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26、月光温柔，她也温柔 下午两

　　下午两点刚过，姥姥就把春联从电视柜下面拿了出来。红纸黑字，有些许折痕，姥姥用手掌在桌面上来回抚了好几遍才展平。

　　上联是“岁岁平安福”，下联是“年年如意春”，横批“春满人间”。

　　王奶奶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老周今年这字比去年还有劲。”

　　姥姥从厨房端出一个小铝盆，里面是刚调好的面糊糊，白乎乎的，筷子搅起来能拉出细丝。

　　苏澜接过上联，在门框上比了比高度。傅清逾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端着那盆面糊糊，盆沿上搁着一把旧刷子。

　　“刷薄一点，糊太厚春联会皱。”苏澜踮起脚尖把上联按在门框右侧，一只手压着红纸，另一只手往后伸，“刷子。”

　　傅清逾把刷子递到她手里。苏澜蘸了面糊在春联背面抹了两下，往门框上一拍，定了位置后，又蘸了几下，往下捋。

　　她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很好，没歪。”

　　晓雯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当监工，手里抱着那袋没吃完的砂糖橘，剥一个塞嘴里，含含糊糊地指挥。

　　“左边高了一点点——现在好了。”

　　苏澜回头看她一眼：“小孩眼睛还挺准。”

　　晓雯得意地晃了晃腿：“美术课老师也说我构图感好～”

　　到横批的时候苏澜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

　　老式木椅敦实，但椅面不算宽。她把椅子摆正，手搭在椅背上试了试稳不稳。

　　傅清逾把面糊盆放在鞋柜上，往苏澜身边站近了些：“上去吧，我在下面扶着。”

　　苏澜爬上椅子，傅清逾一只手按住椅背，另一只手掌心松松地护在她腰后，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苏澜接过横批往门框上伸，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毛衣下摆往上缩了一小截，她浑然不觉，把横批正了又正，头也不低地伸出手：“刷子。”

　　傅清逾把刷子蘸好面糊递给她。

　　苏澜刷完最后一道边，从椅子上下来。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傅清逾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才松手。

　　“好多年没贴横批了。”苏澜仰头看着门框，眉眼间有一点满意的亮光，“去年姥姥说直接贴福字就行，横批太高了懒得搬椅子。前年也没贴，再前年我住校也没弄……”

　　“那今年怎么又贴了。”

　　苏澜从傅清逾手里接过面糊盆：“因为今年有人在下面递刷子啊。”

　　傅清逾弯起嘴角，把椅子搬回原处。

　　贴完春联，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王奶奶系着围裙在擀饺子皮，面粉在案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擀面杖滚过去又滚回来，面皮一圈一圈地变薄。姥姥坐在旁边调馅，韭菜鸡蛋是主馅，又加了点粉丝和虾皮，筷子在盆里搅得飞快，空气里弥漫着韭菜特有的辛香。

　　晓雯洗了手跑过来说也要擀皮，王奶奶分了她一小团面。她拿擀面杖滚了两下，滚出一张形状像茄子的面片。

　　王奶奶低头看了三秒，嘴毒道：“你擀的是饺子皮还是鞋垫？”

　　“明明是爱心形状！”

　　“爱谁谁，反正这皮包不住馅。”王奶奶用擀面杖敲了敲案板。

　　“包得住的。”

　　晓雯把自己的作品捧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双手捧着走到苏澜面前。

　　“小澜姐姐，这个给你。第一张皮，最有纪念意义啦～”

　　苏澜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先留着，待会儿包一个特别的，给你自己吃。”

　　“那还是算了。”晓雯迅速转身，略带一点嫌弃。

　　王奶奶笑出声来。

　　傅清逾洗了手站在桌边，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掌心。她用筷子挑了点馅放在皮中央，馅的量倒是刚好，但手指收拢的时候力道不均匀，饺子的一侧鼓起来另一侧瘪下去。

　　她把饺子放在案板上，饺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只站不稳的小鸭子。

　　旁边晓雯瞅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捏的那个……更丑。

　　她立刻把自己的饺子藏到苏澜包的那一排后面，然后探头看了看傅清逾那个：“傅姐姐，你这个比我奶奶的差一点，但比我的强。”

　　“谢谢，你的评价很客观。”

　　傅清逾又拿起一张皮，决定拿出做学术的精神。

　　苏澜包的饺子整整齐齐码了一排，每个褶子都捏得均匀，收口处轻轻一拧，饺子立在案板上纹丝不动。她拿起一张新皮，把筷子上的馅抹上去，手指翻了几下又一个成品出现。

　　傅清逾在旁边看了两个回合，默默把自己的饺子从案板上拿起来重新捏了一遍褶子。

　　“姐姐，你那个馅放少了。”苏澜注意到，偏头指挥她，“再少就成面片了。”

　　“这样呢？”傅清逾又加了一点馅，重新捏好给她看。

　　这次捏出来的饺子虽然褶子不如苏澜的漂亮，但至少能站稳了。她把饺子放在苏澜包的那一排旁边，和苏澜包的饺子挨在一起。一个饱满匀称，一个略显笨拙，并排站着倒也有几分相映成趣。

　　苏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进步很快嘛，再包三个就能出师了。”

　　“那出师有奖励吗。”

　　“嗯……奖励你多吃一碗，自己包的自己吃。”

　　王奶奶在旁边擀着皮，挑眉笑。

　　姥姥端着馅盆往盆里又加了一小勺盐，搅拌了两下。碰王奶奶胳膊，让她克制一点。

　　晓雯倒是插了一句：“傅姐姐你学得好快啊，我学了两个寒假才包成这样。”

　　傅清逾低头看了看晓雯面前那几个歪七扭八的饺子：“但是你的风格更自由，很有艺术感。”

　　“自由是什么意思？不懂哎。”

　　“就是不受常规拘束的意思，是有创造力的体现。”苏澜替傅清逾回答，拿起晓雯那张爱心面皮，往里面填了馅，捏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饺子，“看，这样就能包住了。”

　　晓雯看了半天：“比我自己包的好看一点点……就一点点。”

　　苏澜弯眸笑。

　　——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中间是姥姥的红烧肉，旁边是王奶奶烧的清蒸鱼，另外还有酱牛肉、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一大盘饺子，以及晓雯坚持要亲手端上桌的那盘“爱心水饺”。

　　傅清逾帮忙盛了饭，苏澜给大家倒饮料，晓雯得到了唯一一瓶可乐。

　　王奶奶举杯先说了一段新年祝词，大意是祝两位年轻人学业有成事业顺利。

　　姥姥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这话说了好几年了。”

　　“好几年了也没见应验，今年换两个年轻人，没准就成了。”

　　“你去年也这么说的。”

　　王奶奶不乐意道：“去年是对你说的，今年是对她俩说的，对象又不一样。”

　　晓雯端着可乐杯碰了碰苏澜的杯子，又碰了碰傅清逾的杯子：“嘿嘿，祝两个姐姐新年快乐，变得更加好看。”

　　王奶奶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人本来就好看，不用等新年。”

　　姥姥在一旁乐呵呵，这王姐的嘴真是一碰，就是一盘毒药。

　　饭吃到一半，苏澜夹了块红烧肉放在傅清逾碗里：“尝尝，姥姥的招牌菜，今天这个糖色比昨天还亮。”

　　傅清逾顺势咬了一口，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

　　“确实，姥姥，这个比昨天做的更好吃。”傅清逾手动点赞。

　　姥姥端着碗笑了一下：“昨天做的时候王姐在旁边跟我说话，火候稍微过了一点。今天没人跟我说话，我炒糖色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我那是在帮你试味道。”王奶奶振振有词。

　　“试味道不用试半盘。”

　　“半盘才能试出好坏。”

　　晓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凑到苏澜耳边说：“她们肯定又要吵了。”

　　苏澜也凑到她耳边：“不会的，她们越吵越开心。”
　　果然不出半分钟，王奶奶往姥姥碗里夹了块酱牛肉，姥姥往王奶奶碗里夹了个饺子。

　　真是其乐融融。

　　吃完年夜饭，晓雯拉着苏澜在客厅里看春晚，傅清逾坐在沙发另一头，腿上搭着那条深灰色的毛毯。

　　姥姥和王奶奶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的声音和两位老人偶尔的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晓雯看到一个魔术节目的时候兴奋地拍苏澜的胳膊让她快看，苏澜看了一会儿，侧头问傅清逾：“姐姐，你猜这个魔术是怎么变的？”

　　“桌子下面有夹层，第二个演员从夹层里递上来的。”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晓雯难以置信。

　　“多看几遍就发现了。”傅清逾认真分析，“这个魔术师的手法不算老练，夹板开合的时候肩膀会轻轻动一下。”

　　晓雯立刻盯着屏幕等重播，等了一会儿大声宣布：“动了！真的动了！傅姐姐你是侦探吧。”

　　苏澜在旁边笑出声来。

　　快到零点的时候，苏澜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傅清逾也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掀起眼帘望向她。

　　窗外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零星的几朵在远处的天空绽开，金色的光点散开又落下去。

　　苏澜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淡淡的硝烟味涌进来。

　　晓雯挤到她旁边踮着脚往外看，兴奋地指着远处一朵红色的烟花叫了一声：“那个好大！”

　　姥姥和王奶奶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也往窗外看。

　　王奶奶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阳台门口往外张望：“今年放烟花的人比去年多，南边那边好像有人在放大烟花。”

　　姥姥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老李家，她家年年放。”

　　王奶奶回头对傅清逾说：“你们俩年轻人站那么远干嘛，凑近点，阳台上看烟花清楚。”

　　苏澜回头看了傅清逾一眼，傅清逾掀开毛毯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零点到了，窗外烟花同时炸开，金红银绿的光点亮了整个夜空，爆竹声从远处滚过来，密集而热烈。

　　晓雯捂着耳朵大声喊新年快乐，王奶奶揽着姥姥的肩膀，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背。

　　苏澜侧过头看着傅清逾。

　　烟花的明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清冷的轮廓熔成一片柔和的暖色调，瞳仁里倒映着窗外不断绽开的金色光点。苏澜心乱了一瞬。

　　“姐姐，新年快乐。”

　　傅清逾也转头望着她，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在另一个世界，她的眼睛里只有苏澜的倒影，那目光温柔得有些有些过分，像深冬里最静的一潭水被月光搅碎了，漾开的全是柔软的波纹。

　　她微微低下头，脸颊轻轻蹭过苏澜的鬓角，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个等了很久的瞬间终于落在自己手里。然后她收拢手臂，把苏澜搂进怀里。

　　“新年快乐，苏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