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朱明盛长

20、第二十章 醉酒

　　余阳沉落，夜色笼罩四野，远山隐在朦胧黛色雾霭之中，唯有河畔一簇篝火灼灼燃烧，撕裂周遭的幽暗。
　　赤红火苗噼啪轻响，火星偶尔簌簌炸开，腾空跃起又缓缓坠落。暖融融的火光铺洒开来，映亮整片河岸，浅浅投射在粼粼水波之上。
　　夜风拂过芦苇还残留着篝火的残热和烤鱼的余味。
　　宁烛看着冥九霜手里将见底的酒碗隐隐有些不妙。
　　她似乎记得这家伙的酒量不太好……
　　果不其然，待冥九霜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再抬起头来脸通红一片。
　　果然。
　　偏偏这人醉了话还多得不行，一会拉着裴景问他年龄几何，家住在哪里，一会又和宁烛说些自己这三百年来遇到的事，听得她是心惊肉跳，生怕他嘴里再冒出来些奇怪的话。
　　最后还是宁烛叫拾豆把他带回住所了。

　　“没想到这冥九霜这么平易近人，哈哈哈。”宁烛尴尬道。
　　“确实。”裴景低头思考着什么，“你们之前见过吗？总感觉他好像和你很相熟的样子。”
　　宁烛神色自若的喝了口酒，“错觉吧，我和他也是第一次见。”
　　“师兄你忘了，之前我还问你来没来过魔界，我第一次来又怎么可能认识魔界之主呢？”
　　裴景:“是吗，那是我多想了。”
　　宁烛笑了笑，拿起手中酒碗问他:“师兄，这陈年佳酿难得，真不尝尝？”
　　本来她就打算把裴景灌醉，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来什么和身世有关的秘密，奈何这人头一次拒绝了。
　　现在冥九霜回去了，就他们两个人，她又动了把裴景灌醉的心思。
　　夜风凉爽，吹得人格外舒适，裴景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人的酒量不是一般的好，一坛烧酒就那么喝了进去竟然只是脸颊微红。
　　微风吹得她碎发微乱，半遮半掩住夜色里明亮的一双眼眸，于是裴景理所当然被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吸引，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宁烛大喜，生怕他后悔似的倒了满满一碗烧酒。
　　她看着青年接过酒，低头饮了一大口。
　　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这酒是不是有劲？”宁烛问道。
　　青年抬起眼望向她，脸上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宁烛:？
　　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坏了，难道裴景酒量这么好，大半碗下去甚至脸都没变颜色。
　　青年又拿起酒碗还要再喝。
　　就在宁烛紧张的注视下，酒碗还没到嘴边就掉在地上。
　　宁烛看着向来稳重自持的师兄毫无征兆的倒在地上。
　　？？
　　这是……
　　直接醉了？
　　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宁烛前世一生，也算各色人物见得不少，却还是头一回撞见这般酒量，不过半碗酒下肚，竟直接醉得不省人事。
　　她无奈蹲下身，轻轻推了推青年的臂膀，低声唤了两句。
　　躺在地上的裴景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费力掀开半阖的眼眸，目光蒙着一层浓重的醉意，涣散地望向沉沉夜空，整个人浑浑噩噩。
　　“师兄，看看这是几？”宁烛伸出一根手指，递到他眼前试探。
　　裴景茫然地摇了摇头，抬手按住发胀的额头，眉宇间满是难耐的倦意与头痛眼看就要再次闭上。
　　“哎，可别就这么睡过去！”宁烛急忙出声阻拦。
　　可他早已被浓重酒意吞噬，意识彻底涣散，再无力做出半点回应，头微微一偏，彻底陷入了沉睡。
　　宁烛也是没料到是这个情况，虽然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扑通。”宁烛把扶了一路回来的裴景扔到榻上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
　　这人还怪沉的，也不知道上次是怎么把他从毒瘴里背出来的。
　　宁烛看着榻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裴景。
　　青年面色依旧白皙不染红晕，眉宇紧紧拧着，似是坠入了纷乱的梦境，连沉睡中也难展愁绪。
　　往日里两人总爱斗嘴打趣，她素来未曾细细打量过他的模样，此刻凝神细看，才觉这少年面容俊朗利落，棱角竟然出乎意料的柔和。
　　年不过十七，本该是肆意张扬的年纪，可那双合起的眼睫、舒展又带着沉敛的轮廓里，却处处透着与年岁不符的沉静稳重，仿佛心底藏着许多心事。
　　真是奇怪，宁烛心想。
　　她伸出手盖在裴景灵识处，阖眼动用探识术。
　　她想知道裴景到底是不是自己那个大徒弟裴璟的转世。
　　灵流自她手指蔓延至裴景额头，在周围萦绕出点点淡蓝色的荧光，宁烛感应着裴景的前世。
　　原本闭眼的少女眉头骤然蹙起。
　　眼前是浓稠如墨的黑雾层层翻涌，四下不见半分光亮，连一丝微弱的光影都被彻底吞噬。雾霭沉沉荡荡，绵绵不绝地在视野里游走、缠绕，触感阴寒黏腻，似有若无地拂过周身，闷得人呼吸都微微滞涩。
　　她强压下心绪，凭着意念在这片混沌里细细探寻，指尖仿佛能触到雾絮般绵软又凝滞的黑暗，可无论往哪个方向摸索、寻觅，入目始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雾。
　　这层黑雾并非刻意堆砌，也不是为了隐匿某段被封存的过往、某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它干净得近乎荒芜，内里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画面、半点声响，完完全全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少女心头骤然一沉，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唯有一种可能。
　　裴景，本就没有前世。
　　这怎么可能呢？宁烛心中诧异。
　　世间万物生死轮回皆是天道，普通人也好，修仙者也好，甚至是魔界修炼的魔族都是如此绵延不绝于尘世。
　　如果一个人没有前世，就好比凭空出现一般，没有过去只有现在。
　　简直匪夷所思。
　　宁烛心神微动，灵流也出现波动。
　　她原本身上灵力就出现了一些问题，周转迟滞，刚才又心神不定忽然间一个不注意被裴景的神识拉了进一个回忆。
　　回过神来她已经进入了这段记忆。
　　意识轻轻一荡，宁烛转瞬便从那片死寂黑雾中抽离，彻底坠入了眼前的记忆光景。
　　待看清眼前的一切，宁烛一时间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