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仙门》夕年流芳

6、忆书阁中，旧痕惊心

　　小比落幕。

　　沈忆稳居榜首，站在领奖台上时，脸色仍有几分未褪尽的苍白。
　　长老们只当他是连日比试耗力过甚，纷纷温言勉励，将一枚入阁玉牌递到他手中。

　　“此牌可入忆书阁三层，三日内，任意翻阅。”

　　沈忆躬身行礼，指尖紧紧攥着那枚微凉的玉牌。
　　一切，都是为了她。

　　颁赏散去，弟子陆续离场。
　　苏忘晚落在最后，白衣单薄，远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慌乱，最终还是转身，独自消失在雾色里。

　　她不敢靠近。
　　方才比试那一役，她散忆体气息外泄，连她自己都开始记不清沈忆的眉眼。

　　沈忆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口微微发闷。
　　脑中那些被抹去的碎片依旧空缺，每回想一次，便是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他没有回小院，径直持牌往忆书阁而去。

　　忆书阁矗立在忘忧宗最高处，古木参天，石阶千重，阁身隐于云雾之中，透着一股沉寂而古老的气息。
　　一层二层多是寻常功法、基础忆道典籍，沈忆一目十行，过目即记，却丝毫不停留。

　　他要找的，是记载体质异术的残卷，尤其是——散忆体。

　　一路直上三层。
　　这里光线更暗，书架陈旧，书页多有泛黄破损，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多年的墨香与霉味。
　　典籍稀少，却每一本都沉甸甸的，藏着不为人知的秘辛。

　　沈忆沿着书架缓缓行走，目光飞快扫过书名。

　　《灵根本源考》《异脉录》《上古仙门遗事》……
　　他一本本取下，快速翻阅。
　　书页在指尖翻飞，所有文字尽数烙入脑海，一字不落。

　　直到，他停在一册残破的古籍前。
　　封面上只有两个字迹模糊的字——《忘痕》。

　　沈忆心头一动，将书取下，轻轻翻开。

　　开篇第一句，便让他浑身一冷。

　　“世有一脉，名曰散忆，生则魂不稳，识不固，近者忘事，亲者忘心，己亦自忘，是为天刑之体。”

　　他指尖微紧，继续往下看。

　　一行行字迹，字字如刀，刻入眼底。

　　散忆体，非灵根，非异禀，乃是上古修行之乱所遗诅咒。
　　携带者自身记忆不断溃散，需日夜强记己名，方能不迷失本心。
　　与之亲近者，记忆被其气息牵引搅乱，修为越深者，伤越重。
　　圆满忆根者，与之相守，如以魂引火，终将记尽而亡。

　　沈忆越往下翻，脸色越是苍白。

　　书中记载，历代曾有忆道天才，与散忆体之人相恋。
　　结局无一善终。

　　一人记之愈深，痛之愈切；
　　一人爱之愈沉，散之愈快。

　　最终，要么忆道者记忆崩碎，沦为痴傻废人；
　　要么散忆体者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不留在世间。

　　书上最后一句，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无尽悲凉：

　　“忆不散，情难断；忆一散，两不见。”

　　沈忆站在昏暗的三层阁中，周身冰冷，久久未动。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退路。
　　原来，他那句“永远不会忘记你”，在天道宿命面前，轻得像一句笑话。

　　他缓缓合上书，指尖冰凉发抖。

　　脑中不由自主，又一阵刺痛。
　　又一段与苏忘晚相关的细碎记忆，悄然消散。
　　是她在竹棚下，灯火映着侧脸的模样。

　　明明才刚记住，转眼就没了。

　　沈忆闭上眼，喉间发紧。

　　他不怕修为尽废，不怕道心崩碎，不怕长生无望。
　　他怕的是，有一天，他站在她面前，却再也想不起她是谁。
　　怕的是，她看着他，眼中只剩一片陌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沈忆猛地回头。

　　清玄真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道袍无风自动，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忘痕》上。

　　“你都看到了？”

　　沈忆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师尊。”

　　清玄真人走上前，目光复杂地扫过那本古籍，轻叹一声：“你天资绝世，本可超脱凡尘，何必执着于一段注定成空的牵绊。”

　　“注定成空？”沈忆低声重复，眼底却有不服，“事在人为，未必不可改。”

　　“改？”

　　清玄真人眼神微黯，似是想起了极遥远的往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年，我也这般想过。”

　　沈忆猛地抬头。

　　师尊他……也曾经历过？

　　清玄真人却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散忆体之劫，亘古难解。你若执意不回头，等待你的，只有生生世世的遗忘之苦。”

　　“离开她，忘了她，对你，对她，都是解脱。”

　　沈忆握紧手中古籍，指节泛白。

　　解脱？

　　若是忘记她，活着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他抬眼看向师尊，语气轻却坚定：

　　“弟子宁可记之痛，不愿忘之空。”

　　清玄真人看着他，久久不语。
　　阁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云雾翻涌，无声流淌。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少年，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一旦动心，便再无回头之路。

　　清玄真人最终轻轻一叹，转身离去。

　　“好自为之。”

　　脚步声远去，三层再次只剩沈忆一人。

　　他站在原地，将《忘痕》紧紧抱在怀中。

　　书上说，他们注定相忘。
　　他偏要逆天而行，守住这段记忆。

　　书上说，他们注定无果。
　　他偏要以魂为笔，以血为墨，在遗忘的天道上，刻下她的名字。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
　　有些坚持，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漫长凌迟。
　　记住是痛，守护是痛，连深爱，都是痛。

　　而真正的撕心裂肺，还远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