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月圆，人圆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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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政殿的烛火燃到第四轮。李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最后几本已经批完的折子，朱砂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她没有再看那些折子，而是将手伸进了袖中的暗袋里。
方才与裴新皓议完事之后，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将它取出来细看。现下殿中无人，她才终于有了片刻独处的空隙，可以将那只锦盒托在掌心里端详。
她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物件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道纹路、每一处打磨的弧度，她都细细地过了一遍目。确认底部的"心"字没有一处刻歪、确认了嵌入的那粒珍珠极稳，她才终于满意地将东西轻轻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然后将锦盒放入了御座之下的暗格中。她的目光在御座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褪尽，没有云，一轮圆月正悬在飞檐翘角的上方。
今夜是圆月。李钰的嘴角微微上扬。
曹经已经候在殿门外廊下有一会儿了。他方才从坤翊宫回来复命，见李钰还在殿中便没有进去打扰，只安静地站在廊柱旁边等着，见李钰出来，他连忙躬身行了一礼："陛下。"
李钰收回望月的目光，转头看着他，"曹经，朕自己去坤翊宫。"她说，"你去尚功局再盯一下，那些物件一定要在朕要的时日之前完成。"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片刻后又补道，"再叮嘱他们一声，先把东西做好，完成之后再补增详细条列便是，免得提前泄了消息出去。”
曹经直起身来，微微颔首："老奴明白。老奴现在便去尚功局走一趟，亲自盯着他们收尾。陛下放心，老奴必定嘱咐他们闭紧了嘴，东西没做完之前连用料单子都不许往外递。"
"嗯。"李钰点了点头，"去吧。朕自己过去便是了。"
曹经应了一声，又躬了一回身，便转身沿着宫道往西边去了。他的步伐比寻常快些，大约是为了赶在尚功局下钥之前把事情交代妥当。李钰目送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走远，然后转回身来，沿着通往坤翊宫的宫道走去。
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宫人与一队禁军，大约七八个人，远远地缀在十几步开外。
坤翊宫的灯火远远地便看见了。李钰走到殿门前时没有让人通传，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和禁军在廊下候着，自己推开了殿门。
殿内的暖光迎面扑来，李钰的目光先落在了书案的方向——崔菀正坐在大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奏疏，手里握着那支细狼毫笔，正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碧桃站在书案一侧的小几旁，手里还端着新沏的茶盏正要往案头放，萱儿则站在书案对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上带着一副气鼓鼓的、像是替人不平的委屈表情。
李钰没有出声，就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她听见了萱儿嘟囔着出口的那句话——"娘娘，您就吃了一点点，各司局的条陈才审阅好，又要开始看陛下送来的这些奏折了……"萱儿将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的，声音虽压得低，却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陛下也真是的，这是怕您不够辛苦呢。"
崔菀正看得专注，大约是没有听见，又大约是听见了却没有接话，笔尖仍稳稳地在纸面上划着，连头都没有抬。碧桃将那盏新茶端到案头一侧，又顺手将旁边几本已经看过的折子理了理摞整齐，听见萱儿的话便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抿着嘴露出一副无奈的笑意："你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不知道陛下要怎么罚你了。背后议论君王，还嫌陛下给娘娘派的活儿多了，你那脑袋是不想要了么？"
"碧桃说的对。"崔菀忽然开口了，声音平平的，眼睛仍盯着面前的奏疏没有抬起来，可嘴角却微微弯了一弯，"私下议论君王，间挑帝后感情，按宫规可是要重罚的。本宫看萱儿你是最近太闲了，才有工夫替本宫操这些心。"
萱儿一听这话，方才那气鼓鼓的劲儿便瘪了下去，嘴一撇："哎呀，娘娘，怎么您跟碧桃合起来欺负奴婢，奴婢都没处说理去了。奴婢明明是在替娘娘心疼，觉得娘娘辛苦，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间挑帝后感情了——奴婢哪有那个胆子呀！"
"是谁要说理啊？"李钰终于迈步跨过了殿门，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笑意。
碧桃和萱儿听见声音同时转头，看见了李钰的身影，连忙屈膝行了宫礼。
崔菀听见李钰的声音，这才从奏疏上抬起头来。她将手中的细狼毫笔搁回笔架，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李钰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眼底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柔软："臣妾见过陛下。"
李钰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将那半屈的膝虚虚地托起来，手指顺势滑到她的手上，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她的目光对上崔菀的脸，眼中是见到心爱之人时才会浮现的那种笑意。
她握着崔菀的手侧过身来，目光落在还蹲着行礼的萱儿身上，面上那层笑意收了些许，换上了一副端肃的神色："宫规不可废，方才萱儿说的话朕听见了。"她说这话时语气板得端端正正的，可握着崔菀的那只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挠了一下崔菀的掌心。"那朕便罚萱儿明日去太后的小厨房学做皇后爱吃的如意糕、桂花糕，还有……"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微微偏了偏头，"剩下的你看着学便是，朕一时还想不起来。学成之后皇后与朕要亲自验收，做得不好可是要重做的。萱儿，你可认罚？"
萱儿蹲在那里听了这番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心里飞快地嘀咕了一遍：娘娘什么时候喜欢吃如意糕、桂花糕了？娘娘分明更喜欢芙蓉糕和枣泥酥，这分明是陛下自己馋这两样东西了，萱儿赶紧福身认了罚："奴婢认罚。明日一早就去太后的小厨房学艺，保管把如意糕和桂花糕学得妥妥当当的，回来做给娘娘和陛下验收。"
"嗯。"李钰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过头来看着崔菀，眼里透出一丝狡黠的光，崔菀迎着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息，便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也跟着翘了起来。
"陛下先吃些东西。"崔菀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妥帖和周到，"晚膳都还在炉子上热着，方才萱儿便是为了这个才嘟囔的——臣妾从下午一直批折子批到方才，用膳时只夹了两筷子便又坐回案前了。陛下若不来，臣妾大约还要再等一个时辰才能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饱。"
她话没说完李钰便已经拉着她的手行至了用膳的桌前。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碟暖在炉上的菜肴，有清炒的时蔬、一道黄焖鸡块、一碟蒸鱼、一碗清炖的鸽子汤，都是清淡不腻的菜色，大约是碧桃嘱咐了小厨房按着李钰的口味备的。萱儿带人给李钰布了碗筷。
李钰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些菜，伸手指了指崔菀空着的座位前方："萱儿，再命人拿一副碗筷来，皇后再陪朕用一些。"
萱儿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片刻之后她端着一副干净的碗筷回来，在崔菀面前规规矩矩地摆好，然后便退到了一旁。
"陛下，臣妾方才已经用过了一些，现在没那么饿。"
李钰听了这话，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搁到她碗里，又夹了一块黄焖鸡放在旁边，动作行云流水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的霸道。"没那么饿就是还没饱。"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皇后替朕分忧，批了那么多折子看了那么多章程，断不能苛待。你若饿瘦了，明日朕去给母后请安，母后又要说朕苛待皇后，再把朕叫去训一顿。你可不能害朕。"
崔菀被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又看了一眼碗里那两样菜，确实都是她平日里喜欢的，这人竟记得这么清楚。她肚里确实也只填了五六分，算不得饱，便拿起筷子乖乖地夹起那块鸡送进嘴里，李钰见她吃了，自己才重新拿起公筷替自己夹了一筷子鱼，两人便不再多话，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
一顿饭吃了不到两刻钟便收了。萱儿带人将碗碟撤走，又沏了一盏普洱茶端来搁在李钰手边，一盏茉莉花茶搁在崔菀面前，然后便与碧桃一道退了出去。殿内便只剩下帝后二人。
崔菀走回大案前重新坐下来，案上还剩最后一本奏疏没有批完——曹经傍晚送来的那叠折子里其余的都批好了，只这一本薄薄的、吏部递来的关于武选司郎中尉迟敬外调南疆的条陈，被她刻意留到了最后。她重新拿起那支细狼毫笔蘸了墨，低头一行一行地审着那条陈上的措辞和署名，逐字逐句地核对了一番，确认了自己傍晚时留的几处批注无误之后，才提笔在末尾写了一个"准"字。那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与李钰平时批折子的字迹一般无二，可若凑近了仔细看，便能发现她写这"准"字时手腕微微顿了顿，笔锋在最后一横的收尾处带出了一道极细微的转笔。
李钰没有过去打扰她。她端坐在靠窗的那张紫檀榻上，左手撑着脑袋，歪着头望着崔菀认真批阅的模样。李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抿一口榻上小几那盏普洱茶，目光始终没有从那道身影上离开。
约摸两刻钟后，崔菀终于将最后几笔写好，搁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她伸手揉了揉握笔握得有些发僵的右手腕，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来，便感觉身后有一片温热的气息靠近了。
李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榻上起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身后。她站在崔菀背后，微微俯下身来，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肩膀和胸口，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发丝蹭在她的脸颊上，“心儿的笔迹同朕的已是分毫不差。"朕就说皇后才具千钧吧，连朕的字都能仿得像模像样的。往后若是朕累了，你替朕批几本折子，怕是连内阁那些老臣们都看不出来。"
她说着还用脸颊蹭了蹭崔菀的头发。
崔菀被她这么一蹭，方才批折子时攒下来的那点紧绷便松散了大半。她搁下手中的细狼毫笔，伸手轻轻拍了拍李钰环在她肩上的手背，力道不重，像在哄一个黏人的孩子："你少贫嘴。"她说着便侧过身来，从大案后面站起身，绕过了案角，李钰环在她身上的手臂便顺势滑了下来，被带着也直起了身板，两人便从一前一后的姿势变成了面对面站着。
"陛下送来的折子，"崔菀抬起眼来望着李钰，“有几本的内容若是被母后知道了，又该把你叫去仪和宫挨训了。就比如湖广道水利疏浚的章程——你让我替你在附页上写的那几处批注，句句都是在问责户部拨银缓慢、指责工部勘察敷衍，措辞比你自己的朱批还硬三分。母后若是知道了你在用皇后的笔去批那些骂人的话，怕是要说'你堂堂天子，怎么让皇后替你得罪人'。"
李钰被她这一番话逗得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并不觉得理亏的轻快："心儿，这是心疼朕？怕朕挨母后的训？"
"哪有。"崔菀偏过头去瞥了她一眼，“我是心疼母后。她老人家在仪和宫里吃斋念佛好好地清修着，你隔三差五地弄些事情出来，再传到仪和宫——母后耳朵根子就没清净过。还有，"她说着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回到李钰脸上，“我什么时候喜欢吃如意糕、桂花糕了？你方才罚萱儿去太后的小厨房学做糕点，点的那两样分明是你自己嘴馋，原先在我面前嘀咕了一些日子的。萱儿这会儿怕是心里还在嘀咕，皇后娘娘的口味什么时候变了，分明记得皇后更爱芙蓉糕和枣泥酥的。"
李钰被她当面戳穿了那点小心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些。她伸手将崔菀的双手握住，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了一步，“心儿，"她说，声音放低了些，“朕就是逗逗那丫头。明日她从太后的小厨房学了糕点回来，做得好是她的功劳，做不好她还得接着学——横竖不亏的是咱们。你不想吃如意糕和桂花糕，那朕吃就是了，你不用操心。"
她说着便趁崔菀还没来得及回话，微微偏过头去，极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崔菀被李钰这突然的举动弄得耳根一烫，温热的血色从脖颈一路漫上来，将两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李钰见她这幅模样，心里便泛起了一阵细细的涟漪。她低头看着崔菀垂下的眼睫和染了绯红的耳廓，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而将她微微拢进自己怀里。
"阿璃，"崔菀在她怀里闷闷地开口，"今夜是要宿在坤翊宫？你不回中政殿了？"
"嗯，朕在来的路上已经命人去敬事房吩咐过了。”她说着松开了环抱着崔菀的手臂，退后半步，转身走到殿角的衣架前，自己动手将外袍褪了下去，然后走到铜盆架前，从盆中拧了一把温热的帕子递到崔菀面前，"来，先擦擦脸，忙了一晚上了。"
崔菀接过那方热帕子，帕子上的热度透过掌心传进来，温温的、软软的。她没有立刻擦脸，而是先抬眼看了李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阿璃，你说你堂堂一国之君，在御座上批折子的时候眉头一皱朝堂上便没人敢大声喘气，怎么到了这闺房之内，给我拧帕子梳洗、端茶递水——这般模样说出去，成何体统？史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在起居注里写一笔'帝宠后甚，亲为濯手'了。"
李钰听了这话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一国之君食的也是人间烟火，过的也是日子不是么？"她说着走过去将崔菀还握着那方帕子的手轻轻抬起来，替她将帕子覆在面上，隔着帕子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额角和颧骨，"史官要写便写，朕又不怕他们写。他们写朕勤政爱民也好、写朕宠溺皇后也好，横竖都是朕的日子。朕过得痛快，他们写得再多也只是替朕记一笔账。"
崔菀隔着热帕子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布帛后面，带出一点含含糊糊的尾音。她抬手将帕子取下来，递回李钰手中，褪去外衫递给李钰，然后转身走到了铜镜前面，伸手将自己发间剩余的头饰一件一件地取下来。
李钰不过片刻便跟到了她身后。她站在崔菀背后，双手撑在妆奁台面上，从铜镜里望着崔菀的脸。镜中的人已经尽数褪去了头饰，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从肩头倾泻而下，披散在脊背上，崔菀低下头去，将最后那枚小玉扣从发尾处取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抬起眼来望向铜镜中的李钰。
李钰的目光在镜中与她对上了。
"阿璃，"崔菀从镜中望着她，声音轻轻柔柔的，“看的这般入神，心里头在想什么？"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转了过来，与李钰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伸手将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李钰将崔菀那只理发的手重新握住，十指交扣，“朕在想，"她说，“朕的福气好。”
崔菀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环在了李钰腰间，手指扣在了她腰带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腰线的弧度。"是我的福气好。"
两人分开对视了一息，殿中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了窗棂之上。
"心儿，"李钰开口带着一种极轻的沙哑，"朕已经三日没有抱着你睡了。三天，中政殿的榻硬得像块石板，枕头上没有你的味道，连梦都做得断断续续的。"
崔菀没有答话。她仰起头来，微微踮了踮脚尖，将唇落在了李钰的唇上。她环在李钰腰间的手轻轻一带，指尖勾住了腰带上的玉扣，微微一扯，外裳的系带便松开了几分，衣料从肩头滑下来一小片，露出了底下薄薄的素白中衣。
李钰闭着眼回应着她，微微侧过头来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之间，能尝到崔菀唇间残留的一丝茉莉花茶的清甜和方才鸽子汤的余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的、让整个人都从里到外慢慢软下来的味道。她的手从交握的十指间抽出来，沿着崔菀的手臂慢慢滑上去，指尖隔着中衣薄薄的绸料描着她身体的轮廓。
烛火在案角静静地燃着，窗棂上两人的影子渐渐低了下去，从站姿变成了交叠的、倚靠着的姿态。锦被被掀开的一角垂落在床边，微微晃动着，衣带一件一件地落在床榻旁的脚踏上，
两副衣带渐宽的身体在锦被中如交缠的枝蔓，被烛火映在床幔之上。那影子密密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轮廓。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中的烛火跳了最后一跳，熄了下去。帐中的人安静了下来。
李钰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揽过去，触到了崔菀温热的肩头。她便没有再动了，就那么将手臂搁在那里，掌心贴着一小片暖融融的皮肤，沉沉地睡了过去。
崔菀在睡梦中侧了侧身，将脸往李钰的方向埋了埋，呼吸便拂在她的锁骨上，轻轻的、稳稳的。
多谢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月圆，人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