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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夜当值,太后梦里喊“我的孩子”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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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寅时三刻。慈宁宫寝殿。
我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站在太后榻前三步外。药碗是温的,但我的手因紧张和肩伤而微微发抖。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帐幔低垂,只能隐约看见榻上隆起的轮廓。浓烈的龙涎香掩盖了药汁淡淡的腥甜气。
林暮垂手站在帐外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朝我微微颔首,示意我上前。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肩伤口因端盘姿势传来的阵阵抽痛,端着托盘上前,跪在冰凉的脚踏上,轻声道:“太后,安神汤好了。”
帐内没有动静。
我等了片刻,又唤了一声。依旧无声,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我犹豫是否该退下时,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喉咙里滚动的悲鸣。
“孩子…我的孩子…”
是太后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与白日那个威严的太后判若两人。
“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端着托盘的手一颤,药碗轻碰,发出细微的声响。左肩的伤因这突然的动作被狠狠扯到,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又死死咬住嘴唇忍住,额上渗出冷汗。
帐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帐幔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掀开。太后坐了起来,散乱的白发披在肩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空洞,又带着某种疯狂。
“你是谁?”她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惊疑。
“奴婢…萧知微。”我低头,将托盘举高些,肩膀的疼痛让我的手臂抖得更明显,“太后,该用药了。”
“萧…知微…”她重复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变得迷茫,又渐渐凝聚,最后化为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专注,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让她痛苦的宝物。“你过来些,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我膝行向前,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痛楚,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双手捧起药碗,递到她面前。动作因伤而迟缓笨拙。
她没有接药碗,反而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上我的脸颊,缓缓抚过我的眉眼、鼻梁、嘴唇。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辨认另一张脸,又像是在透过我,看一个早已逝去的影子。
“像…真像…”她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带着薄茧刮过我的皮肤,“尤其是这双眼睛…这眼神…”
“太后,”林暮在帐外轻声提醒,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药快凉了。您该用药安歇了。”
太后如梦初醒,收回手,接过药碗。但她没有喝,只是盯着碗里暗红色的药汁,眼神空洞,映着跳动的烛火。
“林暮,”她忽然问,声音飘忽,“这药…哀家喝了多少年了?”
“回太后,自端妃娘娘去后,您开始夜不能寐,至今整整二十年了。”林暮的答话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二十年…”太后苦笑,那笑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凉,带着无尽的疲惫,“哀家这身子,早就被这药掏空了。有时候,哀家真想…不喝了。可是不喝,就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
她顿住,没再说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恐惧和痛苦。
“太后凤体要紧。”林暮躬身,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声音依旧平稳,“这药虽苦,却最是对症。您喝了,才能安寝。”
太后没再说话,端起碗,凑到唇边,却又停住。她抬眼看我,目光复杂:“你怕这药吗?”
我一怔,下意识答道:“奴婢…不懂药理,但太后用的,自是好的。”
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沾在她苍白的唇上,像凝固的血。
她将空碗递还给我,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眉头却依旧紧蹙。
“你们都下去吧。”她声音疲倦,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知微留下…就在外间值夜,哀家夜里…容易惊醒,梦魇。你在跟前,哀家…踏实些。”
“是。”林暮应声,退了出去,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平静,却让我后背发凉,肩伤也跟着一紧。
我收拾了药碗,退出内室,在外间的脚踏上坐下。这里离太后的床榻只隔着一道珠帘,能清晰听见里面传来的、渐渐变得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殿内死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和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我抱膝坐着,将受伤的左肩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用凉意缓解那灼热的、一跳一跳的疼痛。盯着地上跳跃的灯影,毫无睡意,心里的弦绷得极紧。
太后的梦呓,她抚摸我脸时那种诡异的专注,林暮平淡语气下暗藏的机锋…还有那碗掺了血竭和符灰的“安神汤”。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我不敢深想、却又越来越清晰的可怕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忽然传来窸窣的声响,和压抑的呻吟。我立刻抬头,透过珠帘缝隙看去。
太后没有醒,但她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捂着腹部,眉头紧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又发出压抑的呜咽,比刚才更痛苦,更凄厉:
“疼…好疼…我的肚子…孩子…我的孩子要出来了…”
“阿瑾…阿瑾对不起…母后…母后保不住你…”
“血…好多血…谁来…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双手在腹部胡乱抓挠,仿佛那里真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锦被被她踢开,单薄的寝衣下,那瘦削的身躯痛苦地扭动、痉挛。
我猛地站起来,想进去看看,又想起林暮的叮嘱和宫规。但听着那痛苦的呻吟,我无法置之不理。
就在我掀开珠帘,准备踏入内室的刹那,内室的动静突然停了。
太后不再翻滚,不再呓语。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眼神空洞,麻木,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有眼角不断滑落的泪,证明她还活着。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珠帘外的我。
月光透过窗纸,恰好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母仪天下、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爬满了泪痕和冷汗,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绝望、痛苦,和…一种刻骨的、扭曲的恨意。
“是你…”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耳朵里,“是你…抢走了我的孩子…”
我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冻结,左肩的伤也仿佛麻木了。
“你偷走了他…把他藏起来…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她撑着坐起来,死死盯着我,眼神疯狂,泪水奔涌,“把他还给我…把我的阿瑾…还给我!”
“太后!”我失声,后退半步,背撞上冰冷的屏风,牵扯伤处,疼得我眼前一黑,“奴婢不明白…奴婢是萧知微,是您身边的宫女!”
“宫女?”她停下动作,歪着头,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怨毒,声音拔高,带着癫狂,“不…你不是宫女…你是…端妃!你是萧瑾!你回来了…你带着那个孽种回来了!你要抢走我的一切!我的儿子!我的皇后之位!我的天下!”
她嘶吼着,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朝我扑过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人,带着一股疯狂的力量。
我下意识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绣墩。她扑到珠帘前,伸手来抓我,枯瘦的手指几乎触到我的脸,指甲尖锐。
“太后!您醒醒!”我边退边喊,左肩伤口因剧烈的躲避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我几乎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重新渗出绷带,冷汗瞬间湿透后背,“奴婢是萧知微!太后您看清楚!”
“萧知微?”她停下动作,歪着头,眼神更加混乱,喃喃道,“知微…知微…阿瑾的女儿?不…阿瑾没有女儿…她只有个儿子…我的孙子…我的孙子呢?!”
她猛地抬头,眼神再度聚焦在我脸上,却变得更加狂乱:“你把他藏哪儿了?!把我的孙子还给我!那是我的!是我的!”
她嘶吼着,抓起手边的一个玉枕,狠狠朝我砸来。我侧身躲过,玉枕砸在屏风上,碎裂开来。她又要去抓桌上的烛台。
“来人!来人啊!”我朝外大喊,声音因疼痛、惊恐和窒息而变调。
殿门被猛地推开,林暮带着两个宫女冲了进来。看见殿内情景,林暮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手法极快地在她颈后某个穴位轻轻一刺。
太后身体一软,朝后倒去。林暮和宫女急忙扶住,将她架回床上。她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眼睛半睁着,泪水不断涌出,嘴里依旧含糊地念着“孩子…阿瑾…”。
“太后这是…又发梦魇了。”林暮对两个宫女吩咐,声音依旧平稳,但额头也见了汗,“去打盆热水来,给太后擦擦脸。再去小厨房,把备用的安神香点上,要浓一些。”
宫女应声,慌乱地退下。
林暮这才转向我,目光落在我被扯乱的衣襟、惊魂未定的脸上,最后停在我左肩——那里,深色的血迹正在迅速扩大,浸透了厚厚的绷带和外衣。他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明情绪。
“萧姑娘受惊了。”他说,从怀中取出那个熟悉的瓷瓶,递给我,“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你肩上的伤,必须重新处理。太后这是老毛病,忧思过甚,加上…今日受了些刺激,容易引发梦魇。今夜的事,莫要外传,对谁都不要提起。”
“是…”我接过药瓶,手指冰凉,声音发颤,左肩的剧痛让我几乎握不住瓶子,“林院判,太后她…刚才说的那些话…端妃…孩子…”
“梦呓而已,当不得真。”林暮打断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一丝疲惫,“太后这些年,心里苦,有些旧事…成了心魔。夜深人静时,容易勾起。你听过便罢,忘了就好。在这宫里,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没好处。”
他走到床边,为太后盖好被子,又探了探她的脉息,眉头微松,但神色依旧凝重。
“太后睡沉了,今夜应当无事了。”他直起身,看向我,目光再次扫过我血流不止的肩头,“你的伤…需要立刻重新包扎。回去后自己处理一下,仔细些,莫要留下病根,也莫要…让太后看见,平白添了心事。”
“……谢院判。”我哑声道,靠着屏风才能站稳。
“去吧。今夜不用再值夜了,我会在此守着。”他摆了摆手,转身面向床榻,不再看我。
我退出寝殿,回到那间狭小的耳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全身,混合着肩伤渗出的血,粘腻而冰冷,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瓷瓶,和林暮给我的那张要命的药方。
太后在梦魇中喊的名字——阿瑾。端妃的闺名。
她说“你偷走了我的孩子”。
她说“我的孙子”。
她说“你要抢走我的一切”。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脑中逐渐成形,清晰得让我浑身发冷,连左肩的剧痛都仿佛被这寒意冻结。
如果…当年端妃怀的那个孩子,并没有死,也没有被林暮私自抱走。
如果…那个孩子,是被太后设法夺走,藏在某处,以“孙儿”的名义秘密养大。
如果…太后对那个孩子,有着一种扭曲的、充满占有欲和控制欲的“爱”,以及因当年可能对端妃做过的事而产生的、深重的负罪感和执念。
那么,皇后中的血玉蛊,我的八字,撷芳殿的无名牌位和肚兜,林暮诡异的举止和那张掺了符灰的药方,还有太后夜夜不能离的、让她“安神”却也腐蚀她身心的“安神汤”…
这一切,或许根本不是林暮一个人的阴谋,也不是简单的“换命”邪术。
而是太后为了控制、甚至“重塑”那个孩子,为了填补自己无子的遗憾和罪恶感,而默许或主导的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疯狂的仪式。林暮,可能是执行者,也可能是…被利用者,或者,他有自己更深的目的。
而我,沈知微,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八字,身负所谓的“凤格”,不过是这场仪式里…最新、也可能是最关键的一味“药引”,或是…某个环节的“替代品”?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但冬日清晨的光,依旧灰暗冰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带着重新崩裂的伤口,困在这座吃人的慈宁宫里,成了太后掌中一枚…或许很快就要被用掉、然后丢弃的棋子。
下一步,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