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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班师起行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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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盛都的春意比往年早了整整半旬。
御花园里的几株早梅已经落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桃枝上鼓胀的花苞,一粒粒饱满得即将裂开。风从南边吹来,暖融融地拂过宫墙,将檐角挂了一冬的冰凌吹化,水珠顺着琉璃瓦的沟槽滴落下来,在汉白玉台阶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中政殿的朝议刚散,群臣三三两两沿着宫道往外走,有人低语交谈,有人皱眉沉思,更多的人面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今晨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入皇城时,城门守军远远便看见那匹浑身汗透的快马冲到宫门前,马背上的人连滚带爬地跌下来,手中高举着一封用黄绸包裹的密函。那封军报被直接送入了坤翊宫,不到半个时辰,崔菀便传令朝臣入中政殿议事。
此刻殿门已经合拢,只留了侧门供宫人出入。殿内没有了朝议时的人声鼎沸,只剩下崔菀独自坐在御座一侧的凤位上,面前摊着那封军报的副本,案角放着一盏已经半凉的茶。她的目光落在军报末尾那行字上,“北境三百里地尽入大盛版图。臣卢远顿首。”
裴新皓放缓了动作进到殿内,躬身道:“娘娘,萧相在殿外候着,说有事要单独求见。”
崔菀将军报合拢,整了整衣襟:“请丞相进来。”
萧恒迈入殿中时,春日的晨光正好从敞开的殿门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发上,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格外分明。他今日的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眉目之间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萧恒抬手向崔菀行了一礼,直起身时声音都微微高了些许:“娘娘,老臣方才听了军报的内容。北境十三部全部归附,三百里疆土尽入版图……此乃大盛立国以来北境从未有过的局面。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定于何日回朝?老臣好提前知会礼部筹备凯旋仪仗。”
崔菀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从凤位上起身,走到殿中的暖炉旁添了一勺炭。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可指尖那一瞬的轻颤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丞相来得正好,”崔菀转回身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军报中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便是丞相方才问的,陛下定于二月十一日班师回朝。算上行军路程,约莫二月底便能抵达盛都。礼部那边确实该动起来了,凯旋仪仗的规格、犒赏三军的钱粮、还有迎接北境各部使臣的礼数,都要提前备好。”
萧恒点头:“老臣回去便让礼部拟章程来呈与娘娘过目。那第二件事呢?方才未听娘娘提及。”
崔菀从案上取过另一份文书递给他:“陛下在北境新设了一处北庭都护府,暂由镇北大将军卢远与崔仲远协理关内外的后续事务。崔仲远此人丞相应当有印象,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半年前以征粮的名义入北境,实则一直在替陛下经营北境的人脉与情报。此番陛下授了他一个临时的衔,待日后回朝再由六部正式拟定章程颁旨施行。”
萧恒接过文书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崔家二公子……老臣记得他当初离都说的是‘外出游历练商’。
崔菀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转而道:“还有一事。陛下密信中提了一句——呼延烈会被秘密押送回盛都。此人该如何处置,朝中想必会有不同的声音。届时丞相心里要先有个数,等陛下回都之后再议。”
萧恒的眉头微微一动,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呼延烈乃乌珠部前主帅,弑主篡位之人,押回盛都怕是朝野震动。那边……恐怕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他才要被‘秘密’押送。”崔菀的声音不高“丞相回去之后,只当不知此事。等陛下回来,自有定夺。”
萧恒会意,起身告辞。他走到殿门处时回头看了一眼——崔菀正俯身在案前批阅着什么。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迈步出了殿门。
而此刻的盛都定王府的书房里,气氛与中政殿截然不同。
书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连窗缝都用厚绒布塞住了。案上的灯盏压到了最小的火苗,只勉强照亮案面那一小圈区域。李盛武坐在案后,指间夹着一封刚刚看完的密信,神色沉凝如水。侯季站在他对面,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许久,他却一口未动。
“北境十三部全部归附,”李盛武将密信放在案面上,手指缓缓敲了敲,“三百里疆土尽入版图。呼延烈被擒后押送回盛都。陛下定于二月十一班师回朝。”
侯季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王爷,咱们在联军中布的线……如今全断了。赵五那边在陛下擒住呼延烈之后便被秘密控制了,如今生死不明。呼延烈被押送回盛都的路上若是对王爷有所攀扯……”
“他不会攀扯本王。”李盛武打断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他连本王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当初与他接头的那些人都是用密符传信,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本王的痕迹。就算他开口说什么,也拿不出实证。”
侯季微微松了口气,转了话锋道:“可陛下此次北征大获全胜,开疆拓土之功已是事实,往后朝中的威望必然如日中天。从前那些观望的臣子们怕是要倒向陛下那边了。王爷在朝中的势力……”
“势力这东西,从来不是靠人多人少来算的。”李盛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手指轻轻拨开绒布的一角望向外面的庭院。春日的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在他半张脸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光带。“侯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李钰为何要‘秘密’押送呼延烈回盛都?”
侯季一怔:“许是不愿张扬此事,以免乌珠部新归附的部众心生不安……”
“那他可以就地处置呼延烈,不必千里迢迢押回盛都。”李盛武转过身来“李钰押他回来,说明他手里还没有足够的东西来定他的罪,想从呼延烈嘴里问出更多。而他想问的,不只是北境的事。”
侯季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一瞬:“王爷的意思是……”
“李钰在查那些箭矢的来路。”李盛武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先前的密报说他在呼延烈军中缴获了制式军箭,那是京畿兵库的东西。若顺藤摸瓜查下去……”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绒布重新拉好,隔绝了窗外那片春光明媚的庭院,“所以咱们得在这位陛下回来之前,先把那条藤的根挖断。”
侯季的神色骤然紧绷:“王爷是说……”
“兵库那边当初经手的人,清理干净。”李盛武的声音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还有赵五那条线,既然他已经落在李钰手里了,那与他接头的所有人,从今日起全部消失。做得干净些,不要留尾巴。”
“在下……这就去办。”侯季躬身退出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袍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书房中只剩李盛武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摩挲着那封密信,然后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好侄儿,你赢了北境,可盛都跟北境不一样。北境的那些蛮子刀对刀、阵对阵,输赢都摆在明面上。盛都这地方,谁的刀藏在袖子里,谁才能站到最后。”
他伸手将那封密信凑到灯焰上,火苗舔着纸页的边缘迅速向上攀爬,将那些字迹与密报一同吞噬成黑色的灰烬,簌簌落在案面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纸灰,重新拿起案角那本翻了一半的《论语》,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神色平静地继续看了下去。
二月初十,北境狼牙关。
晨雾从关外的雪原上缓缓升起来,李钰站在中军帐外的空地上,看着将士们正在拆卸营帐、捆扎辎重。明日便要班师回朝了,关内处处是忙碌而有序的景象,有人牵马备鞍,有人清点文书,有人将缴获的兵器成箱成箱地装上牛车,有人笑着向共处了半年的同袍道别,有人偷偷抹了把眼角又赶紧装作被风沙迷了眼。
卢远从城墙方向走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墨绿棉袍,半白的须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瞧着比战时精神了许多。卢远向李钰行了个军礼,直起身时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舍:“陛下明日便要启程回都了。老臣在北境送了数代帝王北征,可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既盼着您快些回去,又盼着您多留几日。”
李钰伸手拍了拍卢远的臂膀:“朕还会来的。往后北境设了州府郡县,朕若巡边,第一站便是狼牙关。老将军在关上的酒,朕还没喝够呢。”
卢远呵呵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便有些发涩。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咳嗽了两声,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陛下放心,北庭都护府那边有崔公子盯着,臣也会守着。等六部的正式章程下来,臣一定将关内外的各项事务理得妥妥当当,绝不给陛下添乱。”
崔仲远这时候也从营房那边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李钰正式授给他的那身青色官袍,腰间系着朝廷的铜鱼符,左臂的伤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动作大时还有些牵拉。他走到李钰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正式的君臣大礼。
李钰没有拦他,受了他这一礼,然后亲手将他扶起来:“北庭都护府的担子不轻,朕把这里交给你和卢老将军,是信得过你们。若有办不了的事,八百里加急传回盛都。朕在御书房里给你备着一壶好酒,等你回都述职时再喝。”
崔仲远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一种被信重之后愈发沉定的神采:“臣定不负陛下所托。等北庭的建制章程都上了正轨,臣亲自回盛都向陛下禀报。”
李钰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整个狼牙关。这半年来她走过无数遍的城墙、校场、中军帐、医帐与战俘营,每一处都浸透了记忆。
日暮时分,关外的雪原被夕阳染成一片壮阔的金红色。李钰独自登上了城楼,最后看了一次北方的天际线。那条线在暮色中起伏绵延,从狼牙关脚下一直延伸到极目尽头,那里曾经是联军的营地、是烽烟的起点、是刀兵相向的战场。而如今,那片土地上已经有人在翻耕冻土、修补帐篷、将大盛的旗帜插在最高处。
李钰下了城楼,回到中军帐中。案上放着一封她今晚要派人送出的密信。
她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了口,交给卫一。卫一接过信时低声道:“陛下放心,臣已经安排了最可靠的人手,沿途暗哨每三十里一换,绝不让呼延烈在途中出任何差错。”
李钰微微颔首,忽然又补了一句:“盛都那边……定王府近日可有异动?”
:“回陛下,臣手下的人回报,定王府的门客侯季近两日进出频繁,昨夜有人从定王府后门出去后再未返回。暗卫远远缀了一程,发现那人去了京畿兵库的方向。臣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李钰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不必惊动。等朕回都之后,自有分晓。”
卫一退出了帐外。李钰独自坐在案前,她的左手拂过案角那幅舆图上京畿兵库的位置,指尖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
二月十一日清晨,狼牙关的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敞开。
李钰策马而出,身后是绵延数里的南归队伍。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翻卷如浪,她的马踏过那道她半年前策马入关时走过的门槛,那时她身后是十二万联军压境的军报,此刻她身后是刚刚纳入版图的北境三百里疆土与十三部归附的降书。
城楼上,卢远与崔仲远并肩而立,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卢远忽然开口:“崔公子,你说陛下这一回盛都,是结束还是开始?”
崔仲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既是结束,也是开始。北境的事是结束了,可盛都那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