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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萧烁的夜宴 ...

  •   萧烁的夜宴,设在西湖的最大画舫“烟雨楼”上,舫身鎏金描彩,灯火通明,在朦胧的夜色中,宛若浮在湖面的宫阙。江南世家的子弟、京中派来的密使、甚至连轩王的亲信,都齐聚于此,皆是冲着罗府的财权,也冲着与许燕策的攀谈。

      许燕策一身玄色常服,未着铠甲,却依旧气场慑人,立在画舫的甲板上,周身仿佛隔了一层冰,无人敢轻易靠近。他本不欲出席这场夜宴,却架不住萧烁的亲自相邀,那句“将军若不来,世人便会以为,你我二人的盟约,不过是镜花水月”,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需要罗府的粮,便需让世人知道,他与萧烁,已是同船共渡。

      “将军孤身一人,倒是清寂。”萧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身着月白锦袍,外披一件银狐裘,眉眼温雅,手中端着两杯酒,缓步走近,将其中一杯递到许燕策面前,“尝尝江南的桂花酿,不比北境的烈酒差。”

      许燕策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抬眸便见萧烁眼底的笑意,似带着几分玩味。“罗少主倒会做东,把各方牛鬼蛇神,都聚到了一起。”

      “将军说笑了。”萧烁轻笑,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舱内的人群,“江南世家,向来趋利避害,京中势力,更是虎视眈眈,今日请他们来,不过是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江南的主人,谁才是将军的盟友。”

      他话音刚落,便见江南沈家的少主沈墨缓步走来,沈墨一身锦袍,面色倨傲,目光在许燕策与萧烁之间流转,笑道:“罗少主,许将军,二位倒是好兴致,这般良辰美景,竟在此处吹风。”

      沈墨话音未落,便伸手想去拍许燕策的肩,却被许燕策侧身避开,那只手僵在半空,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沈墨面色微沉,却依旧笑道:“许将军倒是生分,沈某听闻将军北境战功赫赫,心中仰慕,只想与将军交个朋友。”

      “沈少主的朋友,许某高攀不起。”许燕策语气冷淡,目光扫过沈墨,“沈家近日与京中轩王过从甚密,沈少主还是好好想想,如何保住沈家的漕运吧。”

      沈墨脸色骤变,萧烁却适时开口,抬手拍了拍沈墨的肩,语气温柔却带着威压:“沈少主,我罗府的漕运,容不得旁人插手,轩王的棋,可不是那么好下的。”

      他话音刚落,舱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罗府的护卫匆匆走来,在萧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萧烁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转而看向许燕策,挑眉道:“将军,看来有人等不及了,想在我的画舫上,截了北境的粮。”

      许燕策眸色一凛,方才他便察觉舱内有几道陌生的目光,竟是轩王派来的死士,想在夜宴上制造混乱,嫁祸沈家,同时截走罗府准备运往北境的粮船。

      “看来,今日这宴,吃不安生了。”许燕策将酒杯掷在地上,瓷杯碎裂,声音冷冽,“林岳,护船。”

      帐外的林岳应声而出,北境的亲兵瞬间将画舫围住,萧烁也抬手示意,罗府的护卫立刻动了起来,与轩王的死士缠斗在一起。画舫之上,灯火摇曳,刀光剑影,江南世家的子弟吓得四处躲避,唯有许燕策与萧烁,并肩立在甲板上,目光如炬,看着眼前的混战。

      “将军的亲兵,果然骁勇。”萧烁轻笑,指尖捏着一枚银针,随手甩出,正中一名死士的手腕,短刀落地。

      “罗少主的手段,也不差。”许燕策抬手抽出腰间佩剑,剑光一闪,便斩杀了一名冲来的死士,玄色衣袍溅上几滴血珠,更显凛冽。

      两人并肩而立,一人挥剑,一人施计,配合得竟无比默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轩王的死士便被尽数歼灭,沈墨看着地上的尸体,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沈少主”萧烁缓步走到沈墨面前,语气温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轩王的人,在我的画舫上动手,你说,我该如何处置沈家?”

      沈墨连连磕头,语无伦次:“罗少主饶命,是轩王殿下逼我的,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饶了你可以。”萧烁俯身,目光落在沈墨脸上,“把沈家的漕运航道,尽数交给罗府,再将轩王给你的密信,送回京城,交给陛下。”

      沈墨不敢不从,连连应下,狼狈地爬起来,带着沈家的人匆匆离去。

      舱内的混乱平息,江南世家的子弟看着许燕策与萧烁,眼中皆是敬畏,再也无人敢有半分异心。京中的密使也悄然退下,将画舫上的一切,传回京城。

      夜色渐深,西湖的水面恢复了平静,烟雨楼画舫的灯火依旧通明,只是舱内已无旁人,只剩许燕策与萧烁二人。

      许燕策擦去剑上的血,收剑入鞘,玄色衣袍上的血珠干涸,留下淡淡的痕迹。“罗少主倒是会借刀杀人,既除了轩王的死士,又收了沈家的漕运,还让陛下知道了轩王的谋逆之心。”

      “彼此彼此。”萧烁轻笑,抬手为许燕策倒了一杯新的桂花酿,“将军不也借着我的夜宴,向江南世家立了威,让他们知道,北境战神,是罗府的盟友,谁也动不得。”

      许燕策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的清甜在口中散开,压下了一丝血腥味。他抬眸看向萧烁,月光洒在他身上,月白锦袍泛着柔和的光,眉眼温雅,却藏着锋芒。

      这场夜宴,看似是假意逢迎,实则是两人的第一次并肩布局,他们用一场混乱,敲山震虎,让各方势力看清了彼此的联盟,也让彼此的羁绊,又深了一分。

      只是许燕策心中清楚,这份羁绊,是算计,是利用,亦是步步深陷的开始。
      雨又下了起来,比往日更急,更冷,敲在画舫的窗棂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舱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映得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许燕策靠在榻上,眉头紧蹙,右手按在左臂的旧伤处,指节泛白。方才夜宴的混战,虽未拼尽全力,却也牵动了旧伤,阴雨天的寒气入骨,那股钝痛从骨缝里钻出来,蔓延至全身,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素来忍得住痛,北境的沙场,刀光剑影,枪林弹雨,再重的伤都扛过来了,可这道旧伤,却像是刻在骨头上的魔咒,每逢阴雨,便会发作,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将军倒是能忍。”萧烁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他端着一个药碗,缓步走入,碗中冒着氤氲的热气,一股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这般疼,竟也不吭一声。”

      许燕策抬眸,见萧烁身着素色中衣,长发松松束起,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温雅算计,多了几分家常的柔和,他手中的药碗,白瓷底,描着淡青的莲花,碗沿冒着热气,映得他的指尖泛着微红。

      “罗少主倒是清闲,还有功夫给本将煎药。”许燕策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冷淡,却没再拒绝。

      萧烁走到榻前,将药碗递到他面前,道:“这药是罗府的祖传秘方,专治旧伤入骨,将军且喝了,虽不能根治,却能缓解疼痛。”

      许燕策接过药碗,药香苦涩,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顺着食道暖下去,左臂的钝痛,竟真的缓解了几分。

      他将药碗递还给萧烁,刚想开口道谢,手腕却被萧烁握住,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肌肤,他下意识想挣开,却被萧烁握得更紧。

      “别动。”萧烁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白玉药瓶,倒出一点淡青色的药膏,轻轻抹在许燕策的左臂旧伤处。

      药膏微凉,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一股清凉之意蔓延开来,压下了残留的钝痛。萧烁的指尖轻柔,顺着旧伤的纹路缓缓按摩,动作温柔,没有半分试探,也没有半分算计,只有纯粹的敷药。

      许燕策僵在原地,感受着萧烁微凉的指尖拂过肌肤,那道旧伤,是他此生的禁忌,除了亲卫林岳,无人敢触碰,可此刻,萧烁的指尖,却轻柔地拂过,带着淡淡的药香,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萧烁的头顶,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被烛火映得泛着柔光,他的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舱内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萧烁轻柔的按摩声,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一玄一白,一冷一温,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这道伤,是二十岁那年,护城战留下的吧。”萧烁的声音打破了静谧,指尖依旧在轻柔地按摩,“当时蛮族围城,你率三千轻骑,死守城门三天三夜,刀刃穿臂,差点废了这只胳膊,麾下将士,死伤过半。”

      许燕策眸色沉了沉,那一战,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三千轻骑,皆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兄弟,最后只剩不到三百人,那道旧伤,是兄弟的血,是战场的泪,刻在他的胳膊上,也刻在他的心里。

      “罗少主倒是查得清楚。”他语气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画舫烛火晃得人眼晕,方才那番“以情为饵”的撩拨还悬在半空,萧烁先一步打破了沉默,没再绕弯子。

      他抬手解下腰间半块青玉璧,指尖按在切口上,声音冷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温软:“将军要直白,那烁便直说。”

      许燕策转过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眼底只剩戒备:“说。”

      “这半璧,是盟约,也是枷锁。”萧烁将玉璧递到他面前,玉色清透,断口锋利,“你收了它,北境兵权便是我萧烁的刀;我留了另一半,京中罗氏便是你许燕策的盾。”

      他抬眸,目光直刺许燕策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别想只做利益盟友,我要的是你——人,心,兵权,全要。”

      许燕策盯着那半块玉,指节泛白:“你就不怕我收了玉,转头背叛你?”

      “你不会。”萧烁笑了,他笑的潇洒却无半分温度,“将军最重情义,收了信物,便是认了这场赌局。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没有第三条路。”

      许燕策沉默片刻,猛地伸手夺过玉璧,攥在掌心,凉玉硌得生疼:“好。我回北境,你在京城搅局。”

      他抬眸,声线沉得像冰:“若你敢耍花样,我提兵回京,先拆了你的罗府,再取你项上人头。”

      “彼此彼此。”萧烁微微颔首,月白锦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将军若负我,我便毁了你的兵权,让你从北境战神,变成阶下囚。”

      船身猛地一震,燕策最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踏出船舱,玄色背影很快没入柳烟里,掌心那半块玉璧被攥得发烫。

      萧烁站在舱门处,摸出自己腰间另一半玉璧,两半断口相对,却始终没能合上。

      烟雨彻底散了,天光落在湖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低声笑了笑,语气里藏着偏执:“许燕策,这半璧为契,你我这辈子,注定同生共死,我在此奉劝将军不要在做无用功。”
      他朝着许燕策走的方向呐喊。
      声音穿透薄雾,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却再也寻不见那玄色身影。萧烁立在船头,衣袂被风扬起,手中那半块玉璧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知道,许燕策听见了,也知道,这场以半璧为契的纠缠,才刚刚开始。烟雨虽散,前路却依旧迷蒙,他与许燕策,一个在北境浴血,一个在京城斡旋,隔着千山万水,却又被这半块玉璧紧紧相连,生死早已系于一线。他缓缓将玉璧收回腰间,指尖轻抚那锋利的断口,仿佛能感受到许燕策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势在必得的坚定,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画舫轻轻荡开,载着他与这半璧盟约,缓缓驶向那波谲云诡的京城,而北境的风,已带着硝烟的气息,等待着那位新晋入局的将军。

      续暗棋落子,各藏锋芒

      许燕策踏上岸时,晨雾正浓。

      掌心半块青玉被体温焐得温热,断口棱角分明,硌在皮肉上,反倒让他混沌的心绪清明几分。

      “将军。”亲卫迎上,压低声音,“北境急报,胡人蠢蠢欲动,边境已有小股滋扰。”

      许燕策垂眸敛去眼底波澜,玄色靴尖碾过地上湿软青苔,声音冷冽如冰:“备马,即刻返回北境。”

      他抬手将玉璧贴身藏好,紧贴心口的位置。

      萧烁要他的人,他的兵权,他的心。

      可笑。

      这世上从没有只赚不赔的买卖,萧烁想以半璧为契缚住他,那便看看,最后是谁,先坠入这万丈深渊。

      马蹄声踏破烟雨,一路向北,卷起漫天风尘,北境战神的锋芒,藏不住了。

      此刻萧烁扶着小厮走在断桥上。

      “主子。”侍从躬身,“京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将军离京,罗氏那边……”

      “盯着便盯着。”萧烁轻笑,语气轻慢却藏着刺骨寒意,“正好,我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许燕策与我,早已同船共渡。”

      他将玉璧重新系回腰间,月白锦袍随风轻扬。

      “传我令,暗中收拢京中兵权,打压异己,再给北境递些‘顺手’的消息。”

      侍从一怔:“主子是想……”

      “我要助我的将军,坐稳北境。”萧烁抬眸望向烟雨散尽的远方,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偏执,“只有他安稳坐镇北境,才能做我最锋利的刀。”

      许燕策想以兵权为筹码,他便偏要将这筹码,变成两人斩不断的牵绊。

      半璧为契,烟雨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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