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她的秘密 五岁那 ...
-
五岁那年夏天,傅清逾站在福利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布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看图识字。
院长蹲下来帮她整理领口:“去了新家要听话,要叫人。”
她点点头,把院长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盛云芝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很温柔:“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了。”她指了指身旁那位穿深色长裤的女人,“这是傅映客,你可以叫妈妈,也可以叫阿姨。”
傅清逾记得自己叫了妈妈,因为院长说过到了新家要叫人。
盛云芝眼眶红了,把她抱起来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傅映客站在旁边看着,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布袋,说了句“进去吧”。
房子很大,客厅的窗帘是米黄色的,阳光透过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傅清逾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不大,但有一扇窗户正对着院子。
床单是新的,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墙角放了一个空的木头书架。
她把布袋放在床尾,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两件旧T恤,一条裤子,一本看图识字。
她犹豫的走到厨房:“……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盛云芝正在洗菜,回过头来笑了:“不用不用,去玩吧。”
傅清逾没有去玩,她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盛云芝洗菜。
盛云芝回头看见她坐在那里,说:“真是个好乖的孩子啊。”
幼儿园的老师也这么说的,画画课她画了一棵苹果树,老师把画贴在墙上,说傅清逾画得真好,颜色涂得又均匀又仔细。
她把自己画得最好的一朵小花带回家放在餐桌上。盛云芝回来看了很久,夸她:“小逾好棒,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了。”她把那朵花收在围裙口袋里,第二天还在里面,因为傅清逾悄悄摸过。
傅映客不怎么夸她,但傅清逾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是满意的。每次她在客厅的小桌上写作业,傅映客会走过来看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放在她手边的那盘水果总是削好了的。
傅清逾开始相信院长的祝福,只要她努力,她就可以永远留在这个家里,被爱,被珍惜。
她那时不知道这个家里还有一个空着的房间。
——
傅清逾九岁那年秋天,傅云瑶出生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已经想好了妹妹的名字怎么写,云瑶,云朵的云,瑶池的瑶。
她说妹妹的名字好好听啊。
盛云芝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听她这么说便轻轻笑了一下。
“你的名字也好听呀,清逾,清澈的清,逾越的逾,是妈妈们翻了好多书才挑出来的。”
傅云瑶满月的时候家里来了很多人,亲戚们围在摇篮旁边逗她,说她长得像两个妈妈,长大一定好看。
傅清逾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尖看了看摇篮里的妹妹,觉得她小小软软的样子像一只刚出生的仓鼠。她把自己画的那棵苹果树从幼儿园墙上取下来放在摇篮旁边,想等妹妹长大了给她看。
可她等来的不是妹妹长大。
傅云瑶会走路之后,开始探索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小书架是最先遭殃的。
傅清逾放学回来看见散落一地的书页,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蹲在地上一页一页捡起来,用透明胶带小心地把撕破的地方粘好。
盛云芝走过来说:“妹妹还小,不懂事,你是姐姐不要和她计较。”
她没有计较,因为那是妹妹啊。
但是。
傅云瑶会推门进来,有时候是翻她的书包,有时候是把她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还有时候是爬上她的椅子拿着水彩笔在她的课本上画得乱七八糟。
傅清逾会默默收拾好。
开始选择不告诉妈妈,因为她们会说:“妹妹还小。”
吃饭的时候傅云瑶忽然把筷子一摔,大声宣布:“我讨厌姐姐。”
傅映客问她为什么。她想了半天,最后指着傅清逾说:“因为姐姐有好多书。”
那天晚上傅清逾的书架被挪到了杂货间。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不再被看见的感觉,她知道那些夸奖属于更小的那个孩子,自己要做的,就是不要添麻烦。
但她还是在努力做一个好姐姐。
傅云瑶缠着她要听睡前故事,她就把自己还没看完的书放在一旁,翻开童话书念灰姑娘。傅云瑶听了一遍不够,要再听一遍,她说好。傅云瑶要玩骑马,她趴在地毯上,让傅云瑶骑在她背上,膝盖在地毯上磨得生疼。傅云瑶拽着她的头发喊“驾”。后来膝盖跪破了皮,蹭出了血印子。
傅映客在厨房喊:“别让你姐趴着了,她膝盖都破了。”
傅云瑶说:“不嘛。”
有天,期末考试结束,她背着书包回家,书包里装着满分的卷子。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傅云瑶正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她的剪刀。旁边是一沓碎纸片,粉红色的,边缘剪得歪歪扭扭。
她愣了好几秒才认出那是盛云芝上学期送她的一个带锁的粉色日记本。她把碎纸片捧起来,试图拼回原样,但纸片太小太多,有的被剪刀齿磨出了毛边。
傅云瑶抬起头,语气轻快而好奇:“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傅清逾攥紧了手心,抿唇说:“没什么。”
——
上了初中,傅清逾每学期的期末都是第一名,奖状都用透明胶带贴在衣柜门内侧。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奖状不会弄丢也不会惹眼。
但傅云瑶还是找到了。那天傅映客下班回来,傅云瑶跑过去喊:“妈妈我也要奖状。”
傅映客说等你上学了考了第一名就有奖状了。
傅云瑶指着傅清逾的衣柜:“姐姐有那么多,我羡慕嘛。”
那天晚上吃饭,傅映客大手一挥:“清逾,你的奖状别贴了,收起来吧,有攀比心对云瑶多不好。”
她把衣柜内侧的奖状一张一张取下来,用牛皮纸包好放进床底下的纸箱里。
收完以后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自己是不是永远不会成为妈妈们最喜欢的孩子,因为无论做得多好,她都不会是“她们的孩子”。
到学校以后,有大作家来校讲座,提问的时候所有同学都放下了手,只有她还举着。作家示意她,她站起来回答,很认真,虽然回答不算全面,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作家看着她笑了,那是个很温柔的笑容,像盛云芝很久以前会对她笑的那种。
她郑重接过作家递来的签名书,书页上还有油墨味,抱在怀里,想着回去一定要放在书架上最安全的那一层。
傅云瑶当时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什么。
她爬起来跑过去拽傅清逾:“姐姐,你书包里面是什么?”
“……书。”
“什么书呀?我想看。”
傅清逾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之后都不是“看”,是拿走,是“先放妹妹那里”,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她知道这本书进了傅云瑶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折角、涂鸦、撕破的扉页,或者被丢在哪个角落落了灰之后拿去垫花盆。
“不行。”傅清逾头一次这么硬气的拒绝了。
傅云瑶的嘴立刻就扁了。
她跑进厨房拉盛云芝的围裙:“妈妈,姐姐书包里有本书不给我看。我只想看一下,姐姐太小气了,呜呜呜。”
盛云芝用那种指责的眼神看她:“清逾,一本书而已,给妹妹看看又不会怎样。”
不会怎样吗,傅清逾看着妹妹稚嫩的脸盆,心里面想的却是恶魔。
书还回来的时候,封面上作家的签名果然已经被撕掉了。
“姐姐,书还你,这本书一点都不好看。”
初二那年她发现了一只很可爱很可爱的猫。
一只橘色的奶猫,就藏在小区花坛后面的灌木丛里,叫声很细,很软萌。
她给猫起了个名字,叫“奶糖”。
她抱着纸板箱蹲在花坛后面给奶糖搭窝,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垫在箱子里,奶糖蜷在外套上,爪子轻轻踩着她的手指。
很可爱。
只有在喂猫的时候,她才会小声说话,把最近发生的事讲给猫听。
很多很多,但不讲难过的,因为她希望奶糖快乐的长大。
邻居家奶奶路过看见了几次,和傅映客在楼道里碰上了,说:“你家孩子在那喂野猫,也不怕挠了,卫生不卫生啊,你家还有小孩呢。”
在某天,奶糖被扔了。
连同那个纸板箱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傅清逾在垃圾桶附近找到了纸板箱的残骸,被人踩扁了,上面还有几个清晰的鞋印。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家。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傅映客和盛云芝的笑声,傅云瑶大概又做了什么让她们开心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半包猫粮,今天特意去宠物店买的,想给奶糖换换口味。
奶糖,你在哪……
她把猫粮放进垃圾桶,走进家门。
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她不甘心,过了几天她又找到了奶糖。
那只猫没有死,只是躲到了更深的灌木丛里,瘦了一圈,看到她的时候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细了。
傅清逾把校服口袋里的零钱全部掏出来,凑够了宠物店最便宜的一次洗澡和疫苗。她抱着奶糖坐在宠物店门口等开门,从早上等到上午,奶糖在她怀里发抖,她就用袖子裹住它。
店员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让她进去了。
奶糖很乖,很配合店员,洗完澡的奶糖毛蓬蓬的,干净得像一团新棉花。
傅清逾蹭蹭她,说奶糖好漂亮呀,然后抱着它回家,站在客厅里,鼓起了这几年最大的勇气。
“妈妈……我给它洗过澡了,也打过疫苗了,可不可以养它?”
盛云芝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猫。
傅映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把把猫从她怀里夺过来。
猫受惊尖叫了一声,爪子在空中乱划,在傅映客手背上拉出一道红痕。
傅映客脸色变黑,把猫高高举起,用力摔在地上。
傅清逾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奶糖就摔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很闷很轻的响。它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脏东西不要往家带,你愿意脏着,别传染给妹妹。”
傅清逾跪在地上把奶糖抱起来。
猫的身体还是热的,软软的,像一团刚洗完澡的棉花。
奶糖才不脏,很干净……是家里面最干净的。
傅清逾眼神阴郁得吓人,她扫向每一个人,都是你们,是你们弄脏了原本干净的东西,我为什么会遇见你们这些人。
仇视一样。
好像她们做错了什么大事一样。
傅映客神色不自然起来,重新拿回掌控权:“这么看我干嘛,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赶紧收拾收拾,妹妹待会就回来了。”
“当姐姐的,这么这么不懂事。”
傅清逾没有听下去,破天荒地直接跑出家门。
两位大人脸色更加难看,怎么长大了变成现在这样。
在小区的花坛后面,她挖了一个很浅的坑,手指被泥土里的碎石划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但她没有感觉到疼,因为奶糖肯定比她疼。
她在那个小土包旁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路灯亮了,蚊子在她腿上咬了一片包。
盛云芝打着手电筒出来找她。
“你这孩子,怎么坐在这里,回去吃饭了。”
她迷糊着站起来,跟着盛云芝走回家。饭桌上傅云瑶在讲幼儿园里发生的事,傅映客给她夹菜,盛云芝笑着应和。傅清逾低头扒饭,把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如果奶糖没有被她捡到,是不是现在还活着。
如果她没有试图把它带回家,它是不是还躲在那个灌木丛里,瘦,脏,但是是活的。
如果她没有那么执着地想要被允许……
她差点在饭桌上吐出来。
几天后她放学回家,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区路上。
几个同学在前面叫她,声音兴奋而好奇:“傅清逾,你过来看,这里有只死猫哎。”
她走过去。
奶糖的坑被野狗还是什么东西刨开了,猫的尸骸半埋在土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几个同学还在旁边围着看,有人说好恶心,是不是被车碾的。
傅清渝蹲下来,用手指把土重新拨回去,一点一点盖住。
同学们觉得无趣,散开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只橘色的猫。尾巴高高翘起,脖子上系了一根蓝色的蝴蝶结。
画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放进铅笔盒最底层。
然后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仿佛听见窗外有猫叫,很细很轻。
——
还在下雨。
傅清逾举着伞站在池塘边,伞骨撑得手腕发酸。
傅云瑶说要在池塘边沿上走,那条不过两拳宽的石头边缘被雨水泡得湿滑。一看就不安全。
“不行。”
傅云瑶嘟嘴:“你是大孩子你看着我不就行了,你不让我走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妈妈你推我。”
伞在手里晃了一下,雨水顺着伞骨的缝隙滴进她领口,冰凉的。
算了,大不了又是被骂一顿。
“那你走的时候扶着我的胳膊,不要松开。”
傅云瑶刚开始走得很稳,后面开始玩滑滑梯了,脚底一滑,掉下去了。
扑通一声,像石头砸进池塘里,溅起的水花被雨水重新打散。
她下意识伸出手,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不会游泳。
在水里抓到了傅云瑶的胳膊,但脚底踩不到任何东西,整个人被拖着往下沉,水灌进耳朵里,世界变成一团混沌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床上,浑身疼,骨头像被人一节一节拆开又装回去。
客厅里传来傅映客的声音,隔着墙壁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零落的词语。“没看好”“让她玩水就玩水吗”“明天烧退了再跟她算账”。
然后她又昏了过去,昏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果然是这样。
第二天她在客厅里站着听训,脑子还在混沌中
她盯着地板,脚背上还残留着池底碎石的划痕,浅红的几道。
傅映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劈了啪啦,一堆词语往她身上砸。
最后傅映客说:“这一次就能长记性了?”
“记住了。”
“你最好记住了,否则就滚出去,和那只猫一样!”
——
初中最后一年她申请了住宿,宿舍的床很硬,食堂的菜也不太好吃,但很安静。
宿舍住满了,她幸运地享受了独占一个房间的快乐。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争辩,她终于呼吸到了空气。
高中三年也是住宿。
盛云芝偶尔来学校看她,坐在门卫室旁边等她下课,给她带一袋水果或几本书。
她接过东西说谢谢,把“妈”这个字咽回去换成了更模糊的语气。
有一次盛云芝坐在门卫室里跟她聊了一会儿,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开始抱怨傅映客脾气越来越怪,说两个人越来越过不到一块去。
傅清逾听着母亲的声音在门卫室昏暗的灯光下嗡嗡响着,那些话从她耳边流过。
她说不出“那你们就分开吧”,也说不出“会好起来的”。只能沉默地听着。
十七岁,高考结束那天她从考场出来,盛云芝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旁等她。
盛云芝老了,但笑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们一起去吃了火锅,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盛云芝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她碗里,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可以。
盛云芝点点头,提出真正的来意:“我和傅映客分开了。”
傅清逾平静地说:“好。”
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填志愿、等录取、搬家。
以及……盛云芝遇到了新人。
盛云芝在机场和她挥别,隔着安检口的玻璃幕墙。
傅清逾站在玻璃这边,看着母亲走向深处,旁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深色短发,戴眼镜,把手轻轻搭在盛云芝肩膀上。
盛云芝回头朝她挥手,嘴唇动了几下。
她没有辨别是什么话,因为不想记住。
另一场生活正握在母亲手里,滚烫的,明亮的,值得用所有力气去奔赴。
但她选择留在这里。
一个人就好。
十八岁生日那天,盛云芝从国外寄了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很长。
信里说自己和那位女性一起在异国过得很好,说她们现在在一个小镇上,门前种了一棵柠檬树,结了很多果子。她们想好了,如果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就卖掉现在住的公寓,重新买一个小房子,带院子的,种满花。
信的末尾说:“清逾,你也要幸福。”
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在读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神是漠然的。
后来她读研、读博、工作、评职称,一个人在S大附近租了间房子。
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去文具店买了一大盒颜料和一套画册,周末坐在阳台上画很多猫,橘猫、缅因猫、牛奶猫……
画好了就撕下来放进一个专门的抽屉里,不给任何人看。她自己也不会翻看。
持续了一年,朋友告诉她不要沉浸在过去,傅清逾说自己没有资格告别过去,奶糖就在过去。
但她终究是停止了这一行为。
可。
她再也没有养过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