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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战局民生,又上眉头 七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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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卯时刚过,李钰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阶下躬身而立的司天监监正沈知远身上。
沈知远年逾五十,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双手微微发抖地展开最上面那幅北境至京畿一带的气象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入春以来的降雨量、河道水位、土壤墒情,以及各州府的旱灾等级。
"陛下,臣与司天监同僚连日查阅了近六十年的天象记录与雨水册档,又比对今岁自惊蛰以来的星象变动,大致可以判定——"沈知远的声音有些发紧,吞了口唾沫才继续道,"今岁旱情之严重,近三十年来未有。自清明至小暑,北境至京畿一带的降雨量仅及往年的三成,且分布极不均匀。狼牙关外自不必说,关内从朔平以南直至平州、宣化,沿途十余州县的地表水已近枯竭。臣昨夜收到的最新消息,朔平城外那条常年不断的清水河,昨日已经见了底。"
他将手中的图册又翻过一页,指着一处标红的区域:"更令人忧心的是,按照古书所载的'旱涝相循'规律,大旱之后往往紧跟着大涝。若秋季雨水集中而至,则旱情未解又添洪涝,百姓将苦不堪言。"他抬起眼看了李钰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司天监拟了三套应对之策,请陛下御览。"
李钰接过他递上来的折子,展开细细看了。第一策是兴修水利,趁枯水期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以备秋汛;第二策是在受灾最重的几个州府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同时从江南调运粮谷北援;第三策便是雩祭——与太常寺拟定的章程大致相同,只是在日期和仪程上做了些微调,建议将主祭日定在本月十五之后三日,取"待月圆而祈"之意。
李钰看完,将折子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前两策,朕准了。你拟个详细的条陈,今日之内送到兵部和户部,让他们会同办理。至于雩祭的日期——"她顿了顿,"仍按太常寺所定的十五举行,不必改了。司天监只需在当日备好相关的星象记录,朕用得上。"
沈知远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时,李钰又叫住了他:"沈监正。"
"臣在。"
"你方才说,今岁旱情是三十年来未有。那么依你所见,若雩祭之后雨水仍不至,接下来该当如何?"
沈知远迟疑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低声道:"陛下,天时之事,臣不敢妄言。但若持续至秋后仍无大雨,北境的战局、沿线的民生……恐将陷入极为艰难的境地。届时或需朝廷倾全力以赈灾,甚至不排除迁民就食的可能。臣说的都是最坏的打算,还望陛下莫要过于忧心。"
李钰点了点头,面色平静:"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沈知远躬身退了出去,李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案上的茶凉透,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上,一丝云都没有。
她在中政殿又坐了大半个时辰,批了几本加急的折子,又唤曹经去兵部传了一道口谕,让卢远务必在半月之内再清点一次沿线各囤粮仓的库存,防着万一旱情蔓延导致粮道受阻。曹经领命去了,李钰方才起身,往外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守在门口的內侍说:"去坤翊宫传个话,就说朕午膳时过去。"
她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走着,经过太液池时看了一眼,池水果然又浅了几分,岸边露出的淤泥龟裂成不规则的网格,几条干死在泥缝里的小鱼已经晒成了薄薄的干片。
而此时坤翊宫内,崔菀正坐在偏殿的窗下,听掌事宫女核报昨日各处送来的月例账目。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指着一处数字问两句,神色温和却仔细。待那些琐碎的宫务都理清了,掌事宫女退下,崔菀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对身旁侍立的碧桃道:"陪我去一趟藏书阁,不必叫旁人跟着了。"
碧桃应了声是,接过崔菀递来的一柄团扇,主仆二人便出了坤翊宫,沿着宫巷不紧不慢地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崔菀走得不快,手按在袖口里一枚温润的玉环上,不知在想什么,碧桃跟在她身后半步,也不多问。
藏书阁门前的槐荫比别处浓密些,投下一大片凉爽的暗影。崔菀推门时,守阁的內侍见了皇后来此,忙躬身行礼,崔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着。她独自上了二楼。
二楼的光线比她上次来时更亮了些,时辰尚早,东窗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她走到西墙那排书架前停下,目光从第三层开始慢慢地往下扫。她记得那日看到李钰将书塞进底层角落的位置,也记得自己上次来翻看后又仔细归置好的角度。此刻那排书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崔菀蹲下身,手指从第一本书的脊背上轻轻划过去,一本一本,不疾不徐。划到中间时,她的指腹触到了几本书的书角——微微翘起的、带着反复翻阅留下的卷曲痕迹。她将那几本抽出来,一共五册,封皮上的书名分别是《天文考》《水旱录》《前朝灾异编年》《祈禳杂记》和《异事志》。前四本的封皮都磨损得厉害,显然是频繁取阅的结果,书页间的纸边也毛了,有几处还用细小的纸条做了标记。而最后一本《异事志》的封皮虽然也旧,却比前四本保存得好些,只是边角略有翻卷。
崔菀在二楼安置的书案前坐了下来,她将五本书依次摊开在案头,先翻那四本正经的书。前面几本确实都是关于天文历法、旱灾洪涝的详细记录,收录了前朝数百年来各种天灾的发生时间、影响范围、朝廷应对措施和最终结果。有些条目旁还用朱笔圈了重点,笔迹她认得,是李钰的。圈出来的内容大多是那些最终成功缓解灾情的案例,有几处还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心得。
崔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那些朱笔圈注时,心里渐渐浮起一层酸涩的柔软。她想象着李钰独自坐在这间阁楼里,伏在这些旧书册前,一笔一笔地勾画、批注、记诵,像在背功课。可她要背的功课,是一门关乎北境万千将士性命、沿线上百万生民存亡的课。没有人教她,没有人替她画重点,她只能自己从故纸堆里去翻、去找、去求证那些前人留下的模糊线索。
前四本翻完,崔菀将它们整齐地叠放在左手边,最后拿起了那本《异事志》。封面的纸质比前几本厚实些,颜色也略深,边角微微翘起,带着被反复摩挲过的温润光泽。她翻开扉页,看到一行褪色的墨字:"壬寅年秋月,游侠吴某录于大漠之北。"笔迹遒劲却带着几分随性,与正经学人那种端方工整的字体截然不同,果然是本不入流的野记。
她翻过几页,看到目录上列着"大漠蜃楼""沙海鬼火""胡巫祝由""异兽奇闻"等等条目,每一则都讲得活灵活现,像是亲眼所见。崔菀越看越觉得离奇,她记得自己从前在某本杂记里确实见过这个名字的引述,当时只当是江湖人编来消遣的玩意儿,看了便忘了。可此刻这本书被李钰放在这四本正经的天文灾异书之间,还被翻得起了卷边,说明阿璃看重它——或者说,阿璃觉得这本书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反复地看。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着,忽然感觉到了几处细微的、与纸张自然的卷曲不同的皱痕。她将书合拢了一点,对着窗边的光线侧过去看,果然,在书的后半部分,有大约五六页纸的右下角被人刻意折了又抚平、抚平又折过,留下的痕迹比别处深,折痕泛出比周围更暗的旧色。她循着那些折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落在那些被特意标记出来的段落上。
阁楼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和她翻动书页时细微的簌簌声。那些段落的内容一行一行地映在她的眼底,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渐渐变为惊讶,然后是一种极复杂的、混合了恍然与沉重的东西,在她的眼底一漾一漾地浮上来。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无声无息地挪了一小格,将她案头的书页从明处移到了暗处。
终于,她缓缓合上了书,手指还压着封面上那三个潦草的字,指腹微微用力。她沉默了很久,唇间终于逸出一句极轻的话:"这人的心思还当真是深呢。"
她将书放在那四本书的上面,一摞五册都按原样抱起来,蹲下身,仔细地放回书架底层的那个角落里,一丝不苟地按原来的顺序排好,她站起身时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排被复原的书脊,确认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方才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她下了楼,推开藏书阁的门时,碧桃正拿着团扇在廊下扇风,见崔菀出来便迎上来:"娘娘,您在里面待了快一个时辰了,热不热?"
崔菀摇了摇头,弯了弯唇角:"不热,里面凉快。"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底那一层东西沉沉的。碧桃没有察觉,只跟在崔菀身后沿着宫巷往回走。
回到坤翊宫时,正巧萱儿从小厨房里出来,见了崔菀便笑道:"娘娘回来得巧,陛下方才传了话,说午膳时过来用。御膳房刚送了几样新菜来,有娘娘爱吃的樱桃肉和酸梅藕片,小厨房里蒸着荷叶粉蒸肉呢。"
崔菀点了点头,进殿换了身宽松些的常服,将发间的金钗拔了,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对着铜镜照了照,面上那层沉郁的神色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片刻后李钰便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进门时带进一股子热烘烘的夏风。她一眼瞧见崔菀坐在窗下,原本被朝政塞得满满当当的眉眼便倏地松了开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挨着崔菀坐下,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心儿,朕饿坏了。"李钰靠着椅背,一副懒洋洋没骨头的模样,与方才在中政殿端坐御前的帝王判若两人,"听说今日做了樱桃肉?"
崔菀被她这副模样惹得忍俊不禁,掩着嘴笑道:"陛下消息倒灵通,连今日做了什么都一清二楚。碧桃,摆膳吧。"
午膳就在偏殿的圆桌上摆了开来。都是清爽开胃的夏时菜色:樱桃肉,酸梅藕片,荷叶粉蒸肉,还有一碗鸡丝凉面,萱儿又从小厨房里端出两碟小菜,一碟糟毛豆,一碟糖渍番茄,碟边还缀了两片薄荷叶。
李钰一见那碟糖渍番茄便乐了:"萱儿,这是你做的?"
萱儿脸红红地点了点头:"回陛下,是奴婢今早试着做的,娘娘说味道还行,便给陛下也端了一碟。"
李钰夹了一颗送进嘴里,番茄被糖渍得酸甜适中,冰凉凉的,暑气顿时散了大半。她眯着眼夸了两句,萱儿便红着脸退下去了。殿内只余李钰和崔菀两人对坐,窗外蝉鸣聒噪,殿内却是一派难得的闲适。
崔菀替李钰夹了一块樱桃肉放在她碗里:"阿璃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语气里带着三分嗔七分宠。
李钰咽下嘴里的肉,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有人跟朕抢啊。"
"谁?"
"那些折子呗,天天堆在案上跟小山似的,恨不得把朕的时辰都吞了。也就只有在心儿这儿,才能安心吃一顿饭。"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凉面,吃相虽不算文雅却也不算粗鲁,就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满足感。崔菀看着她的吃相,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翘着,自己也慢慢吃了起来。
李钰吃着吃着便不老实起来,拿筷子尖虚虚地点了点崔菀面前的藕片:"心儿你那个让朕尝一片呗,朕觉得你那碟好像比朕这碟甜些。"
崔菀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都是一锅里腌出来的,哪儿就分两样了。"她嘴上这么说着,却已经伸手夹了两片藕放到李钰碗里。
李钰得逞似的嘿嘿一笑,将藕片吃了,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心儿喂的就是比朕自己夹的好吃。"
崔菀被她这番贫嘴逗得耳根微微泛了红,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嘴角却翘得更高了。李钰看着她侧脸的弧线,那份被朝政压了一整个上午的沉郁便像被风吹散的云絮一样,丝丝缕缕地化开了,眼底只剩下一层暖融融的、亮晶晶的东西。
用过午膳,李钰让曹经收了折子下去,又吩咐萱儿和碧桃等人都退到外殿去,殿门轻轻合上了,里间便只剩下她们两个。殿内的冰鉴散着微弱的凉气,日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横纹,随着风轻轻晃动。
李钰仰面躺在龙凤榻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呼出一口长气:"真舒坦。朕真想就这么躺着不起来了,谁爱批折子谁批去。"
崔菀在榻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锁骨。李钰便像被点中了什么机关似的,忽然翻身坐起来,凑近崔菀的脸,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心儿,你方才去藏书阁了?"
崔菀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朕方才在廊下遇见碧桃,她说娘娘从藏书阁回来了,还夸娘娘耐得住热。"李钰说着,目光在崔菀脸上转了一圈,见崔菀神色坦然,也没什么异样,便放下了心,又靠回榻上,伸手将崔菀也拽得躺下来,两人并排躺着,肩挨着肩。
崔菀侧过身来看着她,李钰也侧过身,两人面对面,呼吸近在咫尺。崔菀伸手碰了碰她眉间那道淡淡的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李钰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她翻了个身将崔菀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心口那团缠绕了一整个早晨的躁郁便彻底松了开来。崔菀窝在她怀里没有动,手指在她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渐渐交叠在一起,浅的叠着深的,急促的裹着绵长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冰鉴里碎冰融化的那一点极细的滴答声。可那安静没有持续太久,不知是谁先主动的,又或许两人同时,交叠的身影在榻上轻轻地辗转了一下,薄薄的中衣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的腕骨在光影里白得像一段凝住的月光。然后有一只手探过去将床幔彻底放了下来,最后一线光被隔在了外头,殿内只剩下朦朦胧胧的暗色,和若有若无的衣料窸窣声,以及一声极低的、含在喉间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