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21、大猫 姥姥从

　　姥姥从厨房端着茶出来的时候，傅清逾正站在茶几旁边，把带来的礼品袋一个一个整理好。茶叶是龙井，水果挑的脐橙和砂糖橘。那两套棉服也已经从袋子里拿出来了，藏蓝和暗红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扶手上。

　　姥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那两套棉服，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急着问衣服的事，先在傅清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膝盖上，打量了傅清逾一小会儿。

　　“傅老师，你在大学里教什么的？”

　　“中国现代文学，也带一点写作课。”

　　“那正好。”姥姥笑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围裙，“隔壁王姐年轻的时候在县文化馆工作过，写得一手好字，现在床头还摆着几本旧诗集。她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要拉着你说个没完。”她说着就站起来，“我去叫她过来坐坐。”

　　傅清逾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苏澜，眸子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求助信号。

　　苏澜正坐在沙发角落里，把靠枕抱在腿上，接收到这个信号之后弯起眼睛，朝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傅清逾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颔首微笑：“好的，让您费心了。”

　　姥姥出门的脚步声还没在楼道里完全消失，苏澜就憋不住了。

　　她把靠枕往旁边一放，走到傅清逾身边压低声音说：“王奶奶比姥姥还能聊，她说自己在文化馆工作过，其实就是结婚之前在那边当了一年收发员，但她有好多故事，咳咳，每一个你都不要深究细节。”

　　傅清逾垂眸看她，嘴角弯起来，声音压得和对方一样低：“你刚才不是说加油。”

　　“加油归加油，给你一点友情提示嘛。”

　　王奶奶来的时候带了自己蒸的粘豆包，用一块蓝白格子的屉布包着，还冒着热气。她比姥姥矮半个头，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刚染过，黑得不太自然，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得精神极了。

　　她一进门就哎呦了一声，然后拉着傅清逾的手不放，说这闺女长得跟画出来似的。又听姥姥说傅清逾是大学老师，教中文的，眼睛更亮了，坐下来之后从民国文人的轶事一直聊到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书，中间多次以“我们那个年代”作为开头。

　　傅清逾坐在沙发上，双腿微微并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姥姥早就想给她续水，被王奶奶一个“还有呢”给截住了。她不打断，不敷衍，王奶奶说到兴起时她会微微前倾，偶尔接一句“那时候能读到这些很不容易”，声音不急不缓。

　　苏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傅清逾耐心应答王奶奶每一个话题的样子，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聊到快开晚饭的时候，王奶奶依依不舍地起身。

　　临走时姥姥拉着她的手，指着傅清逾说：“这孩子在市里一个人住，过年让她跟小澜一起住几天，我一个人也热闹热闹。”

　　“那当然好，傅老师睡哪里啊？要不给我去支个折叠床放客厅？”

　　姥姥摆了摆手：“不用，小澜那床睡得下。都是女娃娃，凑合几天。”

　　苏澜摆动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在心里飞快地喊了一声。
　　姥啊，时代不同了。妈妈那辈还得去国外藏着掖着，这代人开放自由……已经可以合法结婚了。咱三代人取向都是女……怎么姥姥这做派这么自然。

　　苏澜走到傅清逾旁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她：“傅老师，您觉得可以吗。如果不太习惯的话，我可以睡沙发，您住我的卧室。”

　　傅清逾抬眸看她:“都可以，睡沙发也行跟你挤也行。”

　　苏澜点了点头，在她耳边补了一句：“那我先去补一下觉，早上起太早了。”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您需要什么叫我。”

　　苏澜一进门就打了个哈欠，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的时候停住了。

　　傅清逾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偏向一侧，靠着沙发靠背，睡着了。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贴在下颌线上，衬得整张脸的轮廓更加柔和。长发散在肩头，几缕发丝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呼吸很匀，睡着的姿态很安静。

　　茶几上还放着姥姥给她的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茶汤表面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她大概是在苏澜睡着之后又陪两位老人聊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苏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下腰，想把滑到她身侧的靠枕抽出来给她垫在脖子后面。这时候傅清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睁开眼。

　　她看见苏澜弯腰站在自己面前，鼻子离自己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傅清逾眨了一下眼睛，睡意在瞳仁里迅速退去，然后她弯起唇角笑了。像刚从梦里醒过来、还没来得及把所有的壳都穿回去的那种软乎乎的笑。

　　苏澜被那个笑晃了一下神。

　　“您是不是太累了。”苏澜直起腰，“去我房间躺一会儿吧，晚上吃饭我叫你。”

　　傅清逾摇了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抬起手放在苏澜头顶，手指轻轻揉了揉她刚睡醒还有些翘的头发。她的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苏澜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不凉，很暖。

　　“你也刚醒，睡得好吗。”

　　苏澜被她揉得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把自己的头发从傅清逾手里抢救出来，用手指梳了两下。

　　“是……您需要休息，怎么变成您在摸我的头了。”

　　“是你先弯腰看我的嘛，我以为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就是你刚才的样子像一只睡着的大猫。”

　　傅清逾放下手，抿唇笑了一下。

　　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两道脚步声交叠在一起。

　　姥姥推门进来了，王奶奶紧随其后，手里还拎着半袋面粉。

　　两人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苏澜和傅清逾面对面站在沙发旁边，苏澜还在用手指整理自己的头发，脸颊上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睡痕。傅清逾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角落里捡起来的靠枕，正把靠枕往沙发上放。

　　客厅的灯还没全开，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把两个人笼在同一个光晕里。

　　姥姥和王奶奶同时停住了脚步。

　　姥姥的目光在苏澜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傅清逾身上，最后落在苏澜还翘着的那绺头发上。王奶奶抱着面粉袋，看看姥姥，又看看客厅里那两个，然后抿起嘴角，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姥姥的手臂。

　　姥姥也转过头来，和王奶奶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澜看着两位奶奶并肩站在玄关的位置，姥姥手里拿着钥匙还没放下，王奶奶嘴角抿得紧紧的但眼角的纹路全弯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微妙的安静，很像当年她把傅云瑶带回家时姥姥在厨房里多待了十分钟才出来的那种安静。

　　“你们怎么了。”苏澜警觉地看着两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