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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荆棘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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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了拂雪峰,钟夷让他们二人今日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议。
宁烛坐在自己屋外台阶上兀自出神,这几天压在心头的事太多,难得让她觉得有些劳神。
清寒晚风漫过院墙,满院青竹层层叠叠挨在一处。
朦胧月色穿过交错竹枝,筛下斑驳零碎的银光,落在丛生竹根与满地落笋壳上。夜风卷着淡淡的竹青凉气四下飘荡,偶有几片枯叶脱离枝桠,悠悠旋落,混在沙沙竹鸣里。
簌簌轻响缠裹着沉沉夜色,院里只剩竹风低语,四下清幽寂静。
宁烛闭眼感受着风和声,紧绷的神经不自主的放松,不知不觉就这么歪在门框上沉沉睡去。
在睁开眼依旧是那个梦。
血红一片,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她觉得很像前世她快死的那段时间的状态。
那时候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靠听觉勉强分辨事物。
按理说失明的人眼前应该是暗无天光的,可宁烛也记不得什么时候变成这般猩红似血。
她并不喜欢红色,所以这种颜色对于她现在这个瞎子的状况来说实在有些折磨,不过好歹这个噩梦做得多了,宁烛抱着随遇而安的心态也学会适应这种状态。
在梦里的宁烛甚至开始感受自己身旁的环境。因为目不能视她的听力格外的好,静下心来周遭一切的声音倏然入耳。
海潮呜咽,涛声阵阵。
她甚至能想象出现在海面上波浪翻滚的景象。
这是……在海上?
身旁感受不到任何物体,只有类似于结界的灵力维系着她的躯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前世那些修士百姓的冤魂把梦里的她囚禁在地狱血海之上。
要她的魂灵不得安宁。
无故惨死怨恨至极,连她转世也不肯放过,哪怕只能在梦里也要不停折磨她。
海风裹挟着浓重的怨戾之气顺着风浪扑来,耳边呜咽的潮水,仿佛也化作万千亡魂细碎的哭诉与诅咒,缠缠绵绵,死死绕在她的神魂周遭。
可是,宁烛有些无奈的想道,你们找错人了啊。
前世她真的只是和往日一样下山去除了只大妖,没想到回去的时候就被各门各派修士堵在天南山山门,不由分说就扣上了个妖女的帽子。
宁烛现在想来还觉得荒谬至极。
于是她想开口和这些鬼魂说,“天道在上,她宁烛从来没杀过一个无辜的人,冤有头债有主,还是去找幕后主使去吧。”
可惜她尝试了很久,梦里的自己还是张不开口发不出声音。
无奈之际,忽然在海浪涛声里,有一个声音徐徐响起。
那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苍老而沙哑,甚至有些刺耳的粗糙。
听着声音的源头,宁烛觉得这老者好像就在自己眼前。
她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脑中浮现幅古怪光景。一个老头和自己一样浮在海面上和自己说话,她觉得有些诡异的好笑。
老者不知道她心里所想,宁烛没有说话,他也不生气,依旧自顾自地道:
“东璀山的梨花开了,满满一山很是好看。”
宁烛心想,“东璀山吗。”“那里的梨花确实天下一绝,暮春时最佳。昔年她途经山麓,漫天白瓣随风纷扬飘舞,煞是好看。
论花色清寒,虽比不上拂雪峰那棵梨树素白绝尘,可胜在连绵千山尽数覆雪般盛放,一望无垠,壮阔难言。”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所以带了一支给你。”
老者话音刚落,一缕清浅淡雅的梨花香息悠悠漫入鼻尖,不浓不烈,清幽绵长,悄然萦绕周身。
光是闻到这花香宁烛就能想象出那漫山遍野的素雪白梨。
宁烛想开口谢他,可惜还是说不出话。
没想到梦里地狱血海里还有一丝慰藉。
“……宁烛……”
“……”
只是叫了她的名字什么也没说,宁烛却莫名的觉得他有些伤感,明明她就在身边却有一种无人可诉的孤寂。
老者没说话,宁烛知道他没离开。
许久的沉默过后,老者徐徐开口:
“我听说,魔界有一种生灵,终生落地仅有一次,其余岁月永远不停振翅翱翔,从不栖落、从不休憩,便是荆棘鸟。”
“它四处漂泊,穷尽一生寻找世上最尖利、布满棘刺的荆棘丛。漫长岁月里不分昼夜飞行,渴饮夜风、饥食流云,没有巢穴,没有停歇。”
宁烛心想,那这鸟还真是执拗到了极点,为了一个目标,竟然能耗尽自己的生命。
永远不停歇,一生唯一落地即是死亡之时。
“我觉得这和你一模一样。”老者道。
宁烛愣住转而心里反驳道,“这怎么可能,明明一点都不像好吧……”
“你要是能听到我说的话,一定会跳起来反驳我吧。”老者轻笑一声又感慨道,“……不过你都听不到了现在。”
宁烛默然。
四下血海翻涌,浪涛层层叠叠拍击虚空,轰隆浪响连绵不绝,老者的嗓音被潮音裹住,轻飘飘浮在风浪里,微弱得险些被滔天水声吞没。
“……为了这样一个内里伪善、满口道义的修真界,当真值得吗……”
海风裹挟腥咸,一字一句漫入宁烛耳际,老者语声沉沉。
“就因为那所谓的天命,你不知疲倦。”“为了那么一个桎梏,你就奋不顾身。”
“可那些受你庇佑的修士,反倒将你的付出视作理所应当,仿佛你生来便亏欠苍生。”
“我劝过你的,宁烛……”老者声音更加沙哑,滞涩得宁烛都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停下来呢……”
最后一句藏着的不甘心融在海浪里,宁烛没有听见。
到最后潮水声愈大,老者的声音也微不可闻。
再睁开眼噩梦已逝,宁烛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天已经亮了,她竟然就这么在倚在门口睡了一晚。
“唔,怎么不小心在门口睡着了。”
“幸亏这幅身体才十四岁,不然我这一把骨头都要散架……”
起身拂去衣裳寒凉,宁烛抻了抻腰。
“啾啾。”
一只青鸟落在她的肩头,竟然也不怕人,见宁烛转头盯着它也不飞走,只是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少女。
宁烛抬手让它落在自己手指上。
青鸟低头啄了啄她的手又发出几声欢快的鸣声。
宁烛嘴角勾起,忽然想到梦里老者的话垂眼喃喃道:
“荆棘鸟吗……”
可她也有不得停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