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仙门》夕年流芳

5、一笔一痕，一寸一痛

　　忘忧宗每月一次小比，名为验道，实则是筛汰弟子、划分资源的规矩。

　　能在小比中脱颖而出者，可得灵泉淬体、长老亲传，甚至能进入宗内秘地翻阅忆道古籍。对所有弟子而言，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沈忆之名，早已在内外门传开。
　　圆满忆根，过目无漏，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人人都默认他必是此次小比第一。

　　他本无心争胜。
　　可当他听见执事弟子随口提了一句——小比头名，可入忆书阁翻阅禁残篇时，沈忆动了心。

　　他想去查一查，散忆体。
　　查一查有没有办法，能让苏忘晚不再日夜受遗忘之苦，能让她不必再一遍遍写自己的名字，怕忘了自身。

　　小比当日，演武场上雾气轻笼。

　　弟子们分列两侧，人声稀疏。忘忧宗本就寡情，少有喝彩，只剩一道道淡漠目光，落在场中。

　　沈忆立于一端，白衣纤尘，眉目沉静。

　　他的对手换了一个又一个。
　　有人仗着肉身强横，有人靠着诡谲术法，有人苦修多年功法纯熟……可在沈忆面前，皆不堪一击。

　　他过目不忘，只一眼便记下对方招式轨迹，一次交手便摸清灵气运转，三招之内，必分胜负。

　　长老席上，清玄真人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此子忆道天赋，百年难见。”

　　身旁几位长老也纷纷点头：“假以时日，必是我宗飞升之人。”

　　唯有清玄真人指尖微顿，淡淡道：“只是他道心虽强，却似藏了一丝牵绊。”

　　旁人不以为意：“少年弟子，初入仙门，偶有杂念实属寻常，稍加打磨便可归正。”

　　无人知晓，沈忆心中那一丝牵绊，重得能压垮整条仙途。

　　一路连胜，沈忆轻松闯入决赛。

　　而他的对手，正是苏忘晚。

　　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弟子面露异色，眼神复杂地看向那道单薄白衣身影。
　　谁都知道她体质诡异，靠近便会记忆错乱，与她交手，本就不公平。

　　苏忘晚站在场中，脸色比平日更白。
　　她抬眼望向沈忆，目光冰冷，却藏不住深处的慌乱。

　　她不想与他交手。
　　一动起手，灵气激荡，散忆之力必然失控，他会受伤，会遗忘，会道心受损。

　　“认输吧。”她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不必与我打。”

　　沈忆望着她，轻轻摇头：“我不能输。”

　　“你疯了？”苏忘晚声音微紧，“与我交手，你会乱忆，会修为倒退，甚至……”

　　“我不怕。”

　　沈忆语气平静，却坚定无比：“我只想赢，只想进忆书阁。”

　　他没说原因。
　　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他只要做就够了。

　　苏忘晚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决绝。
　　她知道，劝不动他。

　　“好。”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成全你。”

　　裁判长老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苏忘晚身形一动，灵气散开，招式清冷如雾，速度极快。
　　她没有留手，一出手便是全力。
　　只有尽快结束，才能将对他的影响降到最低。

　　沈忆不闪不避，静静看着她的招式。
　　一招一式，起落转折，尽数被他刻入脑海。
　　他本可以轻易破招，可看着她单薄却拼命的身影，他心头微涩，动作下意识缓了一瞬。

　　便在这一瞬，苏忘晚的灵气擦过他肩头。

　　一股微不可察的清冷气息，悄然侵入经脉。

　　沈忆脑中猛地一刺。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他记忆深处，生生抽走了一段。

　　不是功法，不是旧事。
　　而是……方才她出招时，某一个极细微的眼神。

　　仅仅一瞬，便已消失。

　　沈忆身形微顿，心口骤然一痛。

　　他过目不忘，一丝一毫的缺失，都如同刀割。

　　苏忘晚看在眼里，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收手不及，只能咬牙继续，招式却已乱了分寸。

　　“你看，我说过的。”
　　她一边出手，一边声音发颤，“靠近我，就是这般下场。”

　　“你会一点点忘记，忘记招式，忘记功法，忘记……我。”

　　沈忆压下脑中刺痛，望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道：“我不会忘你。”

　　话音落，他不再留手，灵气轻吐，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力道卸开。

　　苏忘晚踉跄后退，一口血气涌上喉头，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散忆体反噬已至，她自己都开始觉得，眼前少年的面容，有了一丝模糊。

　　她慌了。

　　“沈忆，你赢了，我认输——”

　　她急着开口，想要立刻结束这场折磨。

　　可晚了。

　　沈忆脑中又是一阵剧痛。
　　这一次，被抽走的更多。
　　他忘记了她刚才说的某一句话，忘记了她某一刻的神情，忘记了两人在竹林、在雨夜里的几缕细碎片段。

　　一笔一痕，记在心底。
　　一寸一痛，被人抹去。

　　他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站得笔直，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你放心，忘了再多，我也能重新记住你。”

　　“一次记不住，便记百次。”
　　“百次记不住，便记千万次。”

　　苏忘晚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雾气漫上演武场，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长老席上，清玄真人眉头微蹙，似是察觉到了异常。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小比，
　　早已不是修行之争，而是一场以记忆为祭、以深情为注的虐劫。

　　沈忆赢了比试，却丢了几段关于她的记忆。
　　苏忘晚输了比试，却把自己的心，彻底输了进去。

　　而遗忘的刀刃，才刚刚落在他们心头。
　　更痛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