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后观察手记》小蛮无细腰

2、女人堆里长大的男孩 三个强势的

　　2025年7月24日10:23，我在睡梦中，被一道电话铃声吵醒。

　　四姑说，“小雨走落了。”
　　我有点茫然，“他那么大的人，怎么可能走落。”
　　“身份证手机全在家里，他什么都没带。”四姑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我心中一沉，预感有些不妙。也终于清醒过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而沉默了几秒，有些不知所措。

　　我说，“那怎么办？报警吧！”
　　四姑说，“今天下午，我跟小雨他爸去了金马派出所，他们说我们的居住地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后来我问了邻居，又去了江源派出所，他们刚才来家里看过了，让我们等明天上午上班再去给我们调监控。”

　　“哦哦”我随意的回答着，已经下了床，接着说，“要不然我过来看一下吧。”
　　四姑又恢复了正常的语气，“不用了，你明天再来，给我看到下屋头就行了。”
　　我说，“我已经在收拾衣服了。”
　　她说，“你来嘛。”

　　当夜暴雨交加，如瀑布泼水。我骑着一辆带顶棚的三轮车，跑在崇州城外空旷的厂区道路上。时间仿佛不存在，一瞬间就到了十一点半，路程过半。我才想起来给我妈打电话，她也发出疑惑，“那么大的人，还走得落啊！”
　　我又转述了有关没带手机，没带身份证和报警的事情。
　　她说，“那你去看看嘛。跑慢点，路上跑慢点，不要心慌。”

　　四姑原本在温江的康师傅外包厂打纸杯，所以就近在温江双流崇州交界的地方，租了一座民居。
　　她一直嫌弃专门租给打工者的城中村单间太狭窄拥挤，太嘈杂吵闹。于是租了农户家的单门独院，然而预算有限，那房子自然年久失修，十分破旧。

　　过了25号的零点，我的三轮车终于挤过了被两边房屋夹出来的泥泞小道，敲响了四姑家生锈的铁门。
　　四姑的精神相较于以往格外颓丧，脸上满是茫然无助的表情。她把我带到了小雨的房间，指着桌上的手机说，“身份证和钱包都在书包里，手机和电脑都在。”
　　我抱着胳膊说，“现在没手机，寸步难行，他能跑到哪里去？”

　　四姑说，“可能跟小雨他小鹏哥哥一样，跑出去流浪了，过两年自己就能回来。”
　　小鹏是小雨的堂哥，但是因为四姑在小雨一岁多时，就开始跟小雨爸爸分分合合，六岁半时彻底离婚的原因，我其实没有见过这位堂兄。但这位小鹏哥哥的故事，我却听四姑说过两次。
　　小鹏十七八岁的时候跟父母吵架，离家出走;二十岁的时候，才蓬头垢面的回了老家。那时候四姑刚好怀孕在老家住着，于是帮小鹏剪了头发。
　　但在其他故事里，四姑又说小鹏能说会道，嘴甜会叫人。女朋友都是他自己说回来的，家里没花一分钱。现在跟老婆一起开烧烤店，又很听老婆的话，成家立业，有房有车，混得很不错。

　　所以听到四姑说小雨会出去流浪的话，我就下意识觉得不可能。小雨的成长轨迹一直都是读书学习，从来没有走进过社会。24年回老家去换身份证，四姑都是让我陪着一起回去的，很难想象他会去流浪。

　　四姑又自顾自的说，“自己去流浪，散散心也好。”

　　我说，“就怕遇到了坏人。现在网上那么多骗到缅北去的。”我心里想的却是小雨会不会欠了网贷，不然为什么会突然失踪。
　　那时候我想的全是小雨一个“前科”。18年左右他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手机摔坏了，四姑想取小雨的1500压岁钱买手机，却发现卡里一分钱都没有。

　　于是三堂会审，小雨沉默不语。
　　奶奶循循善诱，“你说嘛，是不是你拿来用了，免得你妈在这儿着急。”
　　四姑说，“无缘无故的，钱啷个没得了嘛？”
　　我说，“现在的高科技手段，随便一个短信就把钱转走了。四孃你去银行查下流水，要是被别人转了，就快点拿报告单去报警。”依言，四姑去了银行。

　　我发誓，我本无心拿报警吓唬人，然而姜还是老的辣。四姑走后，奶奶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呆坐在床边的小雨说，“是你用了钱，你就说嘛。本来就是你的钱，又没得哪个叨你。”
　　承受不住外婆的目光，小雨翻身躺到床上，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此时我才忽然意识到，的确是这小子把钱给用了。

　　四姑回来拿出流水报告单，钱全转给了游戏公司充了618，139。小雨才终于承认，他拿钱去充了游戏抽卡和买皮肤。四姑的确没有责骂小雨，只说，“自己的钱花了就花了，没必要不承认，以后要用钱，要跟我说”
　　奶奶却有些不满，板着脸说，“没得教训，偷妈老汉的钱用咋子得行喃？不能说随便算了就算了。”
　　四姑大声对奶奶说，“保保，你不要说了，吃饭。”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是昂着头的，觉得自己有主意。
　　同时想起，去年跟四姑闹掰后，她哭笑着对我和奶奶吼道，“你们全都是些自以为是的人，自以为是。”

　　过去就是这样，从七岁到十八岁，小雨和三个性格强势的女人，住在一座养猪场里。
　　1945年出生，解放后第一代读过书，年轻时当过村里出纳的外婆。
　　离婚后单身抚养小孩，吃苦耐劳，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也要让孩子在同学面前吃好穿好，不落于人后，包揽一切的母亲。
　　东奔西跑，但经常失业，扬言要写小说，又在拍视频，但好像只会夸夸其谈，寄居在这里，过年也不回家的表姐。

　　直到2022年，我父亲罹患癌症，已经扩散。过完年后，二姑带着舅婆，到猪场里把奶奶接回了老家。顺便给我爸送了一根红带子，说她在寺庙里点了长明灯，希望佛祖保佑他。临走之前，奶奶把身上全部的2000多块钱给了他。
　　5月份，我帮四姑搬家，搬到了她现在住的地方。
　　6月份，我爸去世。我退了温江天府街道上的城中村单间，搬到崇州这边，我爸生前租住的平房，一直住到现在。

　　也许是某种巧合，也许其中有些必然。以前四姑经常感慨，我们邻居三奶奶家的小儿子，就是因为长在女人堆里，最后才自杀的。小雨的命运，好像又印证了她的猜测。

　　我们老家的邻居三奶奶，是我奶奶的同学，也是我爷爷的前订婚对象。这其中仿佛有个狗血故事，然而狗血不在我们家，在他们家。
　　三奶奶不喜欢我爷爷，说他太老实，于是闹着退婚。后来却看上了邻居家本来已经有家室的三爷爷，两人在家闹得鸡犬不宁，赶走了已经生过一个儿子的原配老婆。

　　在我爸的葬礼上看到三爷爷时，他已经是个帕金森病人了，年轻时有何过人之处，我已无缘得见。只听我四姑说，他梳的大背头常年一丝不苟，大夏天也要带一条白围巾，口袋里别几支钢笔，带一个没有镜片的镜框。
　　听起来仿佛是在模仿革命年代的文学青年，想来也算是一代风流人物。

　　但我四姑对他的评价却是，“假斯文。”

　　我奶奶说他们俩在一起没多久生了大女儿，三奶奶却连米汤都没得吃。最后天天去娘家蹭饭，还把家里没养大的鸡都杀来吃了。实在没办法，三奶奶的老娘就求到我爷爷名下，爷爷当时是村里的会计，然后让他把三爷爷调出去当了煤炭工人。

　　于是三奶奶的男人常年不在家，只有过年才回来。孩子却一个一个的出生，生到第五个才是男孩，就赶上计划生育。
　　四姑说，“都说重男轻女，他们家的小五，所有的人都能欺负他，一不合适就把手杆揪得淤青。”

　　奶奶叫碧华，三奶奶叫碧芳，她们都连名带姓的称呼对方，她说，“D碧芳儿的那些女呀，个个都会叨人，日妈倒娘的啥子都叨得出来。”
　　“但是他们对我们屋头的人都很好啊，从来没叨过我们的四个娃儿。”
　　四姑说，“那还不是因为，她什么事情都要来求着我爸爸。”
　　奶奶说，“就是。背篼背烂了，就在我们屋头来拿，背烂了才给我们还回来。你们爷爷不晓得给她编了好多背篼。”

　　我和小雨都听到这些，小雨只是沉默不语，我却要问，“爷爷为什么要给他编背篓？”
　　奶奶说，“就想到他屋头没的男人，一个人带那么多娃儿，要帮助嘛。你爷爷他从来不得跟哪个多说两句话嘞。”
　　“那个时候不是要排演节目吗，公社上的焉秘书来，看到他手下恁多女娃儿，就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喔。你爷爷就说，啥子艳福哦，你不要打胡乱说，都是我嘞姊妹。”

　　四姑说，“哦，反正他们屋头的人，对老汉儿一直都是很尊敬的”
　　“但是他们屋头那个家教啊，简直就没得办法说。”
　　“晓红她们几姊妹，全部都是自己找的男人，看到你哪个，哪个就跑不脱，你耍得有女朋友，就给你挤起走。”

　　“骂人凶得很，所以小五的老婆在屋头来，都生了一个女儿了。那些婆婆啊，姐姐些啊，骂的她还不了嘴。”
　　“把人逼起走了，离了婚。最后小五就在他老婆门前求和好，人家又不开门。第二天人家打开门，才看到他手边有个药瓶已经死在他家屋外头了。”
　　“他们一家人又跑到人家屋头去闹了，要喊人家赔钱。最后要到了一笔钱，人就没抬回来，直接就在别个村子里头埋了。”

　　四姑唾弃道，“简直没得人性。”

　　所以当小雨十一二岁时，他那个离婚后，就去了福建四五年，不闻不问的父亲，回到四川后，四姑就一点都不反对他们父子见面。原因是要培养小雨的男子气概，希望他有一个父亲，不希望他在女人堆里长起来。

　　因为小雨的父亲蔡先生的处事方法，跟《鬼道异仙》的师傅和《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的父亲实在过于雷同，所以起到的多半是坏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