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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忧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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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深,灵雾山常年被白霭裹着,连风都是凉的。
山脚下排着长龙般的少年少女,一个个仰着脑袋,眼里盛着对仙途的滚烫向往。唯有沈忆站在人群末端,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却静得近乎沉重。
他今年十四,生得清隽干净,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敛。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清亮,仿佛盛着一整片不曾蒙尘的星空,看得久了,竟让人觉得他装了太多太多旧事。
旁人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灵根好坏,憧憬着御剑飞天、长生不老。
沈忆却只在想一件事。
忘了,是不是就不痛了。
他天生与旁人不同。
三岁时娘亲哼过的歌谣,一字一句,至今清晰如昨;
七岁那年摔破膝盖,渗血的疼,如今回想依旧尖锐;
甚至路边某只野狗垂落的涎水,某个黄昏掠过耳畔的风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错。
过目不忘。
于凡人而言,或许是天资;于修仙一道,却是万年难遇的至宝。
可于沈忆自己,是酷刑。
他记得所有快乐,便也记得所有失落;记得所有温暖,便也记得所有寒凉。人间点滴,皆成枷锁,日日夜夜,缠得他喘不过气。
“下一个。”
云端传来一声清淡却威严的嗓音,白袖拂过,金光漫过青石板,落在一个个少年少女身上。
灵光黯淡者,客客气气送下山,此生与仙门无缘;灵光璀璨者,喜极而泣,当场被收入门墙。
轮到沈忆时,周遭的喧闹忽然一静。
那道金色灵光触碰到他身躯的刹那,骤然暴涨,如烈日炸开,几乎要将整座灵雾山的雾气都冲散。金光之中,无数细碎的画面流转——人间烟火,街巷人声,草木枯荣,甚至连沈忆心底最隐秘的情绪,都在灵光中一览无余。
半空之中,那位白衣仙长猛地睁开眼,拂尘都顿了半拍。
“圆满忆根,过目无漏,神魂澄澈,纤毫毕现……”他声音微颤,“万年不遇的忆道奇才。”
四周瞬间爆发出艳羡的惊呼。
“竟是忆根本源!这种根骨,修行一日抵旁人十年!”
“这辈子不用愁了,必定飞升成仙!”
沈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
成仙。
他听过太多传说。
成仙便可长生,成仙便可无敌,成仙便可跳出红尘,逍遥天地。
可他昨夜离家时,娘亲塞给他一块还带着体温的麦饼,红着眼眶说:“阿忆,不管走多远,别忘了家,别忘了娘。”
他那时点头,心里却一片冰凉。
因为他隐约听说,灵雾山上的这座仙门,名为——忘忧宗。
仙长落在沈忆面前,面容温和,带着几分惜才之意:“你叫什么名字?”
“沈忆。”
“沈忆……”仙长轻声念了一遍,眼底笑意更深,“好名字,正合忆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忘忧宗弟子,随我上山。”
沈忆抬头,望着那座隐在雾气中的巍峨山门,轻声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仙长耳中。
“入了忘忧宗,要忘什么?”
仙长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修仙者,斩尘缘,忘俗念,弃私情,去爱恨。凡阻碍大道者,皆可忘。”
“忘得越干净,道心越纯粹,修为越深厚。”
沈忆沉默。
原来如此。
世人修仙,求铭记大道,以记忆铸修为,以遗忘换境界。
筑基忘私情,金丹忘亲友,元婴忘爱恨,待到飞升之日,便连“我是谁”都彻底忘记,化作天地间一段冰冷无情的规则。
他们拼尽一生去记,只为最后彻底忘掉一切。
何其荒诞,何其残酷。
仙长见他不语,只当他是少年人心志坚定,抬手一挥,一道灵光落在身前石台上的记名簿上。
墨字自动浮现,笔走龙蛇。
“沈忆,入忘忧宗,修行忆道,列为内门弟子。”
字迹落下的那一刻,沈忆仿佛听见天地之间,传来一声极轻、极悲、极漫长的叹息。
像是无数个曾经鲜活的人,在被彻底遗忘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山门缓缓敞开,白雾翻涌,吞没了人间最后一缕烟火气。
仙长负手而立,淡淡开口:“沈忆,入我忘忧宗,第一课,不是吐纳,不是御剑。”
他看着沈忆,一字一顿,道:
“记。”
“记住天地灵气运转之轨,记住宗门功法口诀,记住大道至理,记住一切能化为你修为的东西。”
“记得越多,你便越强。”
沈忆站在山门之内,望着云雾深处的重重殿宇,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整个忘忧宗,都在教他如何铭记,如何遗忘。
可他来到这里,所求不过一件事。
好好地,忘一次。
他不想记大道,不想记功法,不想记天地乾坤。
他只想忘记那些撕心裂肺的情绪,忘记那些刻入骨髓的过往,忘记那双让他夜夜难安的眼睛。
只是那时的沈忆还不知道。
他这一生,记是痛,忘是更痛。
爱上一个人之后,铭记是酷刑,遗忘,是万劫不复。
白雾合拢,山路蜿蜒。
他一步踏入忘忧宗,便踏入了一场以记忆为祭,以深情为劫的,永世不得解脱的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