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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才具千钧,能者多劳 坤翊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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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翊宫的暮色来得比别处慢一些。碧桃进殿禀报的时候,崔菀正伏在大案之前,手里握着一管细狼毫,逐字逐句地审阅六局二十四司所呈的条陈。
"娘娘,陛下遣了曹总管过来,人现在殿外候着呢。"碧桃站在殿门口通传,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崔菀听清又不至于惊着她笔下正在斟酌的字句。
崔菀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头也不抬地说:"让他进来吧。"
这时萱儿正端着刚从小厨房出锅的芙蓉汤进来小心翼翼地绕过书案,将汤碗搁在案角那只垫了素锦的托盘里,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目光却忍不住往殿门口瞟了一眼。
曹经躬着身走进来。他双手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盘面上摞着一叠奏疏,摞得整整齐齐的,约莫十来本,他走到殿中,在距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腰弯得更低了些:"老奴见过娘娘。娘娘万安。"
崔菀这才将手中的细狼毫搁回笔架上,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曹经端正捧着的托盘上。
"曹总管免礼。"崔菀说,"碧桃,将曹总管手上的折子接过来。"
碧桃应声上前,双手接过曹经手中的托盘,那托盘入手时沉甸甸的。
曹经直起身子,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拱了拱手,又躬了一下身,方才开口道:"娘娘,陛下命老奴来跟您说一声,中政殿那边还有些军政要处理,晚膳会晚些时候来,让娘娘您饿了就先吃,不必等。陛下说这话时还特意嘱咐老奴,说娘娘您近来胃口不大好,若饿过了头容易胃疼,让您千万别为了等她把晚膳拖到太晚。"
崔菀听了这后半句,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李钰那人批起折子来自己都能忘了吃喝,倒惦记着她会不会饿过头胃疼——这叫什么道理?可她心里那根细细的弦还是被这句话拨了一下,荡出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来。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平平地应道:"本宫知道了。陛下可还有其他话让总管代传?"
曹经听了这句问话,面上便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了然。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叠刚放下的奏疏上,眯了眯眼,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说——"他清了清嗓子,将嗓音拔高了半度,学着李钰平日里说话时那种带着几分慵懒又藏着几分促狭的调子,"娘娘才具千钧,陛下她自己身体初愈,却也不能懈怠了朝政,所以自己个儿拣了些处理,老奴送过来的这些,便请皇后娘娘'能者多劳些,代为分拣批阅一二。"
他这一学,连语调里那一丝拿腔拿调的神气都带上了几分。崔菀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弯。
"就这些?"她问,声音比方才多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曹经躬了躬身:"禀娘娘,就这些。
这人当真是越发狡黠了,连偷懒都偷得弯弯绕绕,冠冕堂皇的。崔菀心里揶揄了一下李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了。
"曹总管不急着回去复命吧?"她问,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闲话家常一般的随意。
曹经微微一怔,旋即答道:"禀娘娘,不急。陛下现下正与裴统领在中政殿议事,看那架式没个半个时辰散不了。陛下议事时惯常不许人在殿内伺候,连茶都是自己斟的,老奴等便只能在廊下候着,回去早了也是干站着。"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娘娘有什么话要问老奴,老奴有的是工夫,娘娘尽管说。"
"那曹总管稍留片刻,本宫有些小事想问问,耽搁不了总管多少时候。"
"是娘娘。"
中政殿
中政殿的灯火比坤翊宫亮得多,将整个殿宇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可此刻殿中所有伺候的宫人都被屏退了,连廊下值夜的小内侍都退到了中政殿的院门之外。
李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疏已经批完了最后一本。她搁下笔,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抬起手来揉按着太阳穴,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睁开眼时目光微微有些涣散,片刻之后才重新聚拢起来,落在阶下那个笔直站着的身影上。
裴新皓立在阶下,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新皓。"李钰开口了,声音从方才批折子的沉压里浮上来一些,带着一点松快下来的尾音。
"陛下。"裴新皓拱手行礼,腰弯下去三分,动作干净利落,双手在额前一交便收回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多余动作。
"朕让你办的几件事,如何了?"李钰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案角,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她走到离裴新皓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沉沉的、不容敷衍的审视。
裴新皓直起身来,微微侧过身,将脸朝向李钰的方向,开口时声音压得很稳:"禀陛下,臣已命一支金鳞暗卫去寻陛下所需之人,还需要些时日。”
"抓紧些。"李钰说,声音不高,"必须在秋日前。虽是另外一手准备,也务必不要有疏漏。朕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八九不离十。”
裴新皓的腰又弯下去一分:"臣明白。臣即刻飞鸽传书,秋日之前,必寻到人。"
李钰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负着手在殿中踱了半步,从裴新皓面前走到那面绣着万里江山的大屏风前面,目光在屏风上那一片用墨绿色丝线绣出来的连绵山脉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身来。
裴新皓见状便继续往下禀报:"另外,在京郊兵库、京畿营、城防布控几处已安插入人手。"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谨慎,"京郊兵库的掌库副使上个月因病告老还乡,新补的那位是暗卫六支的人,履历做得干净漂亮,吏部查了三遍没查出破绽,连他自称的籍贯都雇了当地里正配合做了一套完整的乡籍册子;京畿营中军副将上月下旬调防时,臣替他换了一个人——原是金鳞暗卫三支的支卫长,武艺平平,但记性极好,过目不忘,营中所有兵力调动、军械出入的簿册他看一遍便能背下来。他入营之后每日当值只是翻翻书册、记记数目,不参与操练指挥,旁人只当他是文书佐杂;城防布控的东南西北四门,臣各安了一个暗桩,身份都用的城门吏麾下最不打眼的巡卒,每日轮值巡街,不参与查验进出城门的文书,只管记下出入城门的人数和可疑车马的往来频次,七日记一次,由专门的夜行信使送入城中联络点。所有消息皆会由暗卫的十四支卫长传递入宫,卫长直送御前,臣只负责统筹各支调度,不拆阅各支的密报内容。"
李钰静静地听着,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听完后沉默了几息,将裴新皓说的每一个字在心里归位、排列、核对了一遍,然后才重新开口。
"你可知朕为何将金鳞暗卫分成十四支?"她忽然问,话头转得有些突兀,
裴新皓微微一怔,旋即答道:"陛下所言所行必是深思熟虑,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圣意。"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垂了下去,语气是那种在御前待久了的年轻臣子惯用的谦逊和小心,可李钰却从他垂下去的眼睫间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什么——他知道答案,甚至在犹豫要不要把这答案说出来。
李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看穿了别人心思的揶揄。"你现在说话还真是有几分你父亲的模样。"她说,目光在裴新皓脸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与亲近掺半的温度,"精明的很。明明心里有数,偏要先说一句'臣愚钝',好像把姿态放低了就没人瞧得见你那双眼睛底下转着的主意似的。你父亲在朕面前就是这个做派,朕看了他十几年了,如今连你也学会了?"
裴新皓被她这一说,肩膀便微微松了些许,面上那层端肃的官样也裂了一道缝:"陛下取笑臣了。臣只是觉得,陛下既将暗卫分成十四支,自然有陛下的道理,臣只管照陛下的吩咐去织这张网,何必非要追问网眼为什么是疏的、线为什么是拧的。不过既然陛下问了,臣斗胆猜一猜——十四支,各有各的暗桩和联络线,互不统属、互不知晓对方的人员部署,一支出事便断在那一条线上,不至于牵动全局。就算有人被擒、有人叛变,吐出来的也只是他自己那一条线的事,陛下手里还有十三支干干净净的网兜底。这是陛下布下的局,臣只管按着陛下的棋谱落子便是。"
李钰听了这番话,目光里的笑意深了一层,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转回身走回御案后面,没有坐下,只将双手撑在案沿上,指尖抵着那叠批好的折子。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她半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将她的眉骨和鼻梁勾勒得格外清晰。
"朕明知萧敬业贪墨案你父裴尚书无辜,却罚了你父亲停职闭门思过,你心里可有怨?
裴新皓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定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慢了些,也沉了些。
"陛下,恕臣斗胆——萧敬业一案本就是冤案,背后落子之人下的是杀招,先构陷、再搜证、再参奏,一环扣一环,刀刀都朝着萧相,臣父的命脉上招呼。臣父身为兵部尚书,萧敬业案发期间未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兵部衙门里有人在暗中做手脚,失察确实是事实。陛下罚臣父闭门,名义上是惩处,可实际上未曾降他的品级、未曾削他的实权,不过是将他从明面上挪到了暗处,让他腾出双手来做那些不能在日光底下做的事情。臣又岂会怨陛下?"他说完这一段,微微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然后继续往下道,"而且——"他停住了,目光与李钰对了一瞬。
裴新皓继续说:"而且,陛下这些年筹谋本就不易。臣虽年轻,可跟在父亲身边也看了不少、听了不少。北境增兵、南疆布防、盛都城内暗流涌动,陛下要在这些交错的纹路里找一条走得通的路,每一颗棋子的落处都要算到三步之后。臣父亲被罚闭门那日,臣在家中陪他喝酒,父亲多喝了两杯,说了一句心里话——他说,他能体会陛下的难处。这个位置太亮了,亮到站在上面的人连影子都被照得无处可藏。臣父亲还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裴家忠于陛下,忠于大盛,忠于天下之黎民。惟愿陛下有一日达成心中所想。”
他说这番话时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可正是这种笃定的平淡,让那一字一句都显得格外有分量。李钰听着,握着案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一层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笑了。
"对嘛,这才是朕的内宫统领,才是朕认识的裴新皓。"她望着裴新皓,那双眼睛里映着满殿的烛火,亮亮的,带着一种难得的、卸下了许多防备之后的暖意,"以后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学你父亲那股客套劲儿。他在朕面前说话句句都要留三分余地,好像朕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似的,一回两回客套便罢了,回回如此,朕看着真不习惯。你比他年轻,也比他会说话,往后你便是朕在武臣那边的嘴和耳朵,有话直说,有主意直接提,朕不爱听那些弯弯绕绕的'臣愚钝'。"
裴新皓被她这一笑一点,整个人便松快了许多,他拱了拱手,姿态比方才随意了些许:"臣父亲那是老成持重,怕说错了话给裴家惹祸。臣脸皮厚些,陛下若不嫌臣话多,臣往后便省了那句'臣愚钝',直接说臣想说的。"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李钰点了点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君臣之间不常见的随意和亲近,"剩下的事你让金鳞暗卫那十四支卫长亲自整理好交于朕,不必汇总到你那里再转一道。各自将辖内所有部署、人员、暗桩、联络方式和所探的之事写一份密报,封了火漆,由各支信使直接送到御前。月底之前,朕要见到十四份密报整整齐齐地摞在案头。"她说着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是该看看他们各自的独立能力了。朕一直让他们各自为政、彼此不通消息,如今,也该收网看看每一条线织得密不密、牢不牢、有没有被人从外面伸进来的手碰松了的地方。”
裴新皓躬身应下:"臣明白。月底之前必让各支卫长的密报准时送入宫中。若有人逾期或遗漏,臣亲自提人来御前领罚。"
李钰点了点头,像是这一段议事已经告一段落了。可她却没有说"今日便到这",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裴新皓身上,那眼神里方才议事时的沉和稳忽然褪去了些许,露出底下一点不大一样的、带着几分女儿家小心思的柔和来。
"对了,朕让你寻人做的东西——好了吗?"她问,声音里那层帝王的端肃忽然薄了。
裴新皓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探入怀中,从内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来,双手捧着锦盒躬身递上前去:"禀陛下,已经好了。工匠照着陛下给的图样打了三回样——头两回都嫌不够精细,第三回他们换了一位四十年的老匠人来,这才得了这个。"
李钰伸手接过那只锦盒,她没有当着裴新皓的面打开,只是用拇指在盒面上轻轻摩挲,然后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袖中的暗袋里。
裴新皓的目光在她将锦盒收起来的动作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了,面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垂手站着,等着她的下一句吩咐。
李钰揣好了锦盒,再将手放回案面上时,那神情已经重新换回了方才议事的帝王模样。
"今日便议到这。"她说,"你替朕带一份旨意给你父亲。"她说着伸手指了指御案右角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那圣旨卷轴用一道暗金色的丝绦扎着,封口处压着朱红的御印,印泥大约才盖上去不久,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湿润润的光泽。
裴新皓上前两步,躬身双手将那卷圣旨从御案上取起来揣进怀中。他直起身时与李钰的目光对了一瞬,然后后退三步,拱手行礼,腰弯到了最深的幅度:"臣告退。"
殿中便只剩李钰一个人了。她坐回御案后面,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着那叠批好的折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将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了那只锦盒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