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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自由 车子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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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傅清逾用余光扫了苏澜一眼。
苏澜系好安全带之后就没说话。她靠在座椅上,脸微微偏向车窗那侧,围巾解下来叠好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在围巾边缘。
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滑过去,她的表情和上车之前一模一样,平静,坦然,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
傅清逾把车速放慢了些,借着看后视镜的间隙看她。她很清楚苏澜这种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没什么波澜。但正因如此,她才想从苏澜脸上找到一点她没有的东西,比如勉强压下去的烦躁,一点被旧人勾起的不快,哪怕是松一口气后残存的紧绷。
可是什么都没有。
苏澜只是在看窗外,眼睛偶尔随着街景的明暗轻轻眨一下,和平时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
“你在看什么。”
“那家包子铺。”苏澜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以前上高中的时候经常在这买早餐,豆浆是现打的,很好喝。我会买两个肉包子,边走边吃。傅云瑶不吃这家,她说包子皮太厚,她喜欢街尾那家生煎。”
她说完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有些意外,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回避。
“刚才看到招牌还没换,想起来了。”
傅清逾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松了松。
“苏澜。”
“嗯?”
“你想听一个文学小故事吗。”
苏澜把脸从车窗那边转过来。
“什么故事。”
“美国有一位女诗人,叫艾米莉·狄金森。她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家里,几乎不出门,也不怎么见人。但她写了近两千首诗,有些被锁在一个木箱子里,她生前只发表了不到十首。”
“她有一个朋友,叫苏珊,住在她隔壁。她们每天写信,有时候一天两三封,写的都是很长很长的信。狄金森在信里跟苏珊聊诗歌、聊花草、聊上帝和死亡,也聊一些别人听不懂的东西。苏珊结婚之后搬到隔壁另一栋房子,狄金森还在给她写信。”
红灯还剩二十秒,傅清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继续说:“后来有人研究她们的通信,争论她们到底是知己还是恋人。但有一个细节比这个争论更有意思,狄金森在信里写过一句话:‘我选择留在自己的可能性里。’”
红灯灭了。
傅清逾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苏澜继续听下去。
“她说每个人都是一间有窗户的房间,有些人经过你的窗户会往里看一眼,有些人会敲门,有些人进来坐坐就走。但房间是你自己的,窗户开多大也是你自己的,你不需要为任何一个路过的人把整面墙拆掉。”
傅清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苏澜一眼,“狄金森写这些的时候,全世界都不知道她是个诗人。她选择不和任何文学圈来往,不发表,不社交。后人说她孤独,但她在信里写,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缺失过什么。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是谁。”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暖风送出来的轻微声响。苏澜目光落在傅清逾的侧脸上。
“傅老师,你好有哲理。”苏澜的声音很轻,认真的感慨中不小心漏出了一丝别的什么。
傅清逾弯了一下嘴角。
“谈不上哲理,只是想说,”傅清逾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自由的。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离开改变自己房间的格局,也不需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拆掉自己的窗户。那些人和事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但你的房间永远是你自己的。”
苏澜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傅清逾,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裹着她的脖颈,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下颌线上。窗外的光从车窗外投进来,在她侧脸镀了一层极淡的银边。
这个人每当说起这些,声音里就有很浅的温度,温柔低语,过于美好了。
“狄金森那个朋友,”苏澜忽然开口,“苏珊……她后来回信了吗。”
傅清逾轻轻笑了一声。
“回了,她结婚之后依然回信,回了很多年。虽然狄金森的诗她大概没有完全读懂,但她把那些信一封不落地锁在一个小木箱里。狄金森去世之后,人们才发现那个箱子。”
“有人说苏珊不懂她,也有人说苏珊是唯一懂她的人。但最重要的是,狄金森不需要任何人来替她确认。苏珊懂或不懂,都不影响她继续写诗。”
苏澜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放,然后问了一个她自己也没想到会问的问题:“您也是这样的人吗?”
“有些时候是,但没有人能永远只靠自己确认自己。有时候需要一个人经过你的窗户,不是为了进来,只是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说这房间真好看啊。就像狄金森写了两千多首诗锁在箱子里,但她还是把一些寄给了苏珊。”
苏澜垂眸想了想,再抬起来的时候眸子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我可以做那个往里看了一眼的人?”
傅清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苏澜无法用言语表达她的感受,可能因为傅清逾的出现太特别了。
“看到了一个很温柔的人。”苏澜又想了想,“一个泡茶很好喝的、知道的单词比我多的人。”
她停了停,忽然补充了一句:“还是一个会在合同里写每天一日拥抱的人,还想听我叫姐姐。”
傅清逾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你还同意,胆子挺大。”
“那个合同确实太奇怪了。”苏澜被她笑得也翘起了嘴角,“我当时想,这个人是认真的还是在逗我,后来发现,你大概只是想找个人陪,但是用的方法太拐弯抹角了。”
傅清逾唇角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随即化得更开。
她把车速放得更缓了,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也可能就是想陪你。”
苏澜把这句话收进耳朵里,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这种时候还要逗她吗?
陪伴什么的,说出来……莫名的暧昧。
但是好温柔的一句话。
苏澜内心深处,逐渐冒出了一朵小花。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澜歪着头靠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围巾往上拉了拉盖在胸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傅老师,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傅清逾把暖风的温度调高了一点。
傅清逾开了两三个小时的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的街道。
等红灯的时候她侧过头去看苏澜,苏澜还在睡,嘴唇微微合拢,眉心舒展,车窗外的冬阳透过玻璃落在她眼皮上,把睫毛照出浅浅的阴影。她没急着叫醒她,把车平稳地开进小区地库,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等了几分钟。
苏澜是被安全带解开的咔嗒声弄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傅清逾正倾身过来帮她按开安全带扣,长发从肩膀滑下来扫过她的手背,带着很淡的松木气息。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哑着。
“到了,上去再睡。”
回到家里,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满整个客厅。空气里有一点多日没通风的干燥气息,傅清逾把大衣脱下来挂好,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半扇。
苏澜把两个人的行李袋并排放在沙发旁边,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和她几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
苏澜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心想,走之前还觉得叫她姐姐是一种需要鼓起勇气的事情,现在叫了几声之后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
傅清逾倒了两杯水从厨房里走出来,递了一杯给苏澜。苏澜接过去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姐姐。”
“嗯。”
“你讲狄金森的时候,跟上课的时候是不是一样的?”
“不太一样。”傅清逾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冷幽默道,“上课讲她是用ppt,跟你讲她,还是有点怕讲错的。”
苏澜弯起眼睛,头一次这么认真的和她对视。
“谢谢你,不只是这个故事,所有的。从除夕到现在,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
“我接受你的谢谢。”傅清逾望着她,目光静而深,“但你一直都很好,只是以前你把选择权交给别人太久,忘了自己还拿着钥匙。”
苏澜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从眼角漾到唇角,她起身走到傅清逾面前,弯下腰,伸手抱住她。
这个拥抱和协议没有任何关系。
苏澜的手臂环过傅清逾的肩膀,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指轻轻攥住她毛衣后心的布料。
傅清逾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瞬,随即慢慢收拢,将她往自己怀里按实了些。她微微偏过脸,嘴唇擦过苏澜鬓角的碎发,闻到她发间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在姥姥家用了好几天,混着残留的冬风,清清爽爽的。
“你是自由的。”傅清逾贴着她耳廓低声说,气息温热,每个字都落得极稳,“但你可以选择留下来。”
苏澜把她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