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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25 雪融时 太阳升起, ...

  •   本章小曲:小瀬村晶/Shaylee Mary《Promise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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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晚上,松川知行接到那通视频电话的时候,正趴在床上看黄濑凉太最新一期的写真广告投放数据。正要敲键盘分析点什么,手机响了起来,备注上一只恐龙头一闪一闪。知行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一刻,心想都要半夜了搞什么,然后滑动接听,手机靠在一边。
      那头的昭歌兴奋的笑脸填满了屏幕,下一秒,显然她也被自己的大脸吓了一跳,“哎呦”一声赶忙拿远点,再笑嘻嘻地开口:“知行姐!十万火急!明天我邀请了赤司来我家玩,你快帮我参谋一下穿哪套好!”
      画面被切到后置镜头,扫了一遍床上铺了一排的旗袍,知行粗略看了一下,少说也有八套。画面又切了过来,昭歌嬉皮笑脸:“时间紧任务重,我现在就去换,等我!”说完没等知行回应,人就跑没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画面。
      知行有点失语,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一句吐槽——
      说好的“拖字诀”呢?谁家“拖字诀”拖着拖着把人拖到家里来了啊?
      过了几分钟,昭歌换好第一套出现在画面里,知行这才有机会揶揄她一句:“你请人家来你家,前一晚才开始选衣服?你的‘拖字诀’原来是拖在这种地方了?”
      昭歌嘿嘿笑,笑得没皮没脸:“怎么不算‘拖’呢?先别管那个,这件怎么样?”
      知行这才开始打量第一套装扮——米白色素裙,没有多余纹样,规规矩矩,整个人看起来倒是干干净净,像课本插画里的大家闺秀。但知行不满意,皱皱眉:“太乖了,你又不是去见家长。”
      行,那第二套。
      昭歌换得很快,穿着一身青绿色旗袍回来,衬得她眉眼浓烈,颜色倒是雅致有韵味,但知行盯了三秒,摇了摇头:“这个颜色和你发色太撞,吃妆,你明天如果化淡妆就压不住,化浓妆又太刻意,再换。”
      第三套是月白色旗袍加白纱衬裙,昭歌走出来的时候,知行翻阅报表的动作停了。
      白纱衬裙随着旗袍的弧度从膝盖以下收窄再涌出,走路时像鱼尾荡开摆动;月白的缎面在灯下流动着浅浅的银光,搭配上昭歌的酒红发色,像极了玉壶春瓶中的一支重瓣芍药。
      名贵又不失灵动,沉静又不失明艳。
      知行没有马上说话,但昭歌急了,她很容易丧失耐心,换了三套她自己也觉得烦了。她催了两句,知行这才开口,淡淡地:“就这件,后面的收起来。首饰别带太多,素的就行,画个裸妆。”她把手机拿起来换了个角度,让自己舒服地靠在枕头上,又看了两眼,笑,“我们家昭歌穿这件好看,赤司征十郎明天要是没反应,那他眼睛可以捐了。”
      昭歌闻言喜滋滋地开始乐,显然也是很同意知行的观点。
      知行懒洋洋地继续说,看似吐槽实际叮嘱:“明天别紧张,你一紧张就话多,你一话多就开始胡说八道,你一胡说八道……赤司大概率会觉得有趣,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放飞自我,悠着点。”
      “哎呀,知道知道。”
      “还有,今晚也别激动,泡个澡,早点睡,不然明天脸肿一圈我可救不了你。”
      “哎呀,了解了解。”
      黑发少女又问了两句,酒红发少女嘻嘻哈哈地答着,终于是结束了这通闺蜜电话。
      照知行说的,昭歌难得地按流程规规矩矩做了一次睡前准备,往床上一躺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种感觉就像“小学生春游综合征”,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她爬起来从床头柜翻出一粒药,就水服下,苦得龇牙咧嘴。但药虽苦,劲却猛,没一会儿她就感觉迷迷糊糊,不知道最后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的,总之意识消失前还停留在那句甜滋滋的——赤司征十郎明天要是没反应,那他眼睛可以捐了。
      谢天谢地,第二天当赤司到访云宅时,他的漂亮眼睛逃过了被捐的厄运。
      赤发少年由王管家恭敬地引入庭院中时,那位玉瓶芍药少女正在园林里看书——其实昭歌是想亲自去门口迎接的,但那样也显得自己太急切了,便假模假式地等在凉亭边,想要让赤司看到一个比较高雅有韵味的亮相,惊艳一下。
      她成功了,但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当赤司路过硕果累累的石榴树,走过古典诗意的白墙窗棂,绕过高低错落的假山池塘,下午的柔和日光正落在那抹蓝中一点红的玉瓶芍药上。然后他看到少女抬起头,几乎在看见他的同一秒,书本往旁边随手一丢,整个人已经带着发亮的双眼站了起来,连停顿都没有就迈步走来。白纱裙摆随步伐泛起波纹,少女仿佛变成了一尾小鱼,欢快地向他游来。
      他脑海中准备好的开场白被忘掉了。
      “欢迎欢迎,赤司君愿意赏脸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昭歌带着笑说着场面话。
      但是那笑容和她每一次对人讲礼貌的时候都不一样,眉眼弯弯盛着碎光,喜悦几乎要从那张脸上溢出来,倒是和她在少年办公室里说“你竟然回来啦”那句是同一种温度。只是今天的版本还要更亮一档,亮得仿佛满院秋光都被她拢走大半。
      “云宅,确实很漂亮,打扰了。”赤司微笑。
      “不打扰不打扰~平时我自己一个人住也是无聊,多个人来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昭歌笑呵呵地摆摆手,挥退了王管家,冲着赤司做了个手势,“先带你逛逛?请。”
      两人散步地很随意,走走停停,昭歌的话却一直没停过。偶尔讲讲池塘里的鱼,偶尔讲讲庭院里的树,有些比她年纪都大,有些是她住进后叫人改的。总之讲解内容和景色本身的设计内涵关系不大,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故事。
      赤司倒是很乐意听,设计内涵谁都可以讲,但故事只属于少女。现在她将自己的生活和过往碎片一一展示给他,少年心中深感满足——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她主动递上,这很好。
      中途路过那组月洞门,昭歌抬了抬下巴:“那个,很经典的中式月洞门。”
      “月相的变化。”赤司接道。
      “没错。其实修在那里挺碍事的,又占地方。但我觉得寓意很好,从残月走到满月,走完就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圆满了,就留着了。”昭歌笑笑,领着赤司往后花园走,“回来我们再看那个,先带你去看个厉害的。”
      说着两人渐渐走到了一棵桃树下,这个时节,粉色的花瓣已经落尽,只剩绿色的叶片开始泛黄,平平无奇。
      昭歌走上前去,拍了拍树干,回头对赤司笑得有些得意:“别看这树没什么,它的故事可不简单。中国《诗经》中有一篇名为《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用中文念完后,开始解释,“大概意思就是,桃花开得好,女儿嫁得好,夫家也很好,这种。所以赤司君不妨猜猜,这下面埋了什么?”
      赤司上哪里猜得到,真诚发问:“是什么?”
      “女儿红!”昭歌笑得眼角弯弯,“是母亲亲自酿的,又在我出生后亲自埋的,特意选了桃树。不得不说真的很古典,这一点我们云家人简直一脉相承,都很讲究。”
      赤司收集了一路的信息,到这里终于触到了重点。
      “我们云家”,星野昭歌从来不说“我们星野家”,也从来不用“星野家大小姐”的身份自居,显然母系那边才是她更为认可的,那么她母亲在她心中的重量,便不言而喻了。
      赤司也走上前,抚摸上桃树的树干。
      女儿红的寓意他有所听闻,生女埋下,出嫁启坛,只是当初埋它的人未必能亲手将它挖出了。想到这他看向少女,见她笑得一脸无所谓,仿佛没事人一样,但赤司不能觉得无所谓。
      他觉得此刻心里有一种坠坠的感觉,很沉,那感觉稍微有点熟悉。
      “十六年。”少年轻声开口,声线多了些柔和,“酿了多少?”
      昭歌笑着打趣:“就一坛吧,够不够我自己喝都不知道。母亲可能也是想够自己喝就行,因为……”说到这她笑容退了,顿了几秒才重新牵起嘴角,“父亲不喝酒,原因跟赤司君的一样,不喜欢判断被影响的感觉,所以陪不了母亲。结果母亲可能没想到她女儿也是个酒鬼,随她,不然肯定要再多酿两坛。”说完她抿抿嘴,嘴角在笑,眼睛没有。
      赤司识别出了少女那微妙的失落,感觉到了话里话外有一种孤独。
      而他不想让她孤独,于是开口:“启坛时叫上我。”说完迈步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
      这话和他当初在深夜篮球场对昭歌说的“喝酒时叫上我”有异曲同工之妙,本意是想表达“我想在你身边”,想要在她的未来占位,但顾及到昭歌的回避属性,以及这种情感内容他确实说不顺口,干脆就用最习惯的祈使句包装说出,他自己还觉得很巧妙。
      可是昭歌一点也不觉得巧妙,她被这句话打懵了。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叫上他?难道他不明白女儿红的寓意?不知道出嫁才会启坛?如果他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他要来做新郎还是做宾客?做新郎的话,自己的婚宴还需要别人叫?还能不参加不成?那就是他想要做宾客?那他对自己做的那些算什么?玩一玩而已吗?说大话而已吗?根本不准备考虑有什么未来是吗?
      那个总是能想到千百种奇妙可能的小脑瓜,此刻被铺天盖地的恐怖问题占领。
      更恐怖的是,她一想到赤司不会做新郎,而是做宾客,那个画面让她的胃绞痛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已经走去前面的少年,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规整地打了一条棕色的领带,外搭一件杏色棉麻圆领衬衫,两件袖口叠着挽起在肘间,下摆妥帖地收进腰线,隐没在棕色的直筒裤中。日光落下为少年整个人都镶了一圈暖边,他静静地站在那,没有在笑,眼角也一如既往地往上吊着,冷峻的,干净的,利落的,但也是温暖的。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昭歌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句话。
      这么美好的一个人,不能永远地属于她,他将牵起别人的手,在她的婚宴上做宾客。
      她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不了这种可能性了,光是想想都觉得下一口气会喘不上来。
      赤司已经走到了月洞门的入口处,正停在那里注视着少女,等着她自己走去他身边。
      昭歌不想过去,但她不能不过去,她是这个院子的主人,陪伴客人参观是她的责任。这里是云宅,她顶着云家人的名号,这点小事她必须做到。
      于是她强行把自己胸中的不适咽掉了,告诉自己:想那么多做什么,神经病吧,和他什么关系啊就在这里想结婚的事情了,疯了吧,做梦都没有这么做的。
      咽完后,她抬脚走去,只是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没力气装了。
      赤司不知道少女突然怎么了,如果她说话,他能够洞察她的话音。但这次她的内心戏太隐秘,少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自己刚才那句话联想到一起,还以为她只是在因为母亲的事而伤感,便开口转移话题:“你说从残月走到满月,走完了就圆满了。”话音刚落,一只脚已经跨进门框,只留了一个字给身后:“走。”
      昭歌走,昭歌跟着他走,安安静静落在后面一步,一路无话。
      只是眼见还有两道门就走到“圆满”,少女的脚步却定在原地,死活不愿再往前了。
      不能再往前了,如果她真的和赤司征十郎走过了那道象征圆满的门,现实却不尽如人意,那这一刻虚幻的意向有多美好,未来就会有多讽刺,会变成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中,她将年复一年地反刍这份幻想的破灭。
      可是……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即使只是心理安慰,我也好想走完这段路,好想……
      她的脑子,这次管不住她的心了。
      心脏涨涨地痛,像有什么要冲出来,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她连忙仰起头,看向头顶那墙外伸进来的树枝,闭上眼睛,抬手擦了擦眼角,两边。
      赤司脚步停住了,回过头看见少女好像在哭,异色瞳微微睁大了些,瞳孔都收缩了起来,他人有点懵。他以为昭歌是对走完这门有什么心理阴影,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好的白帕子,递到昭歌手边,试图轻声安慰:“……走一次不用非要走到头。”
      昭歌一听更想哭了,连忙接过帕子把眼睛捂住。
      捂到终于人冷静下来,她才开口:“树上有雨水,滴到我眼睛里了,有点疼。走吧。”说完头也不回地朝最后一道“圆满”走去,但补了句,“我还是想能走到头的。”
      赤司不明所以,抬头看了看天,树上的叶片被秋天的日头晒得发白,空气里都是干爽的气息,哪里来的雨水?但他没有拆穿,只是静静地跟在昭歌身后,等到跨过了最后的圆,就听到少女很突兀的一句:“我到时候是不会特意叫赤司君的,你能不能喝到就看命运造化了。”
      赤司这才稍微摸到点头绪,但不完全。
      昭歌说“不会特意叫”而不是“不叫”,她留了一个名为“命运造化”的口子,但这个词滑不留手,和她本人一样。赤司看不清这个口子的形状,看不清,就只能先放放。
      他没有追问“那我算什么”,也没有追问怎样才喝得到,只回了一个字:“好。”
      好,那他倒要看看,命运会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再次开口时,两人已经快要走进室内,赤司问道:“钢琴在哪里?”这是今天的正题。
      “在二楼,但要先等我一下。”昭歌回,进门前先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圆满的月洞门,才收回视线,径直往那整面墙的酒柜走去。
      她的焦虑值快要爆表了,再不来点酒精麻痹一下,她觉得自己人就快要不行了。
      赤司看着琳琅满目的满墙酒水,说实话多少也有点震惊——这是家吗?这是酒吧吧?赤司家无论是东京本宅还是京都宅,都不会有这种东西。看来少女没夸张,她真的是酒鬼。
      “这也是星野桑要求修的?”
      “是啊,酒精人嘛。”昭歌笑,现在也不管赤司怎么看她了,她觉得自己能“不用使力地顺畅喘气”比较重要,反正之前都暴露过了,破窗效应,也不差这点暴露了。
      她从冰柜里先拿出两瓶水,一瓶气泡水一瓶苏打水,放到桌上,招呼赤司:“喜欢哪种自己选。”然后自顾自地去拿醒酒器和高脚杯,从酒架上捞了瓶红酒,开瓶器一插一扭,木塞一拔,“咚咚咚”倒转瓶身往醒酒器里开始灌,最后留了半杯没倒完,都倒进了高脚杯里,也不管这口还没醒,直接仰头干掉。
      麻利,爽快,豪迈。
      赤司已经没话说了,他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红酒是这么喝的。
      昭歌干完这半杯感觉人都活过来了,终于冲着赤司牵起一个笑,拿起醒酒器和高脚杯,走出吧台,点点楼梯的方向:“走吧,听小曲去了。”
      昭歌的琴房是一个阳光房,有阳台有飘窗,白纱飘动,温暖惬意。
      她搬出一把扶手椅放在琴凳侧面,拍拍椅背示意赤司坐过去,自己走去琴凳坐好,酒杯放到边几上,掀开琴盖:“赤司君有没有想听的?”
      “先弹星野桑想弹的。”
      “特别想弹的没有。”如果说明是自己想弹的那不就暴露心思了吗,昭歌选择换一种说法,差不多,但安全一些,“那就弹一首最近常练的吧。”
      修长的手指抚上琴键,钢琴的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歌声的第一个音同步跟出。
      是小濑村晶和Shaylee Mary的《Promise with You》,首音即是全首最高音,一点铺垫都没有,不给赤司半秒的准备时间,就那样不讲道理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本来被赤司握在手里的苏打水瓶被他轻轻地、缓慢地、小心地放在椅边,瓶身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他没有向后靠在靠背上去享受这首歌,甚至前倾了一些,认真去听。
      “Dreaming of you in the freezing mountains.”于寒冷的高山之巅梦想着你。
      “Your warm hand and your kind look.”梦想着你温暖的手掌与目光。
      “My heart is filled with love and sorrow .”我的心灵坠入爱河却悲伤不已。
      “Can you hear me in this timeless world.”可否请你于时光匆匆的世界中倾听我。
      歌曲的前半段,就如积雪不化的山巅,仿佛能闻到清冽干净却稀薄的空气。少女清透的嗓音和素净的琴音结合着却算不上融合,融合需要交缠,但结合不用。就像细长的水流顺着小管流下,滚落时却只能听到一珠一珠的声音。水流还是水流,但每一滴都很孤独。
      好在随着旋律渐进,琴音渐密,少女的歌声开始串联起每一个音符,音调也开始变低。就好像那个被冰雪和黑夜覆盖的山巅上,太阳开始升起,温暖覆盖了大地,山上的人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停停走走。走得不容易,但还是在坚持着下山,因为心中是感到希望的。
      在尾声时,歌声又开始回到了最初的高音,但旋律不同了,仍然是清冽的,但染上了阳光的暖意。估计,山上的人应该是到达了想要的终点,见到了想见的人,终于松下一口气。
      这首歌的信息很密,赤司捕捉到了很多点——比如少女唱到“Many winters I have lived alone”时,赤司瞬间联想到了少女本人,想到她是不受关注的家族弃子,想到她住着的这栋房子,想到她每一天在家都是一个人,心里有些发沉;再比如唱到“Remember me when your life is hard”时,少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的眼睫在那一刻颤了颤,但又不确定那个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没等深想,她下一句歌词的信息就已经涌进来了。
      就这样,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很多,但没有一条能拿来确认。
      一方面是信息的确有些过载,另一方面是他怕问出来,那个问题的答案让少女自己把自己吓跑,或者干脆把他请走。他人好不容易来了,没必要付出这种代价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没错,赤司征十郎也有会怕的一天,会有忍住好奇心的一天。
      于是一曲结束,直到昭歌拿起自己的酒杯又喝了一口,转过视线对上他时,他才反应过来,将本是放轻了的呼吸调整回正常状态,回视过去:“小太郎说的不准确。”不是好听而已,但是什么词,他暂时没找到。
      昭歌闻言耸耸肩,了然地笑笑,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也不想追问。
      “再弹一首。”赤司说。
      “干什么?独家演唱会啊?”昭歌乐,却也不推辞,“那来首中文的吧。”
      这首歌的旋律就没有上一首那么充满希望了,反而更像一个独酌的夜,窗外车水马龙,但室内一片黑漆漆,玻璃上只能倒映出自己的脸,就是那种深夜情感电台可能会放的曲子。
      昭歌故意选了一首中文歌,因为歌词是她自己写的,她就是不想让赤司听懂。
      赤司确实没听懂,和少女那次在家政课上说脏话一样,他只能听,却不能解。如果完全解不了倒也还好,关键是有些字他能识别,但串在一起就不行了,就像流沙落在手上,摸得到,却抓不住,让人心很痒。但他记住了最后一句,因为那句的中文实在是太简单——第一个字他不能确定,后面的是“不好的,你爱我”,这种基础词汇,想不认识都很难。
      “最后那句,第一个字,是什么?”他开口问得很聪明。
      “唱。”昭歌果然没觉得哪里不对,用中文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又用日语说了一遍,“唱歌那个唱。”
      “唱……不好的……你爱我。”
      七个字从赤司嘴里出来的时候,调不完全对,“唱”还算准,因为昭歌刚教过,后面几个就有点歪了,但也正常,非中文母语者想读好中文的音可没那么简单。但每个字都在,一个没少。他把她唱的最后一句拆开,记住,重新拼回去,用她的语言还给了她。
      那一刻昭歌一口红酒刚进嘴,闻言差点喷出来,倒也不是想笑,还是惊吓的成分更多。
      主要还是,他说“你爱我”——自己把心意捂了半天,他倒是一下就抓住重点。
      真是低估他了啊……赤司征十郎……
      她抽出手边的纸巾擦擦嘴,惊魂未定地看向赤司,就听到他说:“这首歌,谁写的?”
      昭歌心跳都在加速了,但琢磨着就这一句能暴露多少?中文语法博大精深,她想怎么解释都可以,于是干干脆脆认了:“我自己写的,怎么了?”
      “写了多少首?”
      “也就这一首,但曲是即兴的,让我再来一遍可不能保证百分百还原。”
      赤司有点惊讶:“即兴?那方才弹的版本,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听过。”
      昭歌点点头,笑得有点得意。
      赤司看着少女的笑脸,仿佛给出一次世间独一无二的体验,又收回,对她而言只是一次有趣的恶作剧,但对赤司本人来说,意味可不止如此——这是一份“孤本”,而他独占了。
      一次可不够。
      “下次,下次弹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昭歌眨眨眼,笑得很调皮:“那可不行,即兴的美就在于一辈子只会有一次,像烟花一样——绚烂,消失。所以人们才会觉得烟花美,才会热衷于拍烟花。不是因为烟花本身漂亮,是因为漂亮会消失。一直存在的东西,能牢牢掌握的东西,还会被人珍惜吗?”
      赤司觉得昭歌说这话好像是在暗指自己,他没想错,实际上昭歌就是在暗指他。
      天帝之眼,全场掌控,不败纪录,赤司家的独子从会走路起就被教“掌握”,掌握局面,掌握胜负,掌握所有能掌握的东西。昭歌以一个烟花的比喻,点透他这么多年的活法,然后以她的逻辑把自己推导进“不会被珍惜”的那一栏。
      赤司不允许,他不会放弃掌握,但他也不允许昭歌这样想。
      “可我不拍烟花。”
      昭歌神色淡淡,随意地抿了一口酒:“我也不拍,因为如果我想看会自己放,赤司君不拍的原因是什么?”
      “拍的人站得远,站得近就不用。星野桑放的时候,总得有个近处看的人。”
      红酒杯顿在了唇边,她都那样暗示他,质疑他了,可是少年还是不愿意放弃。
      昭歌觉得自己的观念库或许真的应该更新更新,自己有多难搞,自己知道,赤司如果没有很强的觉悟应该很难这样坚持,况且……为什么自己就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呢?明明刚才都那样难过了,这好像已经不能用“不得到就不会失去”的逻辑来处理了。
      她已经允许他站过来了啊……“得到”这件事已经启动流程了,收不干净了。
      而且……而且如果是赤司征十郎的话,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就算是……就算是没有未来,只要他觉得开心,自己为他弹弹曲子,唱唱歌,有什么不愿意的?
      对啊。
      只要他可以开心。
      只要赤司征十郎可以开心。
      她是愿意的。
      于是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停顿,再次看向少年的眼神,有一种了然、一些温柔,还有一点点调皮:“赤司君说,下次即兴提前告诉你,恕我不能答应。”
      赤司刚吸进的一口气停在了那里,迟迟没有呼出,放在膝盖上抓握成拳的手不自觉收紧。
      “因为不会只有一两首的。”昭歌笑了。
      还可以有很多很多首,她愿意弹给他,只要他想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25 雪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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