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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晚来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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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宗极大。
层叠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间,处处仙气缭绕,却也处处透着冷清。
内门弟子居所单独一片,清静雅致,只是人不多,且大多神色淡漠,步履匆匆,彼此之间极少交谈,仿佛人人都在刻意隔绝情绪。
引路的弟子将沈忆带到一处独居小院,淡淡交代:“此处便是你的居所,每日卯时去听道台听讲,其余时间自行修行。宗门规矩第一条,不可沉溺私情,不可执念过往,违者重罚。”
沈忆微微颔首:“知晓了。”
那人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多余寒暄,院门关上,四周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忆站在空荡的小院里,环顾四周。
石桌石凳,青瓦白墙,一草一木都规整得近乎冷漠。
没有人间的喧闹,没有邻里的寒暄,甚至连一丝温暖的烟火气都没有。
这里的确可以忘忧。
因为在这里,连“喜忧”本身,都是禁忌。
他走到窗边坐下,从怀中掏出那块已经凉透的麦饼。
麦饼很硬,带着粗糙的粮食气息。
他记得娘亲揉面时沾在指尖的面粉,记得她放进灶台时的叮嘱,记得她目送自己离开时,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水。
一点一滴,清晰无比。
沈忆轻轻咬了一口,干涩难咽。
他忽然觉得,这忘忧宗,不是仙门,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锁住的不是人,是心。
接下来几日,沈忆按部就班听道、修行。
他的忆道天赋果然恐怖,功法口诀只听一遍便牢记于心,灵气运转路线过目不忘,修行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短短数日,便已引气入体,远超同期弟子。
授课的长老每每看向他,都满眼欣慰,连连赞叹此子必成大器。
只有沈忆自己清楚。
他记得越快,记得越牢,心底那股压抑的恐慌便越重。
他能清晰记住长老每一个语气变化,记住同门每一个眼神,记住风吹过树叶的每一次颤动。
世间万物,皆在他脑海中刻下痕迹,挥之不去。
这日听道结束,众人散去,沈忆独自走在后山小径上。
雾气更浓,寒意侵骨。
转过一片竹林,他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轻咳。
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沈忆脚步顿住,循声走去。
竹林深处,站着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
她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很直,长发简单束起,侧脸线条干净秀雅,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她一手扶着竹干,微微弯腰,咳嗽得肩膀轻颤,每一声都像是在撕扯着脏腑。
沈忆沉默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忘忧宗的规矩,少管闲事,少生交集,免得滋生牵绊,乱了道心。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他心底莫名一紧。
像是有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少女似是察觉到有人,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忆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张扬浓烈的美,而是清冷如雾,素净如雪,一双眼睛干净透彻,却又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淡漠与疏离。
只是那双眼睛看向他的瞬间,沈忆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丝莫名的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曾这样,与她对视过。
少女看到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擦去唇角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转身便要离开。
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仿佛在躲避什么。
“你受伤了?”
沈忆下意识开口。
声音很轻,在竹林间散开。
少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与你无关。”
语气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像是在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说完,她便迈步走入浓雾之中,白衣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沈忆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
他依旧清晰地记得,刚才少女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与疲惫。
记得她苍白脸颊上,那一点细微的泛红。
记得她袖口处,隐约沾染的淡淡血迹。
过目不忘的天赋,在此刻,成了另一种折磨。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何独自在这里咳嗽,不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可他记住了她。
记住了她的眉眼,她的单薄,她的冷漠,她藏在冷漠之下的脆弱。
沈忆轻轻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丝细微的、陌生的悸动。
他忽然想起忘忧宗的规矩。
不可动情,不可执念,不可生私情。
可方才那一眼,他好像,已经犯规了。
浓雾深处,少女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闭上眼。
她指尖微微颤抖,心底一片冰凉。
沈忆。
圆满忆根,宗门寄予厚望的奇才。
离他越近,记忆散得越快。
靠近她的人,终将被她拖入遗忘的深渊。
苏忘晚。
她在心底默念自己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忘晚,忘晚。
生来便注定,要晚一步被遗忘,也要亲手,让旁人遗忘。
她与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