正在注视着他的黎子落。

　　“我也开心，所以就没有辛苦这回事。”

　　他耸耸肩膀，往前快走了两步和黎子落并肩而行。

　　“我也……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看着远方夜空，零碎的星辰闪烁其中，游客的欢呼声还回荡在耳畔。

　　听到顾珩喃喃低语，黎子落抬起头望向他。

　　他的眼中倒映着天边绚丽的烟花，那仿佛是为他点亮的高光色，但还是少了些什么，是什么呢……

　　接着这双眼睛里出现了自己的身影。

　　他正在看着她，笑意直达眼眸。

　　对，就是这样……可是为什么呢？

　　顾珩并没有存在于她这些年的回忆中，而现如今却时常凑巧的出现在她身边。

　　他们逐渐开始熟络，这让她想起一个词——久别重逢。

　　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感觉……

　　这对于她而言究竟意义在何处？

　　“路上小心。”

　　黎子落站在民宿门口，手里的鱼灯还在发光。

　　“好，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进去吧。”

　　顾珩对她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