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57、流言 走廊里

　　走廊里背书的声音嗡嗡响。

　　苏澜靠着墙壁，复习资料瘫在手里，但没看进去几行。

　　她在想今天早上。
　　傅清逾出门前弯腰亲了她的额头，嘴唇很轻地贴了一下，到现在还温温地留在上面。

　　她当时睡衣松松垮垮的，头发还没扎好，呆呆地说好。只记得傅清逾说晚上回来带酸奶，哈密瓜味的……

　　“苏澜。”

　　她抬眼回神，是之前隔壁寝室的，平时见面会礼貌点头，不算熟络。

　　“你和傅老师是不是认识啊？”

　　“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对方笑了笑，话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试探，“不过有傅老师照着，你这次国奖应该稳了吧？”

　　苏澜正要开口辩驳，尖锐的考试铃声骤然响起。
　　人群往考场门口涌，那个女生也被同伴拉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苏澜一眼，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确无端让人心里发堵。

　　整场考试下来，苏澜心神不宁。
　　考完试出来，苏澜在教学楼门口等林念之。几个同班的女生自她身侧经过，脚步刻意放缓，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飘进耳朵。
　　“就是她吧，传闻那个。”
　　“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
　　“难怪成绩一直靠前……”

　　“澜澜！”
　　林念之快步从楼梯跑下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瞬间驱散周遭凝滞的氛围。

　　“要饿昏了，这场论述题也太奇怪了。我背了一周的重点，一道没考，心态崩了。”

　　她一路絮絮叨叨吐槽题目，苏澜听着，偶尔点头，心思却始终沉不下来。

　　走到食堂门口，林念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小道，眉头微蹙。

　　“怎么了？”

　　“没啥，就是老感觉有人在看我们，怪怪的。”林念之收回目光，拉着他往里走，笑着转移话题，“澜澜呀，你最近是不是锻炼了啊？穿这件T恤好好看，显得锁骨特别明显。哎，还是傅老师会养人，身材变这么好～”

　　这话她刻意说得轻快，以前苏澜谈恋爱，从来只有受委屈添麻烦的份。

　　苏澜和傅清逾的事在学校里不是秘密，至少不是完全没人知道。
　　她们每天在校门口一起下车，傅清逾偶尔会在教学楼附近等她，两个人去超市的时候也碰见过几次同学。苏澜从来没刻意宣扬，但也不藏着掖着，被看到了就点头打招呼，没什么好心虚的。但这和被人在背后议论是两回事。

　　流言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足够有趣的版本。

　　当天晚上，她以前的室友特意找了过来。
　　她挨着苏澜坐下，凑过来：“最近有人在传你和傅老师的事，我听得不全，但话说得很难听，你自己多注意点。”

　　苏澜问她知道是谁传的吗。

　　“不知道。”室友撇了撇嘴，“这种事情哪查得到源头。反正你自己注意点，不过嘛～”她用肩膀碰了一下苏澜，挤眉弄眼，“你眼光不错啊，傅老师长得是真好看，之前我去二班蹭过课，不少女生都在底下偷偷拍照。讲课超级有魅力，文化人儿～”

　　闻言，苏澜无奈弯了下唇角：“是挺好的，她的课，底下都没人睡觉。”

　　终于挨过了所有课程的期末考试。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苏澜一个人走回住处。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几句闲言碎语而已。
　　她从小到大，听得可多了，不多这一句。
　　唯一的念头只有：别影响到傅清逾就好。

　　可很多事，从来由不得她所愿。
　　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学院直接找她约谈。

　　辅导员态度温和，平时对苏澜挺照顾的，此刻神色却带着几分为难。

　　“苏澜，最近系里的风声，你应该听到了吧？”

　　“听到一些。”

　　书记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和：“我们叫你来，不是要追究什么。你和傅老师都是成年人，自由恋爱，情理上我们都能理解。但你也知道，学校有学校的难处。”

　　苏澜“嗯”了一声。
　　她自然知道，很多事都是规矩大过人。

　　导员在一旁，腿上摊着一沓文件，迟迟没有翻动。犹豫许久，还是开了口，道出最现实的难处。
　　“上面审查最忌讳师生恋这种事……哪怕傅老师没带过你的课，你们同属一个学院一个专业，在外人眼里，就是师生关系。这个影响，我们想压也压不住。”

　　书记靠进椅背里，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傅老师那边，系里已经在走程序了。副教授升教授的材料她准备了很久，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话说到一半，她轻轻摇头，未尽的意思，人人都懂。

　　“还有你的奖学金。”辅导员抬手揉了揉眉心，补充道，“你上学期绩点排名稳居第一，本来国奖是稳的。但有人匿名举报，评审委员会那边需要重新评估。”

　　“这个奖，你今年暂时评不了了。我们都知道这不公平，但规定就是规定。”

　　室内一片安静。

　　苏澜视线落在桌角那盆绿萝上，沉默了好一阵，嗓音发哑。
　　“我和傅老师没有授课和学业上的交集，也没有任何利益牵扯，这些都可以查。”

　　“我们查过了。”书记坦言，“明面上干净，没有违规，这是好事。但规定摆在那里，它不讲道理。”

　　规定不讲道理。
　　确实，规定什么都不管，只管“影响”。

　　辅导员叹了口气：“苏澜，我们都知道你没做错什么，傅老师也没做错什么。但上面查得严，一旦定性，傅老师未来几年的职称、评优全部作废冻结。院长那边也想保你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书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今天找你谈话，不是要你做什么决定，只是提前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这段时间，你们尽量低调。”

　　她没有把“分开”两个字说出口，但那个意思已经悬在空气里了。

　　苏澜从椅子上站起来，久坐的双腿微微发僵，她对着两人微微鞠躬，礼数周全，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谢谢书记，谢谢老师，我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她没走几步，便停下来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上眼。

　　今天时间格外漫长。
　　她想回家了，想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想要傅清逾的拥抱，想被她身上的松木气息彻底包裹。那些嘈杂的议论、刻板的规矩，她统统不想再听。

　　回到家，苏澜没胃口吃晚饭，洗完澡便蜷进被子里。

　　林念之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我真是服了这些人了，师生恋到底怎么了？都是成年人，你俩又没碍着谁，比那些个出轨的男老师影响小多了好吧，怎么不去查他们啊！纯属没事找事！”

　　“绝对是傅云瑶搞的鬼！她妈上次不还去骚扰你闷俩吗，指不定又合计着找事。除了她们母女，没人这么针对你们，肯定是她们暗中搞举报！”

　　苏澜心里却并不笃定。
　　傅云瑶娇纵任性，爱闹脾气，却没什么城府，做不出这种阴丝算计的事。
　　但除了她们，她也想不出会是谁。

　　“澜澜，你还好吗？傅老师那边怎么样。”

　　“她还没回来……”苏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林念之沉默了一会儿。
　　“有事给我打电话，小苦瓜……唉，遇到傅云瑶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嗯……知道了。”苏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朦胧间，有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苏澜……苏澜，你在发烧。”

　　姐姐……是姐姐在叫我吗？
　　苏澜费力地掀开眼皮，只睁开一条细缝。

　　眼前的人眉眼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鬓发微乱，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嘿。

　　不用问了也知道，她今天定然也承受了不少压力。

　　“……姐姐回来了。”苏澜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行，“对不起……我太困了，所以先睡了。”

　　傅清逾按住她，手指轻轻贴在她脸颊上：“别动。”

　　苏澜浑身发软，连抬手都觉得吃力，只能乖乖躺着。

　　傅清逾转身出了卧室，苏澜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和煤气灶的声音。她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傅清逾已经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很重的姜味，冒着热气。

　　她小心扶着苏澜靠在床头，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耐心吹凉，才递到她唇边。

　　苏澜张口咽下，粥很烫，姜味很冲，但咽下去之后喉咙好受了一点。

　　她望着姐姐认真吹粥的模样，鼻尖骤然一酸，连忙眨眨眼，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姐姐，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但你晚上是不是又没有吃？这两天是考试太忙了吗？”

　　“……是。”

　　喝完粥傅清逾倒来温水，看着苏澜把退烧药吞下去，又细心替她掖好被角。

　　苏澜本以为她会去书房处理工作，平时这个时候傅清逾都还在备课的。

　　可下一秒，傅清逾直接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来，把苏澜连同被子一起揽进怀里。

　　无人知晓，今天的傅清逾，同样经历了一场艰难的对峙。
　　院办一屋子领导，正副两位院长加上纪律委员会的人坐了一排，把几张截图摊在她面前。所有人轮番开口，质问她和苏澜的关系。

　　她回答得很直接：恋人关系。
　　一时间，指责、劝说、规训接踵而至。
　　院长皱眉，书记连连叹气，纪律委员会那边的人开始例行公事地念规定：师生恋影响不好，就算没有上课，同在一个专业，也逃不掉利益相关的嫌疑。近几年职称评定暂停、年度考核扣分、并且要求她在一周内写一份书面说明。

　　傅清逾当场拒绝了全部处理方案，在办公室僵持对峙了近一个小时。最后书记出来打圆场，说“先回去想想，冷静了再说”。

　　她一路心绪沉沉，满心都是牵挂。她太了解这学校的规矩，也知晓这场风波的后果。苏澜那么乖，那么怕麻烦，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觉得太累，想要推开自己，结束这段关系？

　　如果真的要离开，那她也不会放手，会一直一直缠着她，哪怕一无所有。

　　窗外骤然响起哗啦啦的雨声，盛夏的暴雨就是这样，来得措不及防，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姐姐，我考完试了。”

　　“考得还顺利吗？”

　　“还好……论述题刚好和你聊过，是我们讨论过的话题。”

　　“那就好，放假了，你想去哪里？”

　　苏澜想了一会儿。
　　“去上次那个私厨吧……那个番茄牛腩汤很好喝。你还记得吗，是我第一次跟你出去吃饭的时候点的。”

　　“记得。”傅清逾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唇角微弯，“念念不忘了？看起来很合你口味。”
　　“那是因为太好喝了嘛。”
　　“姐姐……”苏澜叫她。

　　“嗯。”

　　“你明天带我去喝好不好？明天我们去吃番茄牛腩汤。”

　　“好。”

　　苏澜翻过身，把脸贴在傅清逾的锁骨上，额头依旧滚烫，呼吸却在慢慢变匀。

　　傅清逾垂眸，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