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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碗汤药，两番试探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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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瑶。
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针，毫无征兆地刺进了虞渊的心脏。
不疼，却是一种尖锐的、被猛然抽空了一块的酸涩与茫然。
虞渊的心脏无端地紧缩了一下，仿佛对这个名字有着某种生理性的、无法解释的排斥与悲伤。
阿瑶？
是谁？
虞渊悄无声息地坐直了身体，一双清冷的眸子在摇曳的火光中，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梦中痛苦的男人。
他口中的“阿瑶”，是他的旧爱吗？
是那个让他露出如此脆弱一面的女人？
那他呢？他对自己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口口声声的“未婚妻”，那近乎偏执的守护，那双复杂到让她心悸的眼睛……难道都是演给另一个人看的戏码？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笋，在她脑中疯狂滋生——他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叫“阿瑶”的女人的替身？
这个发现，像一道惊雷，瞬间劈碎了虞渊之前所有的猜测。
无论他是为了前朝宝藏，还是为了她这“亡国公主”的身份所牵扯的惊天阴谋，都远不如“替身”这两个字来得更加私人，也更加……屈辱。
他接近自己的目的，可能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宏图霸业，而仅仅源于一段他无法释怀的私人感情。
而自己，不过是他这段感情中一个被强行拉入局的、可悲的道具。
篝火“哔剥”一声，爆开一小簇火星。
虞渊看着那张在梦中都无法安宁的脸，心中的戒备与警惕，在这一刻，悄然混入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JEE的、冰冷的审视。
夜还很长。
虞渊忽然觉得，身边这个陷入梦魇的男人，比外面无边的黑暗更加危险，也比任何追杀她的敌人，都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谜。
而解开这个谜的钥匙，似乎就藏在那个她闻所未闻的名字里。
次日清晨，虞渊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
庙里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清晨的微光透过破败的屋顶和门洞照进来，给蒙尘的神像镀上了一层冰冷的灰白色。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晨露混合的潮湿气味。
虞渊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哒”声。
连日奔波的疲惫，加上昨夜那番心神巨震，让她感觉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一般，沉重而酸痛。
不远处的青鸾还在沉睡，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苏寂川呢？
虞渊下意识地朝昨夜他靠坐的位置看去。
那里空空如也。
心头一紧，虞渊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
随即，便在庙门口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他正背对着庙内，站在晨曦之中，仿佛已在那里站了很久。
晨风吹动苏寂川墨黑的长发和衣摆，身姿挺拔如松，一如既往地沉默，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
昨夜那个在梦魇中痛苦低语的男人，仿佛只是虞渊的一场错觉。
那脆弱的、满是裂痕的一面，在天亮之后，便被他用那副冰冷坚硬的躯壳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苏寂川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目光在清晨的薄光中交汇。
苏寂川的眼神，又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深邃，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张俊美冷硬的脸上，也寻不到半点梦魇留下的痕迹。
“醒了？”苏寂川开口，声音平淡。
虞渊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苏寂川。
替身。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虞渊脑海中盘旋，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
这股情绪并非源自情爱，而是一种纯粹的、身为一个独立个体被全然否定的屈辱。
不行，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虞渊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由他一手掌控的、令人窒息的局面。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迅速成形。
虞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锐利与盘算，再抬起时，那双清冷的眸子便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出几分病态的脆弱。
虞渊抬手掩住嘴，身体微微前倾，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咳嗽声。
“咳……咳咳……”
这几声咳得恰到好处，既不夸张，又透着一股子中气不足的虚弱。
果然，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虞渊身上的苏寂川，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旁边被惊醒的青鸾一骨碌爬起来，看到虞渊面色苍白、不住咳嗽的样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昨晚着凉了？”小宫女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伸手就想探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虞渊顺势靠在墙上，虚弱地摆了摆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易碎感。
“我没事……咳……就是有点冷……”虞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连说话都在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力气。
青鸾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又求助似的望向庙门口的苏寂川。
苏寂川迈步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带着清晨的寒气，瞬间笼罩了这方小小的角落。
他蹲下身，与蜷坐在地的虞渊平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寒潭，静静地审视着她。
虞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苏寂川的注视下，她感觉自己那点拙劣的伎俩仿佛无所遁形。
他会拆穿她吗？
然而，苏寂川什么也没说。
苏寂川抬起手，那只骨节分明、苍白冰冷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肌肤相触的瞬间，虞渊的身体本能地一僵。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的冷，像一块捂不热的寒玉，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但这一次，没有那种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剧痛。
只是冷。
“额头不烫。”苏寂川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寂川收回手，又道：“许是昨夜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附近镇上找个郎中，抓些药回来。”
他……竟然信了？
不，他不是信了，他是将计就计。
虞渊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男人，比虞渊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苏寂川没有拆穿她的伪装，而是顺着她的剧本往下演，这恰恰说明，他也有自己的盘算。
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做些什么？
“殷公子……”青鸾在一旁怯生生地开口，“这里荒山野岭的，您一个人去，公主殿下她……”
“我很快回来。”苏寂川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苏寂川站起身，最后看了虞渊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仿佛在说：游戏开始了。
随后，苏寂川便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出了山神庙，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晨雾弥漫的山林小径中。
庙内，只剩下虞渊和忧心忡忡的青鸾。
“公主，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青鸾六神无主地问道。
机会来了。
虞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副连呼吸都费力的模样，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青鸾……我口渴，想喝点干净的水……你去……去远一点的山涧里打一些来……”
“可是公主，我走了您一个人……”
“去吧！”虞渊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抗拒的虚弱命令，“我需要……安静地歇一会儿。咳咳……”
看着虞渊病得如此“严重”，青鸾不敢再违逆，只能含着眼泪，拿起随身携带的牛皮水囊，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山神庙。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后，虞渊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哪还有半分病气，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
虞渊立刻撑着墙壁站起身，顾不上身体的酸痛，开始在破庙内飞快地搜寻起来。
这个名字是虞渊目前唯一的线索。
苏寂川昨夜既然是在梦中喊出，说明此人对他意义非凡。他身上会不会带着与这个“阿瑶”相关的信物？
他昨夜睡过的角落，她仔细地摸索过每一寸地面，甚至用指尖扒开了冰冷的灰烬，希望能找到一点被遗落的痕迹。
没有。
墙角的缝隙，神像的底座，倾颓的供桌……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她都没有放过。
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
这个男人，就像他的名字“无邪”的反面，心思缜密到了极点，浑身上下都找不到一丝破绽。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虞渊就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蝴蝶，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感觉到那张网越收越紧，而织网的那只蜘蛛，却始终好整以暇地在暗处欣赏着她的徒劳。
就在虞渊心生颓然之际，苏寂川回来了。
苏寂川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仿佛他口中的“附近镇上”就在山脚下一般。
虞渊心中一凛，立刻飞身回到原来的角落，重新摆出那副虚弱无力的姿态，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放缓了。
苏寂川提着一个粗布包裹走了进来，看到她“病”得更重的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进庙，而是将包裹放在庙门口，转身出去捡拾枯枝，重新生起一堆火。
很快，一个简陋的陶罐被架在了火上，苏寂川将包裹里的草药倒了进去，又加入了清水。
虞渊在庙内，透过门板上一道狭长的裂缝，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
他做事专注而沉默，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沉稳的韵律感。
添柴，控制火候，仿佛熬药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千百遍。
青鸾在这时也打水回来了，看到苏寂川在熬药，连忙小跑着上前，想要帮忙。
“殷公子，我来吧！”
“不必。”苏寂川头也未抬，只是吐出两个字。
明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青鸾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虞渊透过门缝，清清楚楚地看到——苏寂川在用木棍搅动药汁时，借着转身添柴的动作遮挡，另一只手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弹。
一小撮比尘埃略大的黑色粉末，从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落入那翻滚沸腾的漆黑药汁中，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隐蔽至极。
若不是虞渊一直死死地盯着苏寂川，绝不可能发现这个细节。
虞渊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来了。
他的试探，来了。
那黑色的粉末是什么？
毒药？
不像。
如果是毒药，苏寂川没必要多此一举，昨夜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动手。
那么，就是为了验证他心中的那个猜测。验证她体内那股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金色力量。
大约一炷香后，一股奇异的、混杂着浓重药苦与一丝腥甜的气味，随着升腾的蒸汽飘进了庙里。
药，熬好了。
虞渊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苏寂川端着一个粗陶碗，缓步走进山神庙。
碗里是半碗漆黑如墨的汤药，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苏寂川走到虞渊面前，将药碗递了过来。
那张千年冰封的脸上，竟破天荒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面部肌肉牵动。
“公主殿□□弱，喝了药，我们才能尽快赶路。”苏寂川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低语，却让虞渊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
这是一碗鸿门宴。
喝，还是不喝？
一旁的青鸾满眼都是期盼与担忧，她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虞渊，仿佛这碗药就是救命的仙丹。
在这样的注视下，虞渊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拒绝，就等于摊牌。而现在，她手里没有任何牌可打。
虞渊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个念头。
虞渊缓缓地、用一种病弱到颤抖的姿态，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尚在发烫的药碗。
漆黑的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倒映出她苍白的小脸。那股腥甜的气味，更加清晰地钻入鼻腔，像某种未知凶兽的吐息，带着不祥的预兆。
赌了。
虞渊在苏寂川和青鸾的注视下，慢慢地将碗沿凑到唇边。
就在碗沿即将碰到嘴唇的那一刹那——虞渊的手腕像是忽然脱力般猛地“一抖”！
“哐当！”一声轻响，大半碗滚烫的药汁瞬间泼洒了出来，尽数浇在了她的衣襟和裸露的手臂上！
“啊！”青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虞渊自己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剧烈地一颤，手中仅剩小半碗药的陶碗险些脱手落地。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虞渊还是强迫自己将碗沿贴上嘴唇，象征性地将一小口药汁喝了进去。
紧接着，虞渊仿佛被那苦涩的药味呛到，猛地扭过头，对着地面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虞渊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眼角生理性地溢出了泪水。
而那刚刚喝进去的一小口药汁，便混杂着唾液，被她尽数咳在了身旁的尘土地上。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完全是一个病重之人手滑烫到、又被药味呛到的真实反应。
滚烫的药汁泼在手臂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但这痛感很正常，就是被开水烫到的感觉，并没有出现上次被苏寂川抓住手腕时那种神魂撕裂的剧痛。
这让她心中稍定。
看来这药的反应没有那么霸道。
虞渊一边咳得肝肠寸断，一边用余光飞快地瞥向苏寂川。
然而，虞渊所看到的景象，却让她的心脏瞬间冻结。
苏寂川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虞渊“拙劣”的演技上，也没有关心她是否被烫伤。
他的视线，像两柄淬了冰的利剑，死死地钉在她身前的那片地面上。
钉在那一小摊被虞渊咳出的、混合着药汁与唾液的污渍上。
虞渊顺着苏寂川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片湿润的尘土之上，正升腾起一缕缕极其细微的、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的黑色烟气。
那黑烟无声无息，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扭曲、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尘土上，普通的尘土，并没有任何异常。手臂上被泼洒的药汁，除了烫红了一片皮肤，也没有冒烟。
唯独……唯独被她咳出来的那一摊，起了反应。
虞渊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瞬间明白了。
这药对普通人，对尘土，对万物都无害。
它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检测一种东西——一种只存在于她体内的东西。
那缕金色的神力！
苏寂川看着那缕转瞬即逝的黑烟，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光。
苏寂川什么也没说。
但苏寂川那了然的眼神，已经说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