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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北庭都护府   正月二 ...

  •   正月二十三夜,乌珠部大营中火光惨淡。
      呼延灼率残兵撤回营地时,大帐外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余下的几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那些立着的兵卒投出摇摇晃晃的影子。偌大的营盘中空出了大片缺口——那些随呼延烈一同追入阵中的精锐再没有回来,剩余的部众在听闻主帅被擒的消息后四散奔逃。
      帐帘忽然被掀开,老头领苏合迈了进来。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放在呼延灼面前,低声道:“二帅,喝点热的。您一夜没合眼了,这样下去身子扛不住。”呼延灼抬眼看了看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苏合叔,”呼延灼哑着嗓子开口,“你跟着我阿兄多久了?”
      苏合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二十三年了。大帅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了,那时候他刚娶了可汗的妹妹,还只是个部落里的千夫长。这些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从千夫长到部族头领,再到如今……唉。”老人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
      呼延灼沉默片刻,将奶茶碗放在案上:“今日若有人要走,不要拦。”
      苏合猛地抬头:“二帅?”
      “拦不住的。”呼延灼的声音平而涩,“我想了一整夜,阿兄被擒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部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鞑靼部那边昨天就派人来说他们暂不参战,要‘观望’一阵子。其余几个小部落昨夜已经有人在收拾帐篷了。与其让自己人先乱起来,不如放他们走。留下的人,才真能一条心。”
      苏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大帅那边……”
      “我会想办法。”呼延灼站起身走到帐门处“但不是现在。现在剩下这点人马冲去狼牙关,只会把人全搭进去。我昨晚写了封信给盛都的那位皇帝,今日派人送去。先看看他怎么说。”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苏合。
      苏合看了他一眼,起身出去了。
      正月二十五日傍晚,鞑靼部的大营中,老可汗本雅失里的帐帘掀开了三次、落下了三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部落头领进来又出去,每一次出去时脸上的表情都更复杂一分。到天彻底黑透时,帐中终于只剩下了本雅失里和他最信任的部将□□。
      □□是鞑靼部中唯一敢在这种时候对本雅失里说重话的人。他四十出头,身材精瘦如铁条,面皮被风吹得黝黑粗糙,一双眼睛里常年带着驯鹰人特有的那种冷静与锐利。他坐在本雅失里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可汗,今日来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您都看见了。”
      本雅失里盘腿坐在厚皮毡上,那柄绿松石短刀横在膝前,枯瘦的手指抚着刀鞘上凸起的纹路:“看见了。”
      “室韦部、奚部、靺鞨部,人家早就归附了大盛,如今日子过得怎么样您也听说了。粮草、皮货、过冬的营寨,大盛那位皇帝说话算数,一样没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实处,“今日来的那些小部落头领,一半人已经在私下合计着要不要也派人去狼牙关递归附文书了。他们没当面跟您说,是敬重您这些年积攒的威望,可这威望还能撑多久?”
      本雅失里没有答话,手指停在刀鞘上不动了。
      □□继续道:“咱们鞑靼部这些年从三千人发展到如今,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您每一次都能在岔路口选对方向。当年您带着咱们从金山北面迁到这片草场的时候,多少人骂您丢了祖宗的地?可后来呢?这片草场养活了咱们三代人。老可汗,如今又到了选方向的时候了。”
      本雅失里终于抬起头来。灯焰在他苍老的面孔上跳动着。“□□,”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你说得都对。可我守了鞑靼部一辈子,你跟了我大半辈子,我们都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你让我在临了临了的时候,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弯腰低头,说‘往后我们鞑靼部就是你的子民了’——你说得出口,我说不出口。”
      □□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老可汗那双被风霜磨砺了一辈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太熟悉的顽固。他缓缓起身,朝本雅失里躬了躬身:“老可汗,我懂了。您再想想,我去巡营。”他走到帐门处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可外面的雪快化了,等草长起来,就没有时间再想了。”
      帘幕落下,帐中只剩本雅失里一人。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把短刀,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灯下闪着幽幽的暗光。
      正月二十六日午后,崔仲远策马出了狼牙关。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锦袍,腰束革带,长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左臂的伤处虽然还缠着布带,但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皮袍,将绷带遮得严实。他身后只带了十名轻骑护卫,每个人都是一身寻常商旅打扮,唯有腰间悬着的兵器与□□精壮的战马暴露了他们并非普通行商的身份。
      第一站,乌珠部大营。
      崔仲远抵达时,营门口早已有人远远望见了这一小队人马。呼延灼的传令兵策马迎上来,崔仲远勒住马,从怀中取出那封盖着皇帝玺印的正式公文,递给传令兵:“请转告呼延灼将军,大盛皇帝使臣崔仲远奉命前来,有要事相商。”
      传令兵接过文书看了又看,犹豫了片刻,拨马回营通报。约莫一盏茶后,营门大开,呼延灼亲自策马而出。他没有带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黑色皮袍,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腰背挺得笔直。两人在营门外三丈处勒马相对,互相审视了对方片刻。
      呼延灼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整夜未眠的沙哑,却并不含敌意:“大盛皇帝派你来,是要谈我阿兄的事?”
      崔仲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站定。他仰头望着马上的呼延灼,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将军,臣奉陛下之命前来,不是来谈呼延烈将军的事。臣是来谈将军您、以及乌珠部数万部众前程的事。”
      呼延灼眯了眯眼,没有立刻接话。他在马上沉默了几息,终于翻身落地,大步走向自己的中军大帐:“进来说。”
      帐中只有他们两人。呼延灼在主位上坐下,也没有让人上茶,双手搁在膝盖上直直看着崔仲远:“你说你是来谈乌珠部的前程。怎么谈?”
      崔仲远从怀中取出李钰亲笔所写的手谕,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却没有立刻推过去。他先开口:“将军,您如今麾下还剩多少人马?”
      呼延灼的嘴角绷紧了一瞬:“五千。”
      “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半个月。”
      “若半月之后呢?”
      呼延灼没有回答。崔仲远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继续道:“将军,陛下来北境半年,您跟他在战场上交手了多少次?您觉得您打不打得过他?”
      呼延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打不过。我阿兄都打不过,我自然也不如他。”
      “那您带着五千人、半个月的粮草,往北撤入金山深处之后呢?”崔仲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金山的冬天还有两个月才过完,雪化之前您去哪里找补给?就算熬到了春天,草场被冻了大半年,牛羊养活得了您这五千人吗?您麾下的部众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可您连他们的下一顿饭从哪来都不知道。”
      呼延灼的手指缓缓攥紧了膝盖上的皮袍布料,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但他没有打断崔仲远。
      崔仲远将那份手谕推到了他面前:“将军,陛下给您的条件在这里。您看看,若觉得可行,乌珠部从此便是大盛北疆的子民,您的部众有饭吃、有帐住、有朝廷拨给的过冬粮草与开春后的种羊。您本人会被册封为乌珠部的世袭头领,在北庭都护府辖下有一席之地。您麾下的兵卒愿意从军者编入大盛北境驻军,按月领取军饷;不愿从军者就地转为牧民,朝廷划给牧地,免赋三年。”
      呼延灼伸手拿起那份手谕,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看完了全部内容之后,他将手谕放下,抬头看向崔仲远:“我阿兄呢?手谕上没有提他一个字。”
      崔仲远迎着他的目光:“将军,陛下让我带一句话给您——若呼延灼将军愿意归附大盛,从归附之日起,北境便再无呼延烈此人。乌珠部的话事人是您呼延灼将军,您麾下部众的效忠对象是大盛皇帝,与旁人再无干系。您兄长的事,您不必再过问,也不必再挂心。往后您只管带着您的部众好好过日子,旁的事,朝廷自会处置。”
      呼延灼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盏冷掉的奶茶碗上,手指摩挲着手谕边缘的纸页。过了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我阿兄一辈子想的是怎么让乌珠部更强、更壮,让草原上的人听见乌珠部的名字就害怕。他做了那么多、筹谋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拼命要守的东西,在他弟弟手里变成了一张纸。”他伸手拿起那份手谕,在掌心里掂了掂,“可这张纸能让我麾下的五千人吃饱饭、让他们的老婆孩子不用在雪地里挨冻。你说我选哪个?”
      崔仲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呼延灼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处猛地掀开帘幕。外面的天光涌进来,将帐中的昏暗冲淡了大半。他望着营盘中那些正三三两两聚着的部众们——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修理帐篷,有人在默默擦拭兵器。那些面孔大多年轻,是乌珠部未来几十年的根基。
      “你们,”呼延灼忽然提声喊道,“过来。”
      部众们怔了怔,陆续聚拢到帐前。呼延灼站在帘幕前,手谕在他掌中被攥得微皱,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而清晰:“从今日起,乌珠部归附大盛。往后咱们吃的粮、住的帐、养的牛羊,朝廷都管。你们不用再打了,也不用再逃了。愿意当兵的留下当兵,愿意放牧的领牧地。我呼延灼带你们走一条活路。”
      营盘中的部众们面面相觑,有人茫然,有人惊愕,有人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神色,然后第一个年轻士卒先跪了下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大片大片的人影在呼延灼面前矮了下去,呼延灼站在人群中,脊背挺得笔直,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他没有回头看崔仲远,只是哑声道:“文书在哪里?我现在便签。”
      正月二十八日,崔仲远抵达了鞑靼部的大营。
      鞑靼部的迎接阵仗比乌珠部冷淡得多。营门口只有一名年轻的哨兵远远望见了他们,进去通报后约莫一炷香工夫才有人出来将他们引进去。鞑靼部的营盘比乌珠部更加整洁有序,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各营之间的通道清扫得干干净净,崔仲远被引到一座比周围帐篷都大了一圈的营帐前,帐帘掀开时,一股混着奶茶与干草的气味涌了出来。
      本雅失里端坐在帐中主位上,膝上横着那柄绿松石短刀。他没有穿正式的礼服,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袍,他身后站着□□,双臂环抱,目光如鹰隼般打量着崔仲远。
      崔仲远在帐中站定,朝本雅失里恭敬地行了一礼——不是跪拜,是商旅之间见草原尊长时常用的那种抚胸躬身礼。这个细节让本雅失里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老可汗,”崔仲远直起身来,声音清朗而沉稳,“大盛皇帝使臣崔仲远奉旨前来,替陛下向老可汗问安。”
      本雅失里不接话,慢吞吞地端起面前的奶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你们大盛的皇帝,前几日在阵上擒了呼延烈。如今派你来,是要我也跟乌珠部一样,递一张归附文书?”
      崔仲远笑道:“陛下交代臣来之前特意嘱咐了一句话:若见了鞑靼部的老可汗,不必提‘归附’二字,只说‘往来’二字。”
      本雅失里端着奶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往来?”
      “是。”崔仲远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册,双手奉上,“陛下说,鞑靼部世代居于金山南麓,与大盛北境本就是邻居。邻居之间,互市通商、划定边界、互通有无,原是寻常事。陛下想在开春后于狼牙关以北五十里处设立一处固定的互市关口,鞑靼部的牛羊皮货可以光明正大运入关内换粮食、布匹、铁器与药材。关内的商队也可以持朝廷文书进入鞑靼部的牧场交易。两边的牧民在各自治地内放牧,互不越界。若遇灾年,朝廷可拨粮赈济。若遇匪患,朝廷可出兵协剿。”
      本雅失里放下奶茶碗,示意□□将那卷文册接过来。他展开来一页一页细看,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崔仲远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等着。
      过了许久,本雅失里将文册合上,却没有还回来,只是搁在了自己膝头的短刀旁边。他抬眼看向崔仲远:“你家皇帝……多大年纪?”
      崔仲远微微一怔,随即答道:“陛下今年二十一岁。”
      本雅失里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在冬日微寒的帐中化成一片白雾,散在两人之间的炭火热气中:“二十一岁。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为了三顶帐篷跟隔壁部落打架。你家皇帝二十一岁,已经能把呼延烈那样的狼从马背上拽下来、让十三部各部遣使递书、还派人来跟我谈‘往来’了。”他伸手拍了拍那卷文册,“这上面写的东西,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是你写的?”
      “部分是陛下口述,臣执笔拟稿。”崔仲远如实答道。
      本雅失里微微点头:“你家皇帝身边有你这样的人,难怪他赢。”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那卷文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落在崔仲远脸上,“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若我不签这个‘往来’的文书,大盛会不会出兵打我?”
      崔仲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陛下说,若老可汗愿意谈‘往来’,那便是鞑靼部与大盛的一场善缘,大盛的兵不会踏入鞑靼部的牧场半步。但陛下也说了,北境的草原从今日起归大盛管辖,若有部落以大盛的敌人为友、以大盛的国土为战场,那大盛的铁骑便不介意替北境的牧民们清理门户。”
      帐中安静了一瞬。□□环抱的双臂微微收紧了一寸,本雅失里却忽然笑了——那是崔仲远进入帐中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你方才说大盛的皇帝让你不要提‘归附’二字,可他让你带的最后一句话里,全是‘归附’的意思。他用一张‘往来’的皮裹着‘归附’的骨,递到你手里,你还觉得他是在跟你商量。”他摇了摇头,笑意里多了一丝自嘲的意味,“我守了鞑靼部四十多年,栽在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子手里,也不算丢人。”
      他拿起那卷文册,又看了一遍,然后忽然从膝头拿起那柄绿松石短刀。崔仲远的心猛地一提,但本雅失里并没有拔刀,只是将刀横放在文册上面,一并推向崔仲远的方向。
      “这把刀跟了我四十年,是我父亲传给我的,你替我把这把刀带回狼牙关,交给你家皇帝。告诉他——鞑靼部往后不打了,不争了,也不逃了。他给‘往来’也好,给‘归附’也罢,只要鞑靼部的子民吃得饱饭、过得了冬,我这条老命和这把刀一样,都交给他。”
      崔仲远双手捧起那柄短刀与文册,他朝本雅失里深深躬下身去,这一次是正式的、带着敬意的大礼拜别:“老可汗的厚意,臣一定带到陛下面前。往后鞑靼部与大盛便是血脉相连的邻亲,臣替陛下保证,鞑靼部的子民在大盛的疆土上,活得比从前任何一代都更有底气。”
      二月初二,龙抬头。狼牙关中军帐外的校场上,十三部使者齐聚一堂。乌珠部的呼延灼与鞑靼部的□□分列左右,其余小部落的族长们或站或坐,人人面前都摆着一碗温热的酒。
      李钰从帐中走出来,没有穿甲,一身玄色常服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微微发暖。她手中端着一碗酒,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她举碗开口:“诸位,朕初来北境时,此地是战场。今日朕在此处举起这碗酒,往后北境便是一家。从今日起,大盛的北疆上不再有‘敌我’,只有‘我们’。朕答应诸位的事,字字算数,绝无虚言。若有一字食言,这碗酒便是朕失信的证据,天下人皆可唾弃。”
      她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朝天,在日光下映出温润的光泽。帐前静了一瞬,然后呼延灼第一个端碗饮尽,接着是□□,接着是所有的使者与族长。酒碗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校场上此起彼伏……
      北境之局,至此尘埃落定。
      后来的大盛帝王本纪中如是记载此事:
      “安平十二年秋,北境乌珠、鞑靼诸部合军叩关,帝亲御銮驾北征。十三年春正月,帝于狼牙关下以八卦阵擒联军主帅呼延烈,诸部遂溃。帝命使分赴各部宣恩示威,先后十三部归附。二月北境悉平。自安平十三年起,大盛北疆延展三百里,设北庭都护府统之。帝是年方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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