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祈青山

80、控制 钱行是假的

　　宗景话说出口后，整个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曲盈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又扎进了这场浑水里，魂魄无法回归，家也很难是家了。

　　片刻后，叶听看向程柃，她停顿了一会儿，抬头问宗景:“没有神志是指像……傀儡？”

　　“傀儡。”

　　“有变好的可能性吗？”

　　“不好说，我得回去找古书。”宗景看着她，忽然说:“以她为条件，我跟你达成一个合作。”

　　“说来听听。”

　　“我带她回去，虽然没办法完全保证，但我可以保证自己尽心尽力找到恢复方法，合作就是你需要保全月城。”
　　宗景去找江尘，知道了更清晰的一点往事，或许其中有些真实性不能确保，但大多数应该是真的。
　　当年他父亲一步行差踏错，把一烂摊子扔给他收拾，也没个提醒什么的，不知道是对他寄予了厚望，还是觉得他能得过且过，百年之后他也到了那处，一定得说上他几句，毕竟这几年他应该过得挺安生的。

　　“知道了。”程柃应得很快，仿佛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考虑，又或是艰难抉择的事情，毕竟不用他说，月城也不应该陷入漩涡中。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真的被那个名字箍住了，好像必须要考量这些东西，但更多时候，她觉得很正常——她曾经做过一些事，有些好，有些不好不坏，还有些是助纣为虐，所以就单凭这个，也该再做些什么。

　　宗景却是一顿，“你答应了？”

　　闻言程柃一时没说话，掀开被子从顾遂身侧下来，拿起桌上水杯喝了两口，才说:“我需要矜持一下，让你跟我讲个价么？”

　　宗景:“……”

　　顾遂看着面色平淡，正常，叶听从刚刚听到曲盈的事后就没怎么在这儿了，也正常，只有青也一脸不情愿地看着宗景，还伸手戳了戳他。
　　宗景问:“怎么了？”

　　“交换交换……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交易？只看得到利益？”青也小声说。

　　突然被骂了一顿的宗景:“……”
　　他声音也变小了:“我跟你家姐姐不太熟，这么说话好办事儿！”

　　青也又瞥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反正现在在她眼里，他就是个白眼狼！她刚刚就不该把他从那个房子里带出来！
　　从跟程柃生活在一起开始，她的对错只跟姐姐有关，她觉得是对的就是对的，她认为是错的就是错的，对她好的勉强可以对，对她不好的那一定是错的……
　　反正，这氛围怪悲伤的，但是一听到交易这两个字，全没了。

　　白眼狼中的白眼狼。
　　青也刚给宗景下了结论，就听到程柃对她说:“你到时候也跟他一起回去。”

　　青也:“啊？”

　　宗景:“你啊什么？带上你我还觉得累呢，还得分神保护你！”

　　青也:“拜托，明明是我保护你，你看起来那么柔弱能打得过谁啊？”

　　宗景:“……”

　　程柃微微愣了一秒，不太明白这两人怎么突然就不对付了，她笑了笑，走过去摸了摸青也的头发，“说话客气点，你还得在他那儿住一段时间呢。”

　　青也立刻瘪了张脸，“要多久啊？姐姐，我不能留下来帮你吗？我很有用的。”

　　“跟有没有用没关系。”程柃弯了一点唇角，没说其他什么，只说:“听话，跟他回去。”

　　过了一会儿，青也才委委屈屈地噢了一声，又一抬眼，看见原本坐在床边的顾遂已经起身，走到了叶听旁边，两人倚在窗台两侧，不知道低头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可是很奇怪地，她觉得顾遂似乎是在安慰对方。
　　她对顾遂的印象实在很好，尽管温柔的时候也实在很短暂，她对叶听印象也不错，虽然胆子小但人还挺善良的，所以总感觉应该是叶听安慰顾遂，这样才说得下去。
　　又看了眼程柃，她的目光落在窗台边的两个人上，她想了想，终于福至心灵地上手扯住宗景。

　　宗景:“？”

　　“你不需要准备一下吗？我们快去看看曲盈姐姐。”
　　青也直接扯着他出去，力气是真大，扯得宗景差点踉跄一下，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有点无奈地回手关上门，“差不多行了，我又不是没眼力见，本来也打算出来了。”

　　“噢。”青也立刻松开他的手臂。

　　房间内，昏黄的光影从窗台落进来，落到两人身上，程柃又喝了一口水，说:“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月城里有人偷学勾魂摄魄，后来超过期限那人就丧失了神智，后来不知道找到了什么方法，治好了。”

　　叶听沉默几秒，“你是不是在骗我呢？”
　　不是他说，程柃讲起这件事来实在有些像哄骗小孩，还是那种很好骗的小孩。

　　“……不是，我骗你干嘛？”
　　“当时对这种事不怎么感兴趣，听过就忘了，所以也只能跟你说个大概，让宗景回去找。”
　　程柃真没骗人，她听说过的这个故事也大概率会是真的，因为月城当时把事件压得悄无声息，勾魂摄魄被盗取的秘密不能流传，由此产生的其余后果当然也要一并掩埋。
　　她也是听南依说的。
　　之前没想过她怎么会知道，只觉得是随处听来的闲言碎语，现在看来，应该是从江尘那儿得知的，然后当作故事跟她讲。

　　叶听噢了一声，表情明显变得毫不掩饰的低落，“感觉她好像是因为我变成这样的。”

　　“别这么说。”程柃很没有水平地安慰了一句:“我还觉得是因为我呢。”

　　叶听:“……”

　　顾遂忽而很轻地挑了下眉，“那我是不是应该说……你们别这么说，无论如何也该是因为始作俑者，不是受牵连的人。”

　　程柃:“……”

　　顾遂:“你们还挺自信，还喜欢大包大揽的。”

　　程柃:“……”
　　叶听:“……”

　　叶听轻咳一声，问:“宗景真能找到吗？他看起来有那么有用吗？”

　　“你能盼着点好吗……他找不到不还有书店老板么，书店老板也找不到……那只能麻烦麻烦你跑一趟，正好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
　　程柃前面的话说得还挺正经的，后面纯属就是开玩笑了。

　　叶听被开得有点害怕:“那我去那边是不是很容易死啊？”

　　程柃:“……”

　　顾遂半真半假地点点头，说:“可能是，你要不要趁早学点东西？”

　　“……我不！我还有家店要管呢……说起店，我们是不是把方寸忘了？”想到这里，叶听连忙拿出手机给方寸拨过去一个电话，程柃还有点没回过神，就听到电话被挂断了。
　　“再打一个。”顾遂直起身。

　　叶听于是又拨了一个过去。
　　这次没有挂断，响了几声后被接了起来，方寸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清亮:“干嘛呢二老板？店里在忙我哪有空接你电话……”

　　叶听原本松了口气，却见顾遂冲他摇了摇头，好歹有点默契，他一下就知道这是不对劲的意思，差点儿把手机甩出去！
　　被程柃按住了手腕，随即他听见对方与平淡面容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钱行哪儿去了？”

　　没两秒，钱行的嗓门传过来:“哎我在这儿了……林小姐你们处理完事情了？”

　　与此同时，顾遂打开了店内的监控，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除了钱行站在帘子后边露出的半个身体，似乎是正在打电话。
　　但这扇帘子是多出来的。
　　叶听刚反应过来方寸不会这样说话，就算呛他也不会直接挂断他的电话，下一秒突然感觉自己手腕狠狠震颤了一下，好像有一阵电流经过。
　　整个手腕都麻了。

　　而程柃轻飘飘地松开他。
　　叶听握住手腕，正想扭头问她干嘛呢，就看到监控录像里那半个身体忽然从帘子外倒了进去。
　　而外面的客人仿佛没听到似的，依旧在谈笑风生。

　　最重要的是，过了几秒，那些客人忽然消失不见，店内只剩下空荡荡的设施和桌椅。
　　从监控画面看，仿佛有一阵阴风略过，阴得叶听没忍住打了个颤，被这个画面一刺激，他声音都有点抖:“姐姐，你干嘛了……”

　　程柃:“……”

　　顾遂看他一眼后啧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他这副样子，还是因为他这个莫名其妙过于尊敬的称呼，他的话凉飕飕的:“你没玩过游戏？游戏人物突然消失不是挺正常？”

　　叶听:“………………”
　　就你会说瞎话。

　　没来得及再次开口，电话那头又传来了一点嗡嗡的声音，仔细听过去，像是哭声，被人塞了棉团堵住的哭声。
　　他又吓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是方寸吗？”

　　然后那点嗡嗡的声音更大了点，看起来快哭断气了。

　　“别哭了，待会儿就过去找你。”程柃说。

　　哭声不绝于耳。
　　好像在说，还要待会儿？！

　　程柃听不懂这种语言，犹豫了一下，说:“我也没办法隔空给你解开，要不你自己尝试一下？”

　　方寸:“……”

　　“很快就到了，坚持一下。”顾遂说:“别浪费力气。”

　　方寸终于消停了。

　　叶听小心翼翼地挂了电话，主要手机快没电了要自动关机，他找不到充电宝，只能找根线充了一会儿。

　　程柃没让曲盈在这里多留，也没让宗景就在这儿把魂魄塞回去，这里太不安全了，所以她趁着天黑下来开车送他们去了界线边，顺便见了面钟理。
　　那样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也没有找到，不过日以继夜在一本破了快一半的书里找到了点踪影。
　　据说跟这方世界的创造者有关，原本是为了两方互不打扰，所以东西放在了这里，至于在哪一处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至今也没人知道这方世界产生的根源地究竟是哪里，似乎有很多个地方，又似乎只有一个。
　　程柃有点纳闷，既然是创造者的东西，为什么跟她有关？

　　顾遂和叶听兵分两路，回了苏城，一进店里，叶听就感觉那股阴风好像还在，顺着溜进他脖颈，赶紧揪住了顾遂袖口。

　　顾遂打开灯，先看到了钱行露出来的一双脚，鞋底沾满了泥点，他走近，撩开多出来的一块帘子，就看到了方寸一脸生无可恋地被绑在一个椅子上。
　　嘴里果然被塞了一团棉布。

　　脸上还挂着泪痕。

　　叶听赶紧上手给他解开，棉布一扯，方寸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过听起来已经没什么力气，强撑罢了。
　　叶听听着挺心酸的，低头看了眼旁边趴在地上的人，安慰道:“没事没事，你看，把你绑起来的这个人脸着地砸了个四脚朝天了。”

　　方寸边哭边说:“那有什么用！我要吓死了！……为什么钱行是坏的……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没告诉我？！”

　　叶听:“……”
　　正要拍拍他肩膀的顾遂顿了下，收回了手，有些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

　　方寸看到他们一副被说中的样子，是哭也哭不出来了，把落在身上的麻绳丢到一边，委屈得很安静。
　　还是程柃走进来打破了这个境况，她扫了一圈，问:“怎么，死了？”

　　问的是地上的“钱行”。
　　叶听赶紧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紧接着他又反应过来，“你怎么这么快！我们才刚到没多久？”

　　“噢，还行。”程柃谦虚了一下，说:“毕竟是晚上，比较好操作。”
　　她又看了看方寸，“怎么了？他打你了？”
　　至于为什么没问其他的，那倒也不至于，她好歹给他设了点保护措施，死是死不了，或许会受点伤，不过也只可能是轻伤。
　　但方寸这样子看起来不像。

　　方寸不肯说话。

　　程柃跟顾遂对视一眼，想了想，解释:“是因为我解决了他们那儿一点人，所以大概气到对你动手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钱行有问题。”
　　她一开始对钱行谈不上信赖，但也有最基本的信任。
　　况且他还是她喜欢的那种性格，单纯的热情，一头热血地乐于助人……但是后来，他一些行为实在太过奇怪，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指示他们去到哪里。
　　回想起初见在那个小旅馆，第二次见在房子门口，第三次又到了顾遂店门路口处……她觉得自己有点迟钝了。
　　有些人可能的确存在缘分，但大概不会是她，除了缘分，那就只剩下刻意安排的巧合了。

　　中毒的时候她看不出来，可刚刚通过这通电话，程柃为了避免被发现不直接接触手机，按着叶听手腕时，清晰感知到了钱行体内的异常。
　　不好说，像跟虞家村里的人一样被控制了，但又有一点不同，他似乎不是死人。
　　活人也能控制，如同双生崖顶的那个人一样，生死握在对方手中，可这又不同了，被这样控制的人是真正如同一个傀儡，所思所想所说所做都来源于“控制者”，而面前这个人，显然在很多时刻，属于他自己的人格。

　　程柃听到方寸委屈巴巴地问她:“程柃姐，你是不是有在保护我？”
　　她回过神，“当然。”

　　小朋友很好哄，很快就扯着二老板让他跟他说说发生什么事了，毕竟刚刚程柃嘴里的“他们”……他也不太对得上号。
　　至于为什么不扯大老板，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大老板见他恢复了，就把钱行拎起来放椅子上了。
　　在忙，勿扰。

　　叶听一把把碍眼的帘子扯开扔旁边，边说着“什么碎花帘子，跟我们店风格差太多……”，边跟着方寸往外走，坐在外头的椅子上。

　　程柃低头看着钱行，忽然说:“如果把他带在路上，会不会有点困难？”

　　“嗯？”顾遂想了想，说:“那倒是还好，反正不是我坐后排。”

　　程柃也想了想，“其实可以放后备箱。”

　　“嗯，可以。”

　　来回几句话就把事情说定了，门口听见对话的叶听忍不住插了句嘴:“容我问一句，咱们去哪儿啊？”

　　程柃噢了一声，脸上一副不小心忘说了的神情，她看向叶听，回道:“去你老家，方便吗？”

　　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