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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当思,来之不易 灯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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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焰在琉璃罩中矮下去一截又猛地蹿高,将崔菀面上那抹惊怔映得格外分明。
她执在手中的细狼毫悬在半空,笔尖凝着的那滴墨恰好落下来,在案上那张临摹了一半的帖子正中晕开一朵墨花。那帖子是她午后无事时随手写的,字迹比平日散漫些,横竖之间带着几分走神后才有的飘忽。此刻被那滴墨污了,她却没有去看,目光直直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像是不太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站在那里,还是她连日来反复出现的那场梦又来了。
李钰已经抬脚迈进了殿门。她比离都时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在烛光下愈显锋利,面上那层被北境风沙磨过的肤色比从前深了几分,嘴唇有些干,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是崔菀记忆中的那个样子,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微微抬起,像是随时准备迎着风走。那件卸了甲的深绛色常服的衣摆边缘沾着些许灰尘。
殿门在她们身后被轻轻合拢。曹经与守在门外的碧桃、萱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几个人默契的退出了廊下,将这一方天地完整地留给了殿中那两道终于重新站到同一片烛火下的影子。
李钰站在门内两步处,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脸拢在暖光里。她望着崔菀执笔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望着案上被墨污了的那张帖子,望着那双她已经想了半年的眼睛,那眼睛里此刻有惊、有喜、有泪光将聚未聚的薄薄一层,还有种恍惚的,不敢相信的怔忪。
李钰的声音比方才在门外时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心儿,是不认识我了吗?”
崔菀被她这一唤,像是沉在深水里的人忽然被人轻轻托了一把,猛地回过神来。她搁下了手中的毛笔,那支细狼毫落在案面上滚了两滚,发出一声细小的木石相击的脆响。她从案后站起来,膝头撞到了案角也不觉得疼,只是定定地望着几步外那个人。
:“阿璃。”她开口,声音出口的一瞬便有些发哽,“你回来了。”
那四个字将半年积攒的所有等待和牵挂都从心底的暗匣中一下倾了出来。她几乎是跑过去的,从案后绕过那张沉重的紫檀书案,裙裾扫过案角将案上那碟没吃完的松子仁带翻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明明从书案到殿门不过十几步路,可她的脚步又快又乱,仿佛这十几步比北境到盛都的千里之遥还要漫长。
李钰站在殿门处张开了双臂。崔菀撞进她怀里时力道不小,李钰被她冲得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重心,随即将双臂合拢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中。玄色大氅的布料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尘土气息,可那层凉意底下是暖的,是活的,真实的,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一寸一寸地将崔菀心口那根绷了半年的弦融软了。
李钰的下巴微扬,轻轻抵在崔菀的发间。夜风吹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隔着窗扇模糊地透进来,殿中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幅百鸟朝凤的屏风上。她闭了闭眼,将崔菀搂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半年来欠下的每一个拥抱都在此刻补上。
过了几息,她低下头来,恰好对上崔菀仰起来的脸。那双眼睛里的泪光终于凝成了实实在在的水珠,正沿着眼角滑落下来,在烛火中闪着碎钻般的光。
李钰的心口猛地一缩。她松开一只手,用袖口替崔菀拭去泪痕。她拭得极轻,嘴里低低地哄着:“心儿,好心儿,别哭了。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根头发都没少。你看,手脚都在,胳膊腿都在,北境的风雪再大也没把我怎么样。”
她说着当真悄悄的退后了半步,摊开双手原地转了几圈,动作里带着一种故意做出来的轻快,她想让崔菀确认她确实完好无损,想用这种方式把那些悬了半年的担忧一个个打散。
崔菀被她这一转逗得眼泪顿了一顿,破涕为笑地拍了她手臂一下:“你转什么转,我方才看见你左臂那道袍褶下头有些不对劲,是不是缠着绷带的痕迹?你少糊弄我。”
李钰的笑容一滞,没想到被她一眼就看穿了。那处箭伤虽然已经收了口,但出北境前玉蓉不放心又给她换了一道药,还缠了一层薄薄的绷带在外面,嘱咐她回都后再养几天才能彻底拆了。她本想着穿着宽袍大袖遮一遮,等夜深了偷偷拆掉便是,谁知崔菀扑进她怀里时那一下撞得恰好,绷带的轮廓隔着衣料被感觉到了。
:“是旧伤,”李钰只好老实交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玉蓉非要小题大做。回头拆了给你看,痂都掉了,就剩一道浅疤。”
崔菀盯着她看了两息,鼻尖还红红的,眼底的泪痕未干,但目光里已经恢复了从前那种“你别想蒙我”的清明。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还有哪里受伤了?你的脸色比走之前差那么多,夜里睡得安不安稳?北境的日头是不是很烈,你晒黑了好多,回头让尚药局配些敷面的膏方给你养一养。你瘦成这样,是不是路上吃不好?那些驿站的接风宴你到底吃了没有?还是又像从前一样端上去什么样子撤下来还是什么样子?”
:“心儿。”李钰打断了她,唇角弯起来,眼底的光在烛火中亮而暖,“你问了这许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个呢?”
她说着右手抬起来,食指屈起一弯,轻轻刮了一下崔菀的鼻尖。那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亲昵,崔菀被她这一刮,终于彻底从方才那股情急中缓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方才跑得太急,裙裾边缘沾了一片被带翻的松子仁碎屑,模样有些狼狈。她有些红了脸,抬手把那几粒碎屑拂掉了。
:“我们别这么站着了,”李钰轻声道,“说话的机会多着呢,好不容易回来了,你总不至于让我在门边站一整夜吧?”
崔菀这才发觉两个人还杵在殿门处,头顶的宫灯光晕笼着她们,脚步声和裙裾声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有些赧然地应了一声:“那我们到里间说话。”说着便要转身引路。
李钰却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站在原地,脸上浮起一种崔菀熟悉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神情:“不过……”
“不过什么?”
:“朕饿了。”李钰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皇后可否让朕先填好这五脏庙?从狼牙关到盛都这一路上,那些驿站送来的饭菜都是一个味道,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朕心里想着你坤翊宫小厨房做的那些吃食,愣是想了三天,越想越饿。”
崔菀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她抬手掩了掩嘴,转身对着殿门外扬声道:“萱儿,马上吩咐小厨房准备些好克化的清淡吃食送过来,快一些。”
门外传来萱儿利落的应答声和衣裙窸窣远去的脚步声。崔菀转回身来,看着李钰面上那层因为笑意而稍微舒展了些的疲惫,心中又酸又软。她走过去牵起李钰的手,那只手比离都时粗糙了许多,掌心与指腹都多了几处薄茧,虎口处甚至有被刀柄反复摩擦后留下的硬皮。她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痕迹,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李钰往里间走。
:“等会儿用完晚膳,你先去华清池沐浴。”崔菀边走边道,“想着你今日回来定是想好好洗一洗这长途的风尘的,换洗的衣裳我也给你备了,都是尚服局新制的春衫,母后亲自挑的料子。”
李钰被她牵着穿过殿中那道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月洞门,脚步跟在她身后半步处,目光落在崔菀的侧脸上。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微垂的眼睫在下眼睑投出细密的阴影。半年不见,她的轮廓还是原来的样子,可那种沉在眉目之间的东西更深了。
:“母后给我挑的衣裳,你自己有没有添新的?”李钰忽然问了一句。
崔菀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笑意:“我添它做什么?我的衣裳够穿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也没什么心思去挑那些花样。倒是尚服局给你赶制了三四身,我替你过了一遍,都是浅色的,你穿那些深色的衣裳穿了半年,也该换换样子了。”
李钰没有接话,只是在她转头回去的时候,看着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在烛火中折出温润的光,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满足感。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萱儿和碧桃领着几个宫人鱼贯而入,将晚膳一碟碟摆上了里间的暖炕小案。清粥、几碟小菜、一笼蒸饺、一碗鸡丝汤面、两碟酱色鲜亮的凉拌时蔬,都是李钰从前爱吃的,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香气在暖融融的殿中弥漫开来。
崔菀在李钰对面坐下,替她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先喝点粥暖暖胃,赶了这么远的路,直接吃太油的东西怕伤胃。”
李钰端起粥碗来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糯,微微带着几分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将胃里空了大半日的寒意一并化了。她低头又喝了两口,才拿起筷子去夹那碟酱萝卜。崔菀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她自己夹了两筷子菜之后,才给自己盛了半碗粥慢慢陪着喝。
两人都没有急着说话。殿中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响和窗外夜风拂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安静却并不沉默,李钰吃着吃着忽然放慢了动作,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粥,像是走了一瞬的神。
“怎么了?不合胃口?”崔菀关切地问。
“不是。”李钰摇了摇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搁了一下,“就是忽然觉得……一样的粥,在北境喝的时候总觉得差了些味道,以为是厨子的手艺不同。今日回来喝了才知道,差的那点东西不在粥里。”
崔菀没有追问,只是替她夹了一只蒸饺放进她面前的碟中。她知道李钰的意思,那差了的味道是心安。是在一个随时可能有战报涌入的营帐里喝粥时心口悬着的弓弦,和坐在一盏熟悉的宫灯下面,对面坐着等了你半年的人时那种松弛下来的呼吸之间的差别。那差别细小到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尝出来了,便会觉得从前那些日子里的每一口饭都带着一丝隐约的涩。
李钰重新端起粥碗来慢慢地喝完了。她将空碗放回案上时,抬眼看向崔菀,烛火将她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清晰。她忽然开口道:“心儿,这半年辛苦你了。”
崔菀替她续了半碗汤,语气平淡而笃定:“不辛苦。你在外面才是真的辛苦。”她停了停,将汤碗递到李钰手边,“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分内该做的,你不在,朝中总得有人替你看着。太后、丞相、我父亲、还有你留在京中的人手,都帮了我很多。我一个人撑不了这些事的。”
李钰接过汤碗,手指无意间碰到崔菀的指尖,两个人的手在温热的碗沿上交叠了一瞬。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再说什么感谢的话,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那些客套的东西。可她的手在收回时多停留了一息,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崔菀的手指,那一下极轻,轻到像是不经意地碰到的。但崔菀感觉到了,她的耳根微红,端起茶盏假装喝茶遮了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