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朝小仵作》与荣有焉

3、失踪少女 宋员外心中

　　宋员外心中所想，无人知晓。他比谁都清楚，女儿腹中根本不是肉瘤。执意要将苏离二人定罪，便是要将宋家丑闻死死藏住。

　　“此事若不依法严惩，日后花垣县盗墓辱尸之风，怕是要愈演愈烈。”

　　“员外所言极是。”

　　宋员外吩咐衙役：“等打完，直接将二人丢进大牢，不必多言。”

　　棍棒加身，剧痛钻心。苏离本就身形瘦弱，几乎晕厥在公堂之上。

　　恍惚间，父亲昔日的教诲一遍遍在耳边回响：“离儿，若要查明真相、缉拿元凶，便需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苦。”

　　花垣县大牢阴暗潮湿，霉味刺鼻。

　　叶方虽是男子，体质远比苏离强健些，可此刻也被打得动弹不得，一边痛得嘶声抽气，一边低声咒骂。他自幼便知苏离身子单薄，根本耐受住这样的刑罚。

　　他强撑着挪到苏离身边，用衣袖擦去她额间冷汗，轻轻晃了晃她：“快醒醒，千万不能睡过去……这一睡，怕是再也醒不来了。”

　　苏离半梦半醒间闻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碎了一般。原本刻意伪装的男子声音无力道:“别摇了，再摇，我真要直接去见阎王了。”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叶方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这下彻底完了，那狗官摆明了要定我们死罪，咱们恐怕是出不去这大牢了。”

　　苏离强忍剧痛，微微抬手，想理好衣衫。可身后的衣袍早已与杖刑后的血肉黏连在一起，稍稍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你别再动了！”叶方看着心疼，眼眶都红了。

　　苏离望着他一身是伤还惦记着自己，心中满是愧疚，轻叹一声：“是我连累了你。必须想办法弄些金疮药，再这么拖下去，我们俩都得死在这儿。”

　　“牢头！牢头在吗？”

　　看守大牢的衙役早已见惯了囚徒哀嚎，倚在门口打着哈欠，满脸不耐：“嚎什么？嚎丧呢？”

　　“求牢头大哥行个方便，帮我们请个郎中来，治治身上的伤……”苏离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开口。

　　那牢头不屑地冷哼一声：“你们都是杀人凶手？直接等着上路便是。”

　　“小人有罪，甘愿受罚，只求能少受些苦楚。牢头大哥便发发善心，若能请来大夫，我们必定重重答谢。”

　　牢头瞥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苏离，嗤笑一声：“你们不过是棺材铺的小伙计，能有什么值钱东西？想请郎中，先让家里送银子来。”

　　他上下打量苏离一眼，又阴阳怪气补了句：“模样倒是生得清秀，只可惜得罪了宋员外，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苏离急忙开口：“牢头大哥请稍等。”

　　她说着艰难地侧过身，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通透的玉佩，递了过去：“此物先给大哥做个定金，求您帮忙寻位郎中，事后必有重谢。”

　　“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那是你爹留给你的唯一念想啊！”叶方急得捶地。

　　“命都快没了，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苏离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若不是我执意要开棺验尸，也不会连累你一同入狱，更不会害得你性命难保。”

　　牢头一眼便看出那玉佩是个值钱物件，当即堆起满脸笑意，打开牢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两条人命’’

　　他连忙接过玉佩，飞快藏进袖口。

　　就在此时，县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大人，不好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话慢慢说。”县令刘子恒的声音带着几分烦躁。

　　“找……找到了！那些失踪新娘的尸体，全都找到了！”

　　“什么？！在何处找到的？”

　　“在风雅林往西二十里处！”衙役吞吞吐吐，面色惊惧，“而且……而且死者死状怪异，个个面带微笑，恐怕……恐怕真是山鬼作祟啊！”

　　“仵作可已前去查验？”县令心头一紧。如今又冒出这么多尸体事情越发棘手。“速速让人通知亲属前来指认，看看是不是近期失踪的女子。朝廷派的巡查使不日便到花垣县，此事若是处理不好……”

　　“已经派人去叫仵作了”

　　县令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若能在钦差到来之前破案，自己的政绩便能添上浓重一笔；即便查不出什么，那两人本就是死罪，多几项罪名也无妨。

　　“带路，先去抛尸之地看看。”

　　等县令赶到现场，四周早已围满了百姓。隔壁的高婶子哭得双眼红肿，浑身抽搐，一见县令便扑身跪倒，泪如雨下：“大人！求您为妇人做主啊！我女儿死得好惨……”

　　“快快请起，本官理解诸位的悲痛，定给大家一个交代。”县令连忙吩咐左右扶起乡亲，转身走向尸体。

　　只见尸体下身已然腐烂，面容却依旧姣好，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县令只看一眼，便强忍着翻涌的恶心，对身旁仵作使了个眼色：“她们究竟是如何死的？”

　　“回大人，下官无能，在尸体上并未发现任何外伤。恐怕只有将尸体运回县衙，细细查验，才能查明真正死因。”

　　“可已让人清点过？县里失踪的女子，是否都在这里？”

　　“回大人，全都在此，只是抛尸地点分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实在可疑。而且这些女子……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否则怎会周身无伤？”

　　“大人，此事分明就是山鬼作祟啊！”一旁有乡绅颤声说道。

　　“闭嘴！”县令低喝一声，“速速派人查探，近日山中是否有可疑人物出没，有无异常行径！巡查使马上就到，这么多尸体曝尸荒野，若是处理不当，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一旁师爷低声提醒：“大人不必忧心，牢里那两人，不就是最好的退路吗？”

　　大牢内，牢头收了好处，对苏离和叶方态度客气了不少。只是见苏离执意自己上药，不肯让人近身，不由得暗自鄙夷：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小白脸，上个药还这般矫情。

　　苏离对着牢头拱手一礼：“今日多谢大哥相助，若无这伤药，我们兄弟二人恐怕早已没命。”

　　“就算有药，你们也得死在这儿。”牢头撇撇嘴，“外面那些失踪的新娘，全都找到了。”

　　“什么？全都找到了？”苏离心头一震。果然山鬼索命是假的，宋家藏秘，女子连环惨死，从头到尾都是人为的阴谋。

　　“可不是，全死了，死状还怪得很。”牢头嗤笑一声，“你们大半夜跑去宋家挖坟，转头尸体就全出现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依我看，你们俩也算是本分人，怎么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勾当？现在你们待在牢里还算安全，若是出去，那些失了女儿的百姓，怕是要生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

　　叶方一听，当即从草堆上滚落在地，痛得嗷嗷直叫：“这是污蔑！天大的冤枉！就算要我们的命，也不能把这脏水往我们身上泼啊！苏离，你快想想办法

　　苏离镇定看向牢头：“牢头大哥，除了找到尸体，外面还有别的消息吗？”

　　“还有就是朝廷巡查使要来，不过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趁着还有时日，有什么心愿未了，只要出得起银子，我能帮的便帮一把。”

　　“就这么死了，实在不甘心……我还没娶媳妇呢。”叶方耷拉着脑袋，满脸绝望。

　　苏离看向牢头，语气恳切：“牢头大哥，能否求您帮我们兄弟给县令大人传一句话？若您肯相助，便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日后若能活命，必定重重孝敬；若是不能活命，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会为大哥祈福，求个长命百岁。”

　　“不是我不帮，现在大人一个头两个大，我去传话，少不得要挨一顿骂。何况这牢里犯人这么多，个个都要见大人，大人哪里见得过来？”

　　“只需一句话便够了，见与不见，全凭大人决定。此事不仅关乎我们兄弟性命，更关乎那些惨死姑娘的冤屈。总不能糊里糊涂断了案，让真凶逍遥法外吧？”

　　“你们……真有办法抓到凶手？”

　　苏离郑重点头：“求大哥看在这些枉死姑娘的份上，代为传话。”

　　“……好，我便帮你们这一次。”

　　不多时，县令匆匆来到大牢。苏离强忍着剧痛，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勉强坐到椅上，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扎。

　　“草民叩见大人。”

　　“你方才说的可是实话？当真有人授意你们去开棺验尸？”

　　苏离抬眸，语气沉稳：“大人试想，若无官府默许，小人不过一介棺材铺伙计，怎敢做这掉脑袋的勾当？”

　　“谁都知道，花垣县在大人治理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如今出了这等连环大案，若是迟迟不能破案，巡查使到来之日，必定严查到底。”

　　“几日前，小人偶遇一位巡抚大人。当时小人正在为一名落水死者验尸，那人看似过路，却一再向小人打听近期新娘失踪一案。”

　　“那巡抚人在何处？”县令急忙追问。

　　“他并未留下，只叮嘱小人，宋家小姐死因蹊跷，务必重新查验。小人这才斗胆，深夜开棺。”

　　“一验之下，果然发现宋家小姐之死，另有隐情。”苏离顿了顿，直视着县令，“大人，宋家命案与近日所谓山鬼案，本就息息相关。若不是大人顾忌宋家权势，早早将尸首交还下葬，也不必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若是将所有少女的惨死都推给鬼神传说，这么多条人命，便永远沉冤难雪了。”

　　县令眉头紧锁：“你有证据？”

　　当日公堂之上，宋员外拼命拦阻，并非是为了担心女儿魂魄被惊扰。怕是更多是担心宋家小姐的私情泄露，这便是整个案件的突破口。

　　“在取证据之前，还请大人派人将宋家小姐的棺木运回县衙，再遣人去宋府……”苏离凑近县令耳边，低声细语几句。

　　县令听完，轻叹一声：“恐怕没这么容易，宋家可不会那么容易交出来。

　　苏离又问：“请问大人，近日寻回的女子尸体，可是都安置在义庄？”

　　“除先前的宋家小姐，其余皆在义庄。你若要前去查验死因，需要多少人手，尽管开口。”

　　“有劳大人，先将与我一同被抓的叶方放出，做我帮手即可。”

　　漆黑的义庄阴风阵阵，寒气逼人。

　　叶方紧紧跟在苏离身后，神色忐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生不怕这些？看见尸体不仅不躲，还要上前翻查。

　　苏离淡淡开口：“让你准备的温水、酒、醋，葱，都备好了吗？”

　　“都……都准备好了。”

　　“那便开始吧。”苏离戴上手套，神色凝重。

　　叶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一排排尸体，声音发颤：“这么多尸体，从哪一具开始？而且她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我一个大男人……于礼不合啊。”

　　苏离无奈轻叹一声：“都到了这般地步，你还在计较这些虚礼？”

　　“难道男女大防，比沉冤真相、比缉拿真凶更重要吗？实在迂腐。”她俯身靠近第一具尸体：‘‘死者面带微笑，周身无伤，不似刀伤，病症，惊吓，窒息等

　　她脑中萌生了一个念头：这些女子难道不是死在风雅林，而是死后被埋在哪里。山鬼娶亲的传言，自始至终只是凶手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