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朱明盛长

6、第六章 下山

　　那天之后裴景倒也没再追问她什么。只是把她院里的断竹一股脑都要走了，说是什么看着竹子不错丢弃放置也是可惜。
　　　宁烛真是觉得裴景这个人比她还要奇怪，偏偏凭她怎么套话也套不出来他的底细，后来宁烛就放弃套话这种无意义的行为了。
　　她这个人，好奇心实在说不上很重，除非是很急迫的事情，否则也是懒得仔细研究揣摩人或事。
　　总归裴景这个人就是冷淡了一点，不近人情了一点，个性使然也不能强迫这样的人变得和钟夷一样健谈。
　　裴景和钟夷这两个人的性格完全就是反着来的，一个话太少，一个太唠叨。
　　说起来其实宁烛自己并不是很活泼话多的性格，不过她很会装，裴景面前她尽量活泼点，这样同门的关系不至于太冷淡，钟夷面前她就沉静点，这样不会让钟夷逮到话头开始无休止的絮絮叨叨。
　　宁烛发现这样的情景她竟然处理得游刃有余，好像前世自己也这么做过似的。
　　　百年老梨树下树影斑驳，刚上山时的疏离和距离逐渐被初升的太阳，正午的暖阳，傍晚的残红消融，不知不觉二人已经上山一月有余。
　　　 “呼——”
　　　宁烛猛的睁开双眼，额间冷汗微微浸湿鬓发，她起身疲惫的揉着太阳穴，梦里的血色仿佛还在眼前。
　　从她上山起几乎没晚都会重复那个噩梦，梦里灵魂撕裂的疼痛，眼前血茫茫的一片鲜红……还有那个人的哀哭。
　　每当她觉得几乎要忍受不了的时候，那滴泪就会让她回到现实惊醒。
　　宁烛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干脆穿衣下床，推开门明月皎洁，微微的寒气刚好能驱散浑身的焦燥。
　　不知不觉散着步走到了裴景的院子外，宁烛本来是打算掉头就走的，只是不经意的往里面瞥了一眼，却看见裴景坐在门口在往怀里的竹灯雕刻着什么。
　　“咦，他还没睡吗？”
　　宁烛心下有点奇怪，干脆抬脚往里面走去。
　　裴景注意到声响抬头看她。
　　“没睡？”
　　宁烛见他出声，便也不见外的走过去坐在他身旁，这一月的相处中，宁烛大致摸清了这人脾气秉性，直到他若是不想搭理她就不会开口了。
　　“裴师兄这是……在做灯笼？”宁烛垂头盯着他怀里的竹灯。
　　竹灯不大却颇为精巧，宁烛盯了半天，四四方方的灯骨是竹枝做的，灯面却不是常用的绸缎宣纸，而是竹叶一片片粘起来。
　　不过这样里面的火光就不太能透出来了。只是淡淡的笼在灯外，看上去格外微弱。
　　　宁烛嘴角咧了咧，忍不住想到这灯笼不会是裴景自己发明的做法吧。
　　“裴师兄，这灯笼的光太弱了，好像不太能照明啊。”宁烛调侃他道，没想到这人看上去挺聪明的，手却这么笨。
　　本以为裴景听了这话不会理她了，没想到这人转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神色意外的柔和。
　　他轻轻开口道。
　　“不是所有的灯都是用来照明的，我只是喜欢它发出的光而已，与用途无关。”
　　宁烛看向竹灯，竹叶隔绝了火光的炙热，透光的青绿谦和而温柔，确实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裴景看着眼前低头认真看灯的宁烛，她纤长睫毛低垂，看不清眼底的颜色，灯光映照在她的脸庞显得静谧而温和，浸染出淡淡的光晕。
　　女孩嘴角倏地上扬，抬起脸对他笑道。
　　“确实好看。”
　　二人就这么在竹光下静坐了片刻，宁烛也有了困意便向裴景告辞。看着宁烛离开的背影，裴景垂下眼帘，看不出脸上的表情，良久才轻轻开口。
　　“这是你教我的，你也不记得了吗。”
　　说来奇怪，裴景的竹灯让宁烛难得睡了个好觉，梦里的鲜红好像被青黄色的暖光驱散了似的。
　　藏书阁中。
　　“按照我们天南门的弟子规定，刚入门一月的弟子凡掌握引气入门的，都要下山历练几日。”钟夷吞了口雪花酥清了清嗓子接着道。
　　“为师也给你们报名了，总不过是协助百姓清理些小妖怪，会有领队师兄跟着你们的。”
　　“也不能总在拂雪峰上不和同门师兄弟们交流。”
　　对于宁烛来说能下山放松放松当然是个好事，裴景也从善如流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于是二人在钟夷翻来覆去交代注意安全的唠叨中生生迟到了半日才下山去悟净殿领任务。
　　分发任务的师兄看上去颇为嫌弃的皱眉道:
　　“拂雪峰的？”
　　眼前的两人点点头。
　　师兄又翻了翻手里的任务事录，不住的抱怨道:
　　“平时里不下来也就罢了，今天这么重要的事竟然现在才来。”
　　宁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实在是有事耽搁，麻烦师兄啦。”
　　这句师兄叫的亲切，他听的也格外舒心，于是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苦口婆心道。
　　“师妹呀，不是我严厉，实在是往年拂雪峰都是没有弟子下来的，我们这任务的安排从好几个月前就拟定好了，如今又要另找实在麻烦……”
　　终于翻着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指了指那行字:
　　“这天南山附近的任务都派发完毕了，你们看这个怎么样？”
　　宁烛凑上前去，待看清书页上的字嘴角有些僵硬。
　　“啊，我们俩去吗？”

　　业净峡附近的一处茶水摊旅客络绎不绝，最偏僻的角落桌子上坐着一男一女，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脸庞略显稚嫩，瞧着手里的令牌眉头古怪的皱在一起，一旁的青年则是面容沉静的喝着茶水。
　　“修真界和魔界真的和平相处了？”
　　宁烛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再次向裴景发出疑问感叹句，鬼知道她刚才听到路人告诉她这件事的惊讶程度。
　　对于现世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但是于宁烛这个三百年前的老古董而言，简直是有些匪夷所思到了诡异的地步。
　　要知道魔族自从千年前就和修真界泾渭分明，甚至边界处还经常发生大大小小的战争，今天你杀我门徒明日我灭你魔群，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直到宁烛身死那年也依旧如此，只是略有缓和，但也仅限于表面和平罢了。
　　如今这世道真是变了，宁烛觉得好像做梦一般。
　　算算时间竟然就在她身死后的短短数十年间，魔族就和修真界签订了互通协议，并且双方默契的没有破坏约定，如此安定两百多年直到现在。
　　宁烛有些怀疑人生了。
　　亏得她当年身死之前还在担心两界会不会因为她引妖魔这件事彻底混乱。
　　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影响，而且事情还在朝着和平的方向发展。
　　宁烛：……
　　合着是我自作多情。
　　宁烛看着手里天南山的魔界通行令牌，问一旁的裴景道:
　　“哎，裴师兄，你之前去过魔界没。”
　　她重生不久，自然对于魔界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既然两界互通这么久想来裴景也去过，正好问问情况。
　　裴景却放下茶杯看向她直道:
　　“没去过。”
　　哎，宁烛疑惑。
　　“家里管得严。”裴景解释道。
　　“好吧。”宁烛瘪了瘪嘴，也是，裴景这种好苗子想来家里管教的严格也是应该的。
　　　一饮而尽杯中余茶，宁烛看向远处的通关峡口。
　　那就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