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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9 里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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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二大的交换是一年,苏澜到的那天是九月末,里昂的阳光还裹挟着夏天余温。
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爬上三楼,宿舍门半敞,一个扎着松散丸子头的女生正踮着脚往衣柜顶上塞东西,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Bonjour!”对方跳下椅子,打量了一下苏澜和她的行李箱,立刻切换成英语,“你是新来的室友吧?我猜你会说法语?”
“一点点,”苏澜用英语回答,“还在学。”
“没关系,我们说法语或者英语都行。”对方伸手接过她一只行李箱拉进房间,“我叫Camille,政治学专业,二年级。你呢?”
“Sulan,比较文学。”
Camille把她的行李箱靠在墙边,退了两步上下打量她:“你看起来不像读比较文学的,比较文学的人通常要么很严肃,要么穿黑衣服。你穿白色,还笑。”
苏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米白色的衬衫,被她说得笑出来:“那我应该穿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应该常笑,你笑起来好看。”Camille拍了拍手,“走吧我带你看看厨房和浴室,洗衣机在一楼,烘干机坏了半年了别用。”
宿舍不大,两个人一间,床对着床,中间有一张共用的桌子和一面贴满照片和便签的墙。苏澜把行李打开整理的时候Camille趴在床上翻手机,偶尔告诉她什么东西放哪个柜子、超市怎么走、哪家面包店的可颂最好吃……
傍晚苏澜在宿舍楼下的小广场上坐了一会儿,广场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树,树下放着几张绿色的长椅,几个学生坐在那里说话,法语和英语夹杂着。
她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傅清逾,附了一行字:“到了,宿舍楼下,天气很好。”
傅清逾回得很快:“时差倒过来了吗?”
“还没,但不太困。”
“那也别熬夜,你那边现在几点了?”
苏澜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
“我这边凌晨一点。”
“你怎么还不睡?”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想等你落地之后再睡,现在可以了,晚安。”
苏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
第一个月是适应期,她每天背着电脑从宿舍走到校区,会穿过一条种满悬铃木的街道。
语言课和专业课混着上,让她头大。法语听力进步得倒比预期快,因为听不懂也得听……Camille晚上回来会跟她聊天,说到她卡住的地方会换简单的词再复述一遍。苏澜发现,比听教授讲课更有意思的是,听Camille讲她今天在超市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她男朋友又忘了买法棍、下周要交的论文一个字都没写。
里昂二大的比较文学资料馆在三楼,有一整面墙的原版文献。苏澜第一次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因为那排书架比她想象的高,上面的书脊印着她只在论文里见过的参考文献标题。她花了一个下午翻了两本十九世纪法国诗人的书信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图书馆认识了一个同专业的德国交换生,叫Lena,说话语速很快但很有耐心。两个人偶尔会在同一张桌子上碰到,谁先到了就帮对方占个位置。还有一个来自摩洛哥的博士生,名字很长,苏澜读了两遍才记住,对方笑着说“叫我Nadia就行”。Nadia是研究法语非洲文学的,有一次她看完苏澜的一篇草稿之后说“你的语言不够锋利”,苏澜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再看的时候发现她说的的确很对。
那一年她和姐姐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里昂早上八点,国内已是下午两点,等到傅清逾准备休息,苏澜这边才下晚课。她们很少有完全重合的清醒时间,视频通话通常卡在某个交接的缝隙里。
有一次苏澜连着两天没有等到傅清逾的消息。时差对不上是一回事,但傅清逾通常会在睡前给她留一句话的。
第三天下午苏澜算着时间拨了视频过去,响了很久才接。屏幕里傅清逾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台灯开着,她的脸色不算差,但嘴唇抿着,眉间压着一道很浅的痕迹。
“姐姐?”
“嗯。”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姐姐每次说谎的时候会微微垂眼,睫毛把情绪遮住一半。
“你骗我。”
镜头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她把手机拿近了些。然后她说:“昨天路过奶茶店,走进去站了半天才想起来要买一杯的,我买了两杯。”
“……姐姐想我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也不能回来。”
“我可以告诉你我听到了啊。”苏澜把手机拿近,“你告诉我你想我了,我就会说我也很想你,很想你,特别特别的想你。”
傅清逾在屏幕里看着她,目光慢慢柔和下来:“那你现在呢?在做什么?”
“刚写完一篇小论文,准备去厨房煮面。”
“放的什么料?”
“一根香肠一个蛋,不过没有姐姐做的好吃。”
“回来给你做。”
“那姐姐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
在这里的生活很有趣,同学都很和善。
有一次她熬夜赶论文,早上在煮咖啡的时候碰见隔壁宿舍的女生。对方跟她聊了几句,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用法语回“mal”,对方愣了一下笑了。苏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想改口,对方摆摆手说:“没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刚才的样子很可爱。”
苏澜把这个插曲跟傅清逾说了,傅清逾沉默了:“她夸你可爱?”
“她是女生啊,正常夸奖。”
“哦。”
“姐姐你不要什么醋都吃啊。”
“我没有吃醋。”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傅清逾别开目光,苏澜在屏幕这头弯起嘴角。
学期末她写了一篇关于中法诗歌里“雨”的意象对比的小论文。交上去之后第三天收到了洛朗教授的邮件,说写得不错让她来办公室一趟。
苏澜推门进去的时候洛朗教授正坐在窗边喝咖啡,桌上摊着她的论文打印稿,红色笔迹批了几处。
“你写到了波德莱尔和唐代诗人对雨的不同处理,这个切入的角度可以,但结论部分太小心了。”洛朗教授切换成较慢的英语和她交谈,“你明明有更大的想法,为什么最后收回来?”
苏澜站在桌边想了一下:“怕说得太绝对会被人挑。”
“被人挑是好事,论文写出来就是要被挑的。”洛朗教授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尖点了点末尾一段,“这里,你说‘二者对雨的感知差异可能反映了东西方自然观的根本不同’。‘可能’这个词去掉,改成‘反映了’。你相信自己说的话,别人才会信你。”
苏澜接过论文的时候手指轻轻攥了一下纸页,她说谢谢教授,洛朗教授摆摆手说回去吧。
那之后苏澜写东西变得果决了一些,不再在每个结论前面加“或许”“可能”“某种程度上”这些修饰。
傅清逾那边也有好消息,搁置许久的一篇论文终于收到C刊录用通知,消息抵达那天,她只给苏澜发了两个字:“收了。”苏澜回了一排鼓掌和点赞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今晚多吃一碗饭。”
但傅清逾的脆弱,苏澜也是看得见的。
有一次视频的时候傅清逾说话明显比平时少,也不怎么笑。苏澜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没有,就是今天开会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话触动了她一下。
“那姐姐今天过得好不好。”
“……不太好。”
“要听一个好消息吗?”
“什么消息。”
“我今天想你了,想了好几遍。比昨天多一遍。”
傅清逾一时愣神,眸底悄然浮起光亮。
“苏小草。”
“嗯?”
“你长大了。”
“我本来就是大人了呀。”
“嗯,我看见了。”
苏澜已经不是那个缩在沙发上等她来捞的小朋友了,如今会自己走上前,把手伸到她面前说:“我在。”
里昂的生活节奏舒缓,周六上午的露天市场摆满蔬菜和鲜花,傍晚河畔,有人慢跑,有人弹吉他。长久置身这样的氛围里,她渐渐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行路、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苏澜时常恍然,眼前的生活,竟与姐姐当年读研的时光遥遥呼应。姐姐也是一样的,一个人走过来的。
研二快结束的时候她开始考虑回国的事情。Camille问她要走了吗,她说还有几个月,Camille说:“你会想里昂吗?”苏澜说会想,“但有人在国内等我”。
毕业典礼那日,天光晴好。
苏澜和导师同门拍了很多合照,被师姐拉着在教学楼前比心。她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着,比研一刚入学时舒展了不止一点。
傅清逾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束花。洋甘菊和几枝尤加利叶,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浅蓝色的丝带。
苏澜从人群里朝她走过来,黑色的学位服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帽穗在肩头轻轻晃着。
“傅老师,我的合租协议到期了,能不能续签一个终身的呀?”
傅清逾把花放进苏澜怀里,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帽穗拨回原位。稍稍俯身,眼底漾着浅淡笑意,轻声回应她:“你不知道吗,从你第一次叫我姐姐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