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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引蛇出洞 丝竹之声缓 ...

  •   丝竹之声缓缓低了下去,余音缠在廊下花枝间慢慢消散。

      满堂笑语渐歇,灯火映着往来人影,众宾客陆续起身辞别,或是互相作揖话别,或是由仆役引着步出伯府大门,方才牡丹宴上那一番喧嚣热闹,便一点点淡入暮色里。

      高台之上那场论辩还留在许多人心头:沈砚舟借三道题求娶,被李唯真从容剖白,一语点破他立论之中藏下的反噬。宾客们边走,还在低声回味那场交锋,谁都不曾留意,镇北大将军林墨一直留在后面,没有随人流离开。

      待到庭院大半都静下来,仆役忙着收拾席面,林墨才动了。玄色常服显得沉静,不饰金玉,一身沙场淬炼出来的气度,步履轻盈却稳如踏山,穿过落满灯影的牡丹丛,独自走到立在阶边的李唯真身侧。

      李唯真正目送一批宾客登车,耳中读心术依旧漫在周遭纷乱的心思里,可当这道身影靠近时,她忽然察觉一片清宁——没有算计、没有贪慕、没有刻意的讨好,心底坦荡如北疆旷野。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墨身上。

      林墨微微颔首,声线沉缓,压在晚风和牡丹残香里:
      “方才筵席上,李姑娘出三题,沈进士作答,李姑娘再逐一点破,我从头听到尾。沈公子的答案,是寒窗笔墨里磨出来的道理;李姑娘的拆解,是能看透人心幽微的慧眼。我也有我对这三题的见解,想单独说与姑娘听。”

      李唯真微微抬眸,袖手静立,示意他讲。

      “第一题,问同见暮春,悲喜何以不同。”林墨目光掠过暮色里垂落的花枝,缓缓开口,“沈公子说悲喜系于个人境遇,这话不假。可在我看来,境遇之外,还有担当。有人困在自身得失里,见花落而伤;有人肩上扛着一方百姓,见草木抽芽,想的是来年的收成、粮秣的丰歉。心境不只由自己的处境定,更由你心里装着多少人而定。”

      “第二题,善举酿恶果,歹念成好事,当如何断善恶。沈公子主张论心不论迹。”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重了几分,“沙场之上,最不敢只凭本心。人心自会欺瞒,可流血、流离、万家祸福不会作假。初心可悯,但最终落在众生身上的代价,不能不计。心是起点,迹是归途,二者不可偏废。”

      “第三题,何物无形无声困人一生。沈公子答是执念。”林墨看向李唯真,眼底带着久经生死的清明,“执念能困凡人,可还有一样东西,比执念更缠人,那便是选择。

      人这一生,每一次取舍都牵出后续无数因果。你选了这条路,就要背负随之而来的代价,避无可避。执念尚可斩断,可你亲手做出的选择,会一路跟着你,束缚你,也成就你。”

      三道答语落尽,和沈砚舟的文士视角、李唯惟洞察人心的视角,各自成一重天地。

      李唯惟静静听着,心底暗自咀嚼。读心术里,林墨的思绪干净直白,句句都是他在边关经年的所思所感,没有半分虚饰。

      不等她开口品评,林墨话锋一转:
      “听小姐答完三题,我心中也生出三问,想反过来请教小姐。不知小姐可愿一试?”

      李唯真眉梢轻轻一动,薄唇下浮起一点浅淡的兴致:“大将军但问无妨。”

      林墨缓缓道出他的三道题,声音不高,在晚风里一字一字很清晰:
      “第一问:若明明知晓前路是死局,可退一步,便能保全自身与亲族,进一步,却能护住万千素不相识的百姓,小姐当如何选?”

      “第二问:人心真伪难辨,若你能听见所有人心底的私念,可有些真相一旦说破,便会掀起血雨腥风,小姐是选择直言,还是缄默?”

      “第三问:你能看见道理的反噬,能看破他人执念,那小姐自己,又以何物自持,不落入自己的局中?”

      三问一出,廊下晚风仿佛都静了一瞬。这三题不再是书斋里的思辨,每一问都踩着取舍、秘密、自我的边界,带着边关生死、朝堂风波的重量。

      李唯真垂眸片刻,蓝白裙裾被风轻轻拂动,再抬眼时,目光清澄:
      “大将军这三问,比我方才出的题,要重得多。”

      她略一沉吟,从容作答:
      “第一问:若退,则万千百姓无人庇护,那这一步,便不能退。保全亲族是私,护苍生是公。私可暂放,公责不可避。纵然是死局,该赴,便赴。”

      “第二问:听见人心是我的本事,可何时开口,是我的分寸。真相不必尽数摊在日光之下。若直言只会酿成屠戮,便要寻一条迂回的路,慢慢拆局,不逞一时之快,也不纵容恶事蔓延。”

      “第三问:我以‘自知’自持。我能看破旁人执念,更要时时醒察自己的贪心、傲气、恻隐。知道自己何时在局里,何时在局外,不被自己的聪慧困住,不被自己的善念绑架。时时自省,方不会落入自己织下的罗网。”

      李唯真话音落定。

      林墨久久看着她,眼底生出真切的赞许,郑重一揖。

      “小姐胸襟与见识,远胜许多朝堂上的男儿。”

      论道至此,他敛去谈玄说理的神色,语气添了一层沉郁恳切,终于道出今夜留到最后的真正来意:
      “除了问策,我还有一桩秘事相托。此事不便由我直接登门求见伯爷,更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想劳烦小姐代为转告令尊。”

      晚风卷着几片凋零的牡丹花瓣,在两人脚边旋过。

      请大将军随我到落霞亭饮一碗醒酒汤。

      “北疆粮道暗流汹涌,有人借转运军粮大肆贪墨克扣,边关将士补给日渐亏空。我暂未拿到铁证,贸然上奏,只会被朝中同党反咬,落一个武将构陷朝臣、妄议中枢的罪名。伯爷在朝中根基深厚,素来持正,我盼令尊能遣心腹,暗赴粮道查访,悄悄收集凭据。”

      林墨目光沉沉望着李唯真:
      “此事若成,不止救北疆数万戍边将士,更能撕开京中盘根错节的贪腐之网。今日我看伯爷已吃醉,我便将此事托付给女郎,既是信李女郎方才论道时显露的心智,也是信伯府的风骨,而明日我将起程北疆。”

      李唯真神色郑重,轻轻颔首:
      “大将军放心,这番话,我会一字不漏转告父亲。此事干系万千将士性命,我晓得轻重,绝不外泄半分。”

      林墨眼底掠过一丝安心,再一次拱手:
      “有劳女郎。切记慎之又慎。”

      言毕,他不再多留,转身踏入花木深处走出李伯府,玄色身影很快消融在廊灯照不到的暮色里。

      庭院更静了,席面狼藉渐渐被仆役收拾干净。李唯真独自立在落霞亭前,晚风撩起她新挽起的及笄发髻。

      一边,后院的庶妹们还在筹谋,打算借着沈砚舟求娶这件事布下圈套,等着引她入局;另一边,她手中已经攥住了一桩牵系北疆安危、搅动朝局的秘密。

      两条暗流,一宅内斗,一国风波,都落在了刚刚及笄的李唯真身上。

      第二天一早,李唯真便将昨夜与大将军林墨的谈话讲与父亲李伯爵,希望父亲及时出手救北疆战士远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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