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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一夜,他唤了别人的名字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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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寂川的目光,已经不再是先前那副要将天地都撕碎的凛冽杀伐。
那股能将人冻成冰雕的寒意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虞渊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仁里,翻涌着风暴平息后的余波,有滚烫的岩浆,也有沉寂的死灰,仿佛在一瞬间经历了万年的沧海桑田。
这眼神让虞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比他亮出屠刀时更令人不安。
苏寂川抬起了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而苍白,缓缓伸向虞渊。
他的目标,是她那根刚刚点碎了精钢刀刃、此刻还微微泛着一丝余温的食指。
那动作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确认什么的专注。
但在苏寂川的指尖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前一刹那,虞渊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将手缩回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虞渊身体后撤半步,每一个毛孔都重新竖起了戒备的尖刺,与他拉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安全距离。
她不信任他。
哪怕他刚刚才救了她,这份不信任依旧坚如磐石,刻在骨子里。
苏寂川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那空荡荡的姿态显得有些突兀。
但苏寂川并未流露出任何尴尬或不悦,只是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他将手笼在袖中,那份深不可测的从容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苏寂川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
小宫女青鸾还瘫坐在地上,方才的血腥与诡异彻底击垮了她的心神。
她抱着双膝,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吓坏了。”苏寂川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会成为我们的累赘,处理掉吗?”
“处理掉”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血腥的重量,砸在虞渊的心头。
虞渊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这三个字背后冷酷的含义。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脊梁。
这个人,杀人对他而言,就如同捻死一只蚂蚁般稀松平常。
虞渊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侧过身,将仍在瑟瑟发抖的青鸾挡在了自己身后。
这个保护的姿态做得决绝而彻底。
虞渊抬起头,直视着苏寂川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声音清冷而坚定:“不行,她必须跟着我。”
这不仅仅是在救青鸾的命,更是在宣示自己的底线。
虞渊或许会为了活命而虚与委蛇,但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因她而卷入险境的生命被随意抹杀。
苏寂川的目光落在她维护青鸾的动作上,那瘦削的肩膀,此刻却撑起了一片小小的、不容侵犯的领域。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钟,那张冰封的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
良久,苏寂川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像个错觉。
“好。”苏寂川只说了一个字,再没有坚持。
苏寂川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既然决定要走,便没有丝毫拖沓。
那辆停在远处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运尸板车被他弃之如敝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从附近不知名的村落里寻来了一辆看起来还算齐整的普通马车。
马车由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拉着,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干瘦老头,全程低着头,不敢与他们有任何眼神交流。
苏寂川掀开车帘,对着虞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态算不上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虞渊没有选择。
虞渊看了一眼被苏寂川随手拎到车夫旁座位的青鸾,见她虽仍旧惊魂未定,但至少性命无忧,便抿了抿唇,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部空间狭小,勉强能容纳两人对坐。
随着苏寂川高大的身躯也坐了进来,这方寸之地便更显得拥挤逼仄。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混杂着淡淡血腥与泥土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占了整个空间,包裹着虞渊的每一次呼吸。
马车“吱呀”一声开始晃动,车轮碾过泥土路,缓缓驶离了这片充满了死亡与谜团的乱葬岗。
车厢内,昏暗的光线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摇曳。虞渊蜷缩在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那种被一头蛰伏的猛兽盯视的感觉,却如芒在背,让她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
与其被动地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虞渊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刚才说的‘果然是你’,是什么意思?”
虞渊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需要线索,哪怕只言片语,也好过在这无边的迷雾中独自摸索。
苏寂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那张俊美而冷硬的侧脸在昏暗中轮廓分明,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听到虞渊的问话,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天色已晚,公主殿下需要休息。”苏寂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堵冰冷的墙,瞬间封死了所有交流的可能。
又是这样。
虞渊暗自咬了咬牙。
这个男人,就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的铁核桃,坚硬、冰冷,根本无从下口。
苏寂川掌控着一切,却吝于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只是用这种令人抓狂的沉默,逼迫着她,观察着她。
她没有再追问。
虞渊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纠缠都只会显得自己更加被动和无力。
车厢里再度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
虞渊索性也闭上了眼睛。
虞渊没有真的休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试图去寻找、去感知那股突兀出现又迅速消失的金色力量。
那是什么?
是她点碎刀刃的力量,也是让她从那具冰冷的棺材里苏醒过来的源头。
然而,无论虞渊如何集中精神,体内都空空如也,经脉沉寂得如同一片干涸的河床,别说那股威严浩瀚的金色神力,就连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都感知不到。
仿佛之前那惊天动地的一指,只是一场透支了所有的幻觉。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当虞渊被颠簸得骨头都快散架时,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马车停在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庙宇不大,半边屋顶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夜空。
神像蒙尘,蛛网遍布,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已经荒废了许久。
“今晚在这里歇脚。”苏寂川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他没有进庙,而是像一尊真正的门神,抱着手臂,靠在庙门外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高大的身影融入了深沉的夜色,负责守夜。
虞渊扶着惊恐不安的青鸾走进庙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
“公主……公主殿下……”青鸾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紧紧抓着虞渊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刚才……您的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我们是不是遇到妖怪了?”
青鸾口中的妖怪,显然也包括了外面那个煞神。
虞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凡人的、柔弱无骨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皮肤白皙,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该怎么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记忆是一片苍白的断层,虞渊只记得一个模糊的、修复“通天塔”的使命,其他的一切,包括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拥有那种力量,都一无所知。
看着青鸾那双写满了恐惧与依赖的眼睛,虞渊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谎言。
“别怕!”虞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信,“那是我母族传下来的一种秘术,不到生死关头不能动用,我也是情急之下才……才激发出来的。”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在极度的恐惧之下,青--鸾反而轻易地接受了。
有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总比面对完全未知的“妖怪”要好得多。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里的恐慌总算消退了一些。
后半夜,连日来的惊吓与逃亡,再加上催动那股神秘力量后的极度透支,让虞渊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
眼皮重如千斤,她在不知不觉中,靠着冰冷的墙壁浅浅睡去。
睡梦中,虞渊仿佛又回到了那口冰冷黑暗的棺材里,无边的孤寂与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压抑着极致痛苦的低语,如同鬼魅般钻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很近,很轻,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梦境的魔力。
虞渊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庙内,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燃起,跳跃的火光将墙壁上斑驳的神像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
苏寂川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庙内,就睡在她不远处。他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另一面墙壁,似乎也只是想稍作歇息。
然而此刻,苏寂川正陷入了梦魇。
苏寂川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火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他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微微张开,艰难地吐出几个模糊而破碎的音节。
虞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阿瑶……”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从他口中反复地、缱绻地念出,带着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痛苦。
“……是我对不起你……”
“阿瑶……别走……”
那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针,毫无征兆地刺进了虞渊的心脏。
不疼,却是一种尖锐的、被猛然抽空了一块的酸涩与茫然。
虞渊的心脏无端地紧缩了一下,仿佛对这个名字有着某种生理性的、无法解释的排斥与悲伤。
阿瑶?
是谁?
虞渊悄无声息地坐直了身体,一双清冷的眸子在摇曳的火光中,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梦中痛苦的男人。
他口中的“阿瑶”,是他的旧爱吗?
是那个让他露出如此脆弱一面的女人?
那他呢?他对自己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口口声声的“未婚妻”,那近乎偏执的守护,那双复杂到让她心悸的眼睛……难道都是演给另一个人看的戏码?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笋,在她脑中疯狂滋生——他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叫“阿瑶”的女人的替身?
这个发现,像一道惊雷,瞬间劈碎了虞渊之前所有的猜测。
无论他是为了前朝宝藏,还是为了她这“亡国公主”的身份所牵扯的惊天阴谋,都远不如“替身”这两个字来得更加私人,也更加……屈辱。
他接近自己的目的,可能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宏图霸业,而仅仅源于一段他无法释怀的私人感情。
而自己,不过是他这段感情中一个被强行拉入局的、可悲的道具。
篝火“哔剥”一声,爆开一小簇火星。
虞渊看着那张在梦中都无法安宁的脸,心中的戒备与警惕,在这一刻,悄然混入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审视。
夜还很长。
虞渊忽然觉得,身边这个陷入梦魇的男人,比外面无边的黑暗更加危险,也比任何追杀她的敌人,都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谜。
而解开这个谜的钥匙,似乎就藏在那个她闻所未闻的名字里。
阿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