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夏》行旷野

28、第 28 章 他就要站在

　　“养你这么大，你怎么还一点也不懂事？”

　　“你要知道感恩啊黎子落！”

　　黎父连连拍桌，茶几上的水杯被震得直晃。

　　“我刚上初中你们就去了柏格英，定期打在卡里的钱刚刚够每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吃饭都得挑最便宜的菜，冬天御寒的衣服我也舍不得买，因为太贵了我没那么多钱，我总是把衬衫叠穿在短袖上，再套一件外套，但还是太冷了……”

　　“成年之后我问你们要钱了吗？没有吧？”

　　“你们能给我生活费到成年，是因为……”

　　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深呼吸一下，手紧紧的扶住楼梯扶手，继续说道。

　　“因为你们不想被亲戚朋友说，说你们只管生不管养，你们多好面子啊……”

　　直到视线开始飘忽，她知道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去说这些上辈子压在心里的话了。

　　只不过她说出来了，心里的悲伤还是没能得到解脱，悲伤依然在。

　　“你住嘴！”

　　黎父愤然起身瞪着她，仿佛被说中了似的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来，只能狠狠地指着她的鼻子。

　　“谁教你这么跟父母说话的！”

　　“怪不得说不打不成才，这些年没管教你你恐怕要上天！”

　　“你赶紧找个棍子来，衣架！把衣架拿来！”

　　黎母推搡着正盛怒的黎父，声音完全盖过了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歌唱节目的音量。

　　“……”

　　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几乎无法专注思考，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只想让自己好受一些。

　　于是她按照原本的想法抬脚走去大门口。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黎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散散步。”

　　她说。

　　“除夕你散什么步？”

　　黎母说着就要上前追上她，而她已经打开了铁门走出去又关上。

　　“要不是看你老大不小的了，今天我真要教育你一顿！”

　　黎母在门口对着她离开的背影喊道。

　　……

　　黎子落戴上了耳机，外界的纷扰瞬间被屏蔽，可环绕着她脑海的那些嘈杂的声音越发激烈，任由她怎么不去思考不去想也无法消散的那些声音。

　　她揣在口袋里的手还在发抖，极小幅度的，控制不住的在颤抖。

　　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发闷的心依旧得不到缓解。

　　寒风一阵又一阵掠过她的脸颊和脖颈，她跟感觉不到冷似的，一味地往前走。

　　你早该明白的，黎子落。

　　你不该有期待的。

　　也不该有留恋的……

　　她快速地眨动双眼，将那些冒出来的湿润感重新归于平静。

　　离家不远的地方有条湖，湖边还有长廊，平时一到傍晚散步的人多得很，唱歌的跳广场舞的，热闹得很。

　　或许是因为今天是除夕，人们都在家里团聚。

　　湖面平静地倒映着两边路灯的灯光，还有黎子落在湖边行走时的倒影。

　　她缓缓地走着，不知疲倦，月亮高高升起，陪伴着她来来回回走了一趟又一趟。

　　她想不明白，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困惑着什么。

　　自己在难过些什么悲伤些什么，明明早就明白了的道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难过呢？

　　她在湖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脸被冻僵做不出什么表情，麻木地望着远方。

　　后来她在湖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撑着脑袋注视着不时被风掀起涟漪的湖面。

　　耳机也被她早早摘下，她将希望寄托在风中，想让风带走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那些嘈杂的声音。

　　“小黎！”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焦急的喘息声出现在她身后。

　　随后一件带着暖意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小黎……”

　　他看起来心有余悸，反复确认黎子落没事之后双腿忽然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你怎么来了？”

　　黎子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看到顾珩的那一瞬间依旧将嘴角上扬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弧度。

　　“我……我刚从工作室回家，给你带了好吃的……我们回去吧……”

　　他努力平复仍在后怕的心情试图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只不过快速吞咽的动作暴露了他其实无法平复下来。

　　黎子落摇摇头，嘴角的笑容淡下去了很多。

　　“不去。”

　　她说。

　　她把外套脱下，不顾顾珩的拒绝披在了他的肩上。

　　“我不要……”

　　顾珩半跪在她身边，想要把衣服重新穿在黎子落身上却又不敢用力气，他没见过黎子落这样，他担心害怕极了。

　　“我习惯了，不怕冷，你穿着，早点回家，小心感冒了，最近不是要准备新专辑吗？嗓子得保护好。”

　　她无神又疲倦的目光对上顾珩泛红的眼眶时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那滚烫的温度灼到了。

　　她松开手，转身重新面向湖面。

　　“我好得很……你呢？手这么凉……怎么会不怕冷……”

　　他想握住她的手却又被躲开，动作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他怔住，似乎没反应过来，心头的酸涩涌了上来。

　　“不要担心我，顾珩，我没事，只是出来散散步。”

　　“你回去吧。”

　　在记忆中，黎子落似乎很少会叫他的名字，每一次都像是在郑重宣布什么，和别人介绍自己，对他说平时不会随口说起的话。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一堵墙，玻璃质地的，雾蒙蒙的。

　　她不让他靠近，要将他推远，将所有人都隔绝在那堵墙对面。

　　没人能触及到她的内心。

　　“我不走，我也散步。”

　　偏偏顾珩就打定主意陪在她身边，不管她再怎么疏远他，他都不走。

　　那堵墙存在与否对于顾珩而言，曾经确实很重要，他想穿过那堵墙牵住她的手，去拥抱她。

　　此时他却觉得过往的这些想法已经不重要了，他就要站在她的身边，陪着她，怎么也不会走。

　　“……随便你。”

　　黎子落无力再劝说他离开，她太疲惫以至于现在不想思考任何事。

　　顾珩立马就换了个姿势在挨着黎子落的位置上席地而坐。

　　“明天有什么想做的吗？我们一起啊。”

　　沉默了约莫五分钟，顾珩趴在膝盖上偏过头问黎子落。

　　只看到她摇了摇头。

　　什么也不想做，哪里都不想去，动也不想动。

　　她讨厌自己这样，但又控制不了，身心俱疲。

　　“春节档好几部电影，我们去看？”

　　得到的回答依旧是摇头拒绝。

　　“出去旅游吧，我们，地图上任何地方都行。”

　　他继续说着，眼角似乎盛不下泪水的重量，落在膝盖上，浸入裤子的布料中。

　　黑夜中，好在没被她发现。

　　顾珩心想。

　　“……过两天我要出发去于格镇。”

　　“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景城。”

　　距离景城几千公里的城市，远离了一切熟悉的环境，去到全新的未曾踏足过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对她而言或许也是一个新的体验吧。

　　“说到出差……我也要外出一段时间，为新专辑找找灵感。”

　　“这几天我不是回家的晚嘛，就是在确认设备是否已经送达当地了。”

　　“你几点的航班？我送你去机场。”

　　听到黎子落开口和他说话了，顾珩心中一喜，再接再厉，努力让她心情好受一些。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好。”

　　黎子落没有一丝犹豫地拒绝了。

　　她去机场要起个大早，因为还需要等待其他几个一起去的成员集合签到再登机，教授把这项任务交给了她。

　　而顾珩这些天忙得几乎都要住在工作室了，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和放松。

　　“这次去于格，除了那个夏语之外还有其他你认识的人吗？”

　　得到拒绝的回答之后顾珩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聊，而是转头开启另一个新话题。

　　“只是认识的话有算是点头之交的。”

　　“但其实并不熟，过去和学姐学长跟项目有过沟通，项目结束也就不联系了。”

　　甚至有的人的名字都已经不记得了。

　　那些同学对于黎子落来说确实有些年头不联系了，有的只记得长相，名字忘的差不多了，有的甚至都不记得长什么样了。

　　“我懂。”

　　顾珩理解地点点头。

　　“练习生时期认识的一些人，到现在还有联系的也没几个。”

　　“嗯……仔细想想，也就是Hurricane他们几个吧，还在保持联系的。”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只有Hurricane的四个人这些年和他一直联系着。

　　出道之后认识的形形色色的人都被他自带的距离感疏离在外，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他根本无心社交，更不会对谁都敞开心扉。

　　这点是连Hurricane都认证的，顾珩天生冷淡疏离感强。

　　也是当初让黎子落听到之后颇为惊讶的一点。

　　“那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去机场吗？”

　　他又问，又因为自己的小心思有些心虚，不自在地挠了挠脸。

　　“不，我们各自出发，在候机厅集合。”

　　她回答道，完全没注意顾珩的小动作。

　　“那就好……我是说各自出发也挺好，嗯……”

　　他将下巴埋在臂弯里，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砰——”

　　天空传来一声响，紧接着一声又一声。

　　两人抬头望去，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冬夜被照亮，眼里倒映着的是绚丽的色彩。

　　“现在几点了？”

　　顾珩问道。

　　黎子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

　　“十二点整。”

　　她静静地看着手机就要熄灭的屏幕。

　　记得那个时候，在大雨里醒来的那晚，顾珩也问了她时间。

　　那个时候是……12点12分。

　　她转过头看向顾珩，却发现顾珩的眼睛一直都在注视着自己。

　　他的双眼无比明亮，在夜空下又显得格外璀璨，带着温和的笑意和被藏在心底的心疼，就这样注视着她。

　　他一定也想到了那晚。

　　算作他们真正有交集的开始，两条平行线逐渐靠拢如同DNA一般缠绕在一起，不再分开。

　　顾珩从心地向她露出笑容。

　　“希望黎子落健康平安，幸福顺遂，不仅是新的一年，以后也是。”

　　他说。

　　心底的心疼逐渐上涌，嘴角也有些微微发抖，但他依旧是开心的，能和黎子落站在一起，清晰的感知到她的存在，是最令他幸福的事。

　　他现在很安心。

　　“顾珩也要开心健康，平安顺遂，走自己想走的路，不要太辛苦。”

　　她能感受到顾珩沉甸甸的清澈的真心，也同样想让他也感受到自己的真心。

　　顾珩向她的位置走近一步。

　　“一点也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