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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答案争执   沈砚舟 ...

  •   沈砚舟像一只等待众人夸赞的大公鸡,神采奕奕,英俊潇洒,只可惜再精妙的布局,时常有棋差一招的结果。

      沈砚舟青衫临风,立在高台之上,拱手静候回应。眼底藏着几分自持的期待,心底翻涌着笃定:我这三答,情理兼备,在座文士挑不出错。唯真必定会留意我,知晓我才学,看见我的心意。

      读心术如潮水般涌入李唯真的脑海,他心底每一分自负、隐秘的期许,都清晰撞进她感知里。她坐在席位,脊背端直,蓝白月华般的长裙铺展在石凳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方才高台那一番侃侃而谈,不过耳边一阵清风。

      片刻安静漫开。

      宾客中有人低声赞叹,频频点头:“说得好!不愧新科进士,见解通透。”

      “三道题,层层入理,这沈公子前途不可限量。”

      赞誉声此起彼伏,一点点托举起沈砚舟心中的底气。他微微扬着下颌,目光固执地穿过人群,牢牢锁在李唯真的方向,等待她开口点评。

      李伯爷抚着胡须,含笑环顾满堂,转头向着家眷席,温声唤道:“唯真,考题由你而出,沈公子已然作答,你可有见解?”

      一语落下,庭院瞬间静了大半。所有闲谈尽数消散,所有人的视线调转,齐刷刷落在李唯真身上。

      她这才缓缓抬起眼,从容起身。裙裾轻曳,一步步重新走回高台一侧,立于沈砚舟身侧不远。清冷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清和,不大,却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沈公子三题作答,条理明晰,见解不俗。身为新科进士,才思的确出众。”

      这句夸奖轻飘飘落下来。

      沈砚舟眼睛骤然亮了,心中狂喜翻涌,那份自负几乎要溢出来。她夸我了!她认可我的才学!时机到了!

      不等李唯真继续开口,沈砚舟上前半步,对着主位的李伯爵深深一揖,又侧首望向身侧的李唯真,声音清朗,当着满院宾客,坦然吐露心愿。

      “承蒙女郎谬赞!晚生心中藏有一桩夙愿,今日高朋在座,斗胆直言。晚生倾慕女郎已久,愿向伯府求娶,聘礼功名皆备,求李伯爷与女郎成全!”

      满堂轰然一震,惊语声四起。谁都没料到,一番文论对答,竟直接引出求娶之言。

      沈砚舟挺直脊背,青衫在风里扬起,自信满满。他认定方才李唯真的夸赞,便是对他生出好感,只待点头应允。他静静等着她含羞应允,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李唯真神色没有半分波澜,面上那一点浅浅赞许淡去。她静静看着他,待喧闹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
      “既然诸位之中,再无人打算作答,那我便说出我的答案。”

      沈砚舟心头微振,她要评点我了。我的回答,应当能得她认可。

      李唯真没有看他心底那层欢喜,语气平静无波,缓缓开口:
      “沈公子方才答出的三道题,此刻听来,句句合乎情理,可这三份答案,早晚会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哗——”

      细碎的惊呼声骤然在席间炸开。方才还盛赞沈砚舟的宾客,齐齐愕然。
      沈砚舟脸上方才因求亲而生的明媚笑意一僵,眉头倏然蹙起,心底猛地翻起波澜:反噬?我所言哪里有错?为何会反噬我?他压下骤然升起的慌乱,依旧维持文士体面,拱手问道:“女郎此言,晚生不解。还请女郎赐教。”

      李唯真静静望着他,语调平稳,不褒不贬,徐徐拆解:
      “第一题,你说悲喜源于人自身境遇。此言不假,可你将外物全然剥离,认定花木本无情绪。可世事轮回,境遇从不是恒久不变。今日你站在无忧局中,论断困者求生;他日若你跌落泥沼,困于困顿之中,这套道理,便会反过来拷问你。你今日轻看的境遇之苦,来日便成捆你的绳。”

      沈砚舟唇瓣微抿,心底的自信裂开一道细缝。

      “第二题,你论善恶只看初心,不问结局。”她继续说道,声音清泠,“人心最擅长自我欺瞒。人但凡行事,皆可自辩心怀善念。若只凭本心定善恶,那么任何人都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待到你有一日,为心中执念酿成祸事,你依旧会自忖初衷不坏,不肯自省,这便是这套道理反噬你的地方。”

      周遭一片死寂,不少文士神色震动,暗自咀嚼这番话。

      “第三题,你言困人一生的是念想执念。”李唯真目光浅浅落在沈砚舟眼底,“可你此刻,恰恰困在对我的念想之中。你看透执念困人,却不肯挣脱自身执念。你看透执念为囚,却甘愿囚于念想。方才当众求娶,便是这执念驱使。他日这份执念,终会缚住你的脚步,这便是第三题答案对你的反噬。”

      一字一句,落于庭院,掷地有声。

      沈砚舟浑身一震,脸色微微发白,心底那层隐秘深情与自负被当众剖开,无处躲藏。清风拂动他的青衫,方才朗月般从容、胸有成竹的姿态,悄然崩裂。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寻不出话来辩驳。

      宾客间的窃窃私语轰然再起。
      李伯爵端坐主位,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深深看向自己的嫡女。

      李唯真敛袖,微微躬身,不再多言:“我的话说完了。诸位大可细细思索。”

      宾客的低语此起彼伏,嗡嗡地漫过整座庭院。
      “这话实在锋利。沈公子方才立论何等精妙,竟被女郎一语点破要害。”
      “沈进士这番求娶本就唐突,女郎这番剖析,刚好戳在了他的心事上。”
      “可沈砚舟年少成名,一身傲骨,未必肯就此认下。”

      沈砚舟胸口微微起伏,苍白的面上强行扯出一抹从容的笑。那股自负不肯就此坍缩,他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掌,心底翻涌:她不过是逞口舌机锋。道理本无错,只是她刻意挑断章取义,想当众挫我的锐气。我不能慌乱,一旦示弱,今日颜面尽失。

      他抬袖,郑重对着李唯真拱手,声音依旧清朗,只是尾音藏了一丝紧绷:“女郎这番论断,晚生不敢苟同。”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钉在高台二人身上。

      “晚生所言悲喜由境遇而起,本是天地常理。境遇流转,人自当顺时守心,岂能因日后浮沉,便否定当下所见?若一朝困厄,我自守本心,何惧这套道理反噬自身?”沈砚舟挺直脊背,青衫迎风,尽力寻回方才那份朗月般的气度,“至于善恶凭初心——世间大道,本就论心不论迹。若单凭结局定善恶,那天下善人寒心,小人反倒能借机缘得利,世道岂不是颠倒?”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李唯真,眼底执拗不减:“第三题,我说执念困人。我承认倾慕女郎是我心中念想。可执念亦分高下!若此念是求同心、慕良人,便是人间至情,而非囚笼。我求娶之心坦荡光明,何来缚住脚步一说?女郎视深情为枷锁,未免太过寡情。”

      话音落下,席间又是一阵纷乱。有人点头认同沈砚舟之言,觉得李唯真太过苛刻;也有人暗自摇头,觉得沈砚舟已经被爱慕蒙蔽,听不进忠告。
      “沈公子说得也有道理,一片真心,怎么能算作枷锁?”
      “女郎看透人心,可人情本就不是冷冰冰的道理。”
      “可仔细想想……女郎说的反噬,细细品来,并非虚言。”

      两道议论交错碰撞,庭院气氛愈发焦灼。

      李唯真静静听他辩驳,读心术漫开,清晰捕捉到他心底不肯认输的倔强,还有一层更深沉的暗流,并非单纯男女情思。族中托付。借这场雅集靠近伯府女郎,试探她的根底,寻她的软肋。
      这念头一闪而逝,转瞬又被沈砚舟自己的自负盖过。李唯真神色依旧清冷,没有急于反驳,只是淡淡静立,不置一词。她已然察觉,沈砚舟不是凭空而来,是有人特意推到她面前的棋子。

      主位上的李伯爷看场面快要僵持,适时抬手,一声温和的笑,压下满堂嘈杂。

      “妙哉,妙哉!”李伯爷抚着长须,缓缓起身,声音沉稳,传遍庭院,“文论辩难,本就是雅集之乐。少年人各持己见,见仁见智,不必非要分出高下胜负。”

      他目光扫过高台的两人,先看向沈砚舟,语气宽厚:“沈公子年少登科,才思敏捷,立论自有风骨,难能可贵。”而后转向自家嫡女,眼含赞许,“唯真年幼,所思偏于幽微,不过是一家之言,权当助兴。”

      “今日歌舞论文,原是取乐,切莫因口舌辩难伤了和气。”李伯爷抬手示意宾客继续入席饮酒。

      一句话,巧妙将这场尖锐对峙轻轻按下。宾客们闻言纷纷应和,喧闹慢慢平复,可每个人心底都牢牢记住了伯府这位能一语洞穿人心的女郎。

      宴席重新开席,丝竹轻响再起,却不复方才悠然。李唯真退回家眷席位,刚坐下,身侧便传来一声柔婉轻笑。
      “姐姐方才一番论辩,真是惊煞旁人。沈公子才名赫赫,都被姐姐几句话问住了。”

      说话的少女一身浅粉罗裙,眉眼温顺,正是李婉柔。她面上满是艳羡,心底却翻涌着属于家族内斗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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