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乾元殿对质,皇帝的审视   正月初 ...

  •   正月初八,未时。乾元殿西暖阁。

      我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走向帝国权力的中心。左肩的伤被厚实的绷带和夹板固定,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素色宫女外衫,勉强掩住身形。每走一步,断裂的骨茬仍会传来细微的刺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在午后阳光下更加明显。我只能尽量放慢脚步,挺直背脊,不让自己显得过于虚弱。

      静思堂那两个嬷嬷没有跟来,只有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太监。但我知道,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顾慎纸条上的警告言犹在耳,李嬷嬷那双冰冷的眼睛,昨夜似乎总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乾元殿西暖阁,是皇帝日常召见亲近臣工、处理机要之处。比起正殿的威严肃穆,这里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和…难以言喻的压力。

      暖阁内光线明亮,鎏金兽炉里焚着清雅的龙涎香,驱散了冬日午后的寒意。但我一走进去,就感觉空气骤然凝滞。

      御案后,皇帝端坐着。他换了一身常服,脸色比那日在石室中好了些许,但眼底的乌青和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嘴唇也缺乏血色。他手中拿着一卷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平静地看向走进来的我。那目光,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无波无澜,却能将人从外到里看得通透。

      御案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几人。

      左侧首位,是太子萧彻。他换了一身杏黄色的常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担忧和一丝鼓励。他下首,是两位身着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臣——我认得,是当朝杨太傅和刑部尚书。两人正襟危坐,面色沉肃。

      而右侧…

      我的目光在触及那人时,心脏猛地一缩。

      顾慎。

      他坐在一张特设的、铺了厚垫的圈椅里,显然是因为伤势无法久站。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紫色,眼底的血丝未褪,但眼神清明锐利。他坐得很直,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左手则拢在袖中,看不真切。他的目光与我短暂相接,极快,却带着一种沉静的、令人心安的力度,然后便垂下眼帘,看向地面,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他果然来了。皇帝让他来,是让他旁听?对质?还是…警告?

      “民女沈知微,叩见陛下,太子殿下,诸位大人。”我走到御案前适当距离,依礼跪下。左肩的伤让我动作僵硬,额头触地时牵扯到伤处,一阵锐痛,我咬牙忍住。

      “平身。”皇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赐座。你身上有伤,不必拘礼。”

      一个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案侧下方。我谢恩起身,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尽量减轻左肩负担。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香烟袅袅上升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探究、怀疑,或深思。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我,缓缓开口:

      “沈知微。”

      “民女在。”

      “今日召你前来,是因慈宁宫巫蛊一案,牵连甚广,关乎宫闱安宁,社稷根本。你身处漩涡中心,既是受害者,亦是关键人证。”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朕要你将自入宫以来,所见所闻,所历所感,尤其是与慈宁宫、太后、林暮,以及…太液池沉香阁相关之事,从头至尾,据实以告。不得隐瞒,不得虚饰,不得妄加揣测。”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右侧垂眸不语的顾慎,声音略沉:

      “朕,与太子,与诸位肱骨之臣,皆在此听着。你需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一字一句,皆需谨慎。若有半句虚言,或刻意隐瞒…”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如山般压下。

      “欺君之罪,你担待不起。”太子萧彻在一旁,沉声补充,目光恳切地看着我,“沈姑娘,父皇圣明,只需你如实陈述即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肩伤的疼痛。顾慎的提醒在脑中回响:据实以告,然需斟酌。

      “民女遵旨。”我低头应道,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开始叙述。

      我从腊月廿九清晨,被太子派人从江南“请”回东宫说起。略去了顾慎私下传信和部分细节,只说是太子因皇后中蛊,急需懂验蛊之人,故寻我入宫。提及东宫验尸,发现蛊毒与巫术痕迹,以及东宫两次遇刺,顾慎救援。

      皇帝听到遇刺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顾慎。顾慎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我继续说到奉太子之命,夜探长春宫。这次,我详述了发现端妃未绣完的肚兜,上面绣着“长生”和戊寅年字样,以及那些未署名的信件,信中提及“阿瑾”、“孩子”、“顾”字印鉴。我隐去了自己猜测写信人是顾慎父亲以及与端妃有私情的部分,只作为疑点提出。

      杨太傅和刑部尚书对视一眼,神色更加凝重。太子面露痛色。皇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面无表情。

      说到被太后要去慈宁宫,赐姓萧,我如实描述了太后诡异的态度,剪发结发,让我煎制“安神汤”,以及我在小厨房暗格发现记录萧怀瑾成长的信笺和画像,点明画像少年与顾大人容貌相似,信中提到太后对萧怀瑾的复杂情感和控制。

      提及萧怀瑾,暖阁内的气氛明显一滞。太子攥紧了拳头,眼眶微红。皇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深幽。

      然后,是撷芳殿夜探,发现写有我八字的黄纸,顾慎闯入带我离开,途中被高公公截回,宫中夜审,太后要人。这部分,我略去了顾慎私下与我的对话和拥抱,只强调他奉旨查案,带我离开是为查证。

      再之后,是太液池沉香阁。我描述了被绑上祭坛,太后疯狂行祭,林暮准备取血,池水沸腾尸骸浮现,顾慎炸开密道闯入,揭穿“万尸养魂”邪术,萧怀瑾突然出现,自戕心口,以血阻尸王,最后扑向尸王……

      讲述萧怀瑾殉身的那一刻,我的声音无法控制地有些哽咽。暖阁内落针可闻。太子别过脸,以袖拭泪。杨太傅长叹一声。刑部尚书摇头不语。顾慎依旧垂眸,但拢在袖中的左手,指节微微泛白。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越发幽深,像暴风雨前宁静的海面。

      当我讲到顾慎带着我,林暮拖着太后,从水下密道逃生,最终被太子和陛下所救时,叙述结束。

      “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我最后说道,声音因长时间的讲述和情绪波动而微微沙哑,“民女自知身份卑微,卷入此等宫闱秘事,实属无奈。但民女亦知,邪术害人,天理不容。萧…怀瑾殿下舍身取义,阻止大祸,其情可悯,其节可嘉。民女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肃清余孽,以安宫闱,以慰…逝者。”

      我说完,俯身下拜,牵动伤处,疼得我额角渗出细汗。

      暖阁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目光在我、顾慎、太子、以及两位老臣之间缓缓移动,似在权衡,在判断。

      许久,他看向刑部尚书:“赵尚书,依你看,沈氏女所言,可与目前查证之事相互印证?”

      刑部尚书赵呈起身,恭敬道:“回陛下,据三司目前所查,沈氏女所言大部分细节,如长春宫旧物、慈宁宫暗格信笺、太液池现场痕迹、林暮所备祭祀之物等,均已找到实证或人证佐证。其所言巫蛊邪术、前朝尸骸等事,虽骇人听闻,然与现场惨状及林暮部分残缺手札记载,确有吻合之处。至于怀瑾殿下之事…”他顿了顿,面露难色,“目前仅有沈氏女与顾少卿、林暮口供提及,尸身…尚未寻获。”

      皇帝目光转向顾慎:“顾卿,你当时亦在场。沈氏女所言,可有出入?”

      顾慎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静。他起身,因动作牵动伤势,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拱手道:“回陛下,沈姑娘所言经过,与臣所见基本一致。臣闯入时,祭祀已开始,池水异变,尸骸浮现。怀瑾殿下突然现身,自戕阻敌,臣与林暮方得隙带沈姑娘与…庶人萧氏逃生。殿下高义,臣…感佩于心。”

      他承认了萧怀瑾的存在和牺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并未减少。

      “沈知微,你父沈砚,当年因卷入巫蛊案流放。你对此,可知情?”皇帝忽然问,话题陡然转向。

      我心头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拷问来了。我稳住心神,答道:“回陛下,民女三年前方知父亲曾涉旧案。入宫后,曾随太子殿下查阅刑部卷宗,发现父亲当年验尸格目附件被撕,上有宫中朱砂及血痕,疑点重重。父亲在流放前留下的手札中曾言,怀疑当年端妃之死及巫蛊案另有隐情,线索指向长春宫,并提及‘水底有真相’。民女入太液池,亦是因手札提示。”

      我将沈砚的怀疑和手札内容半真半假说出,既解释了我追查的动机,也将沈砚的旧案与眼下之事联系起来,暗示其可能也是受害者。

      “哦?”皇帝眉梢微挑,“沈砚手札现在何处?”

      “民女惶恐,手札在太液池逃生时…不慎遗落水中。”我低头道。手札确实在混乱中丢失了,这倒是实话。

      皇帝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破绽。我坦然迎视,目光清澈。

      “你与顾慎,”皇帝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似乎颇有渊源。他多次救你,你亦助他查案。你对他,如何看?”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危险。暖阁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和顾慎身上。

      顾慎依旧垂眸,仿佛事不关己,但我知道,他拢在袖中的手一定攥紧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回陛下,顾大人是朝廷命官,忠君体国,查案缉凶是其本分。民女微末之身,机缘巧合卷入案件,蒙顾大人多次施以援手,保全性命,民女感激不尽。至于助顾大人查案,亦是民女为求自保,兼怀为父申冤之念,尽些绵薄之力。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我将关系定位在“官民”、“救命”与“合作”上,撇得干干净净。

      皇帝没有说话,手指的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看看我,又看看顾慎,眼神深邃难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陛下!陛下!天牢急报!林暮…林暮在狱中…暴毙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