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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帝后同寝   玉蓉是 ...

  •   玉蓉是在安平十九年深秋回到盛都的。她走的时候是冬末,回来的时候是另一个冬末的前夕,中间隔了将近三年。她回来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背着一只磨得边角发白的药箱从南门入城,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里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才让客栈的伙计往宫城递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是送到太医院她弟子手中的,弟子认出了师父的笔迹,不敢耽搁,立刻将信转进了坤翊宫。李钰拆开来看,信上只有一行字:“臣已归。午后请见。”
      午后李钰在后罩房那间小书房里见了玉蓉。她比三年前瘦了许多,南疆的日头将她原本白净的面容晒成了深褐色,颧骨上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时依然利落。她进门时背着那只旧药箱,在案前站定后将药箱放在案面上,打开来从夹层中取出一只扁平的布包和一只巴掌大的瓷瓶。布包解开后里面是一卷写满了字的旧纸,纸页发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字迹是一种李钰不认得的文字,旁边附了玉蓉用蝇头小楷逐行译出的汉文注释。瓷瓶是细白瓷的,瓶身上用朱砂画了一道弯月形的记号,瓶底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南诏文字。
      玉蓉先将那卷旧纸摊在案面上,然后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比三年前哑了一些:“陛下,臣在南诏国中找到了那本杂记所载的秘法。此法出自南诏王室的一位女医官,用的是取女子骨中精血与另一女子相合,再以药物引导的法子。臣在南诏留了将近三年,跟着那位女医官的传人学了完整的法子,又在当地找了十几对愿意尝试的女子逐一验证。其中成了三对,那三对中有两对产下了女婴,一对产下了男婴。成活的有两个孩子,第三个孩子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臣将那三年里所有尝试的过程和结果都记在了这卷纸的末尾几页上。”
      李钰将那卷旧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几页是南诏原文的抄录,中间是玉蓉的逐行注释,末尾几页则是玉蓉自己记录的验证过程:日期、人名、脉象变化、用药分量、以及最终的结果。她看完之后将纸卷重新卷好放回布包中,然后拿起那只白瓷瓶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瓶身微凉,朱砂记号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这瓶里装的是什么?”
      玉蓉道:“是臣在南诏配好的药丸。服法臣写在注释的末页上了。陛下与皇后各服一丸,连服三日,第四日将两人的血各取一滴相合后再服一丸,之后便等脉象变化。若半月之内脉象无异,便再试一次,最多可试三次。臣在南诏验证的三对中,有两对是在第二次尝试时成的孕。”
      李钰将瓷瓶收进袖中,然后抬头看着玉蓉,目光在她晒成深褐色的面容和那双依然利落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温厚的软:“三年在外,辛苦你了。先回去歇几日,太医院那边朕让人替你告了假。等歇好了再回来替朕诊脉。”
      玉蓉躬身谢了恩,提起药箱退出了书房。她走后李钰独自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将袖中那只瓷瓶取出来放在案面上,又看了一遍瓶底那行南诏文字,才起身往坤翊宫正殿去了。崔菀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给李晖缝一件冬衣的袖口,见他进来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沉的眉目和略快的步伐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针线开口问了一句:“玉蓉回来了?”
      李钰在她旁边坐下来,将那只白瓷瓶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然后把玉蓉带回的布包也解开来摊在她面前。崔菀先看了那卷旧纸上玉蓉的注释部分,又翻到末尾看那几页验证记录,看完之后她将纸卷重新卷好放回布包中,然后拿起那只瓷瓶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玉蓉说最多可试三次?”
      李钰点了点头:“她说南诏那边成了三对,有两对是第二次成的。”
      崔菀将瓷瓶放下,侧过头来看着李钰在灯影中微沉的侧脸,片刻后伸手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指尖在她虎口那道旧茧上轻轻蹭过。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针眼:“那就试一试。成与不成,都在天意。你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安平十九年冬末,盛都又落了雪。腊月二十三那日,崔菀在坤翊宫正殿里服下了第三丸药。之后的半个月里一切如常,她照常每日去中政殿听朝、照常替李钰分折子、照常陪着李晖读书习字。直到正月十六那日清晨,太医院玉蓉的弟子来请平安脉时按出了不一样的脉象。他不敢声张,悄悄去请了玉蓉来复诊。玉蓉搭上崔菀的脉门闭目按了许久,松开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躬身道了一句“恭喜娘娘,脉象已稳”。崔菀听完后安静了片刻,然后让人去御书房给李钰递了信。李钰那日正在听六部奏事,接到信后搁下了手中的折子,快步回了坤翊宫。她进殿时崔菀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里还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折子,见她进来得急微微抬了抬眉,嘴角弯了一下。李钰在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太医说你有孕了。”崔菀放下折子,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嗯。玉蓉说脉象很好。”
      李钰在矮榻边坐下来,将她的手握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落,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将整间正殿笼在一层细密的声响里。她坐了一会儿之后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线窗扇,冬末的冷风涌入带着庭中腊梅的清香。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被雪覆盖的海棠树:“玉蓉该歇一歇了。让她从明日起每日来替你诊脉,不必再去太医院轮值了。”
      安平二十年深秋,崔菀在坤翊宫诞下了一位公主。生产那日李钰没有去前殿听政,在产房外间坐了一整个上午。玉蓉带着两个弟子在里面接生,崔菀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时李钰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攥得发白。午后未时,内室里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响亮而绵长。片刻后玉蓉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孩,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嘴唇红润,头发乌黑。玉蓉将襁褓递到李钰手中时低声说了一句“母女平安”。李钰接过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时手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站在廊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崔菀在里间听见她抱着孩子站在外面不出声,便让萱儿出来催她进去。李钰抱着孩子进了内室在榻边坐下来,崔菀靠在引枕上看着她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开口时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李钰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望着她,嘴唇微微动着。她看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轻:“叫李遥。遥远的遥。愿她这辈子都走得远远的,比我走得远。”
      崔菀微微弯了嘴角,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孩的小脸,将那个名字在舌尖上念了一遍,觉得很好。
      此后的七年里,坤翊宫的日子过得比从前松快了些。李晖在崔伯安的教导下读完了四书五经和《资治通鉴》的前半部,裴新皓教他的刀法也已经练到了能跟兵部几个年轻武官过招不落下风的程度。他待李遥极好,每日下学回来都要去偏殿看妹妹,有时抱着她在院中走两圈,有时坐在榻边给她读自己当日学过的书,虽然李遥还太小听不懂,但他读得很认真。李遥长到三四岁时便显出了性子,比李晖小时候活泛得多,整日在坤翊宫院子里追着猫跑,跑到廊下被崔菀逮住了便咯咯笑着往她怀里钻,崔菀一边替她擦汗一边摇头说“比你父皇小时候还能闹”。李钰在案后批折子时偶尔听见院中的笑闹声,笔尖便会在纸页上停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安平二十七年春,李钰的身子开始明显地弱下去。左臂那道旧伤从年初便开始频繁地发酸,起初只是每隔几日酸一阵,到了三月便成了每日都酸,有时酸得连笔都握不稳。玉蓉每日来诊脉,每次诊完后面色都比前一次沉一些。她试过调整药方、加大药量、换了几味更温补的药材,但脉象始终没有好转。到了四月,李钰的唇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批折子批到午后便要在椅背里靠上许久才能缓过气来。萧恒来御书房议事时看出了端倪,劝她多歇,她只是摆摆手说“不要紧,批完这几本再说”。
      五月初三那日,李钰在御书房里看折子时忽然觉得左臂一阵剧痛从肩头直窜到心口,眼前黑了一瞬,手中的朱笔落在案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曹经在门外听见笔落的声音不对,推门进来时见她靠在椅背里闭着眼,面色白得像纸,赶紧让人去传玉蓉。玉蓉赶到时李钰已经缓过气来了,但脉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乱。玉蓉将药箱放在案面上,取出一丸急救的药让她服下,然后站在案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陛下,那余毒已经入了心脉。臣这些年的药只能压住它,压不了太久。从今日起陛下不能再批折子了,不能再劳神。若再像今日这样耗着,臣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留不住陛下。”
      李钰靠在椅背里听完她的话,没有说什么。她让曹经将案上那摞折子分成了两半,一半送到中政殿给萧恒,一半留着明日再看。然后她站起身来出了御书房,沿着宫道往坤翊宫走。暮春的晚风从两侧花树间穿过,带着槐花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的气息。她走得比平日慢,走到坤翊宫门前时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暗了下去。她站了片刻,转身迈进了宫门。
      此后的几个月里,李钰渐渐将朝政交了出去。萧恒带着六部中那几个已经历练出来的年轻官员接手了大部分日常政务,重要的事才送到坤翊宫来让她过目。李晖那年十四岁,已经能在崔伯安和萧恒的陪同下旁听朝议,偶尔被问到意见时也能说出几句有条理的话来。李钰有时会在散朝后把他叫到坤翊宫正殿里,问一问他今日听朝时觉得哪件事处置得妥当、哪件事还有别的做法,李晖答得认真,她听得也认真。
      安平二十七年腊月十七夜,盛都落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李钰在坤翊宫正殿的暖榻上躺了整整一日,午后服了药之后睡了一阵子,醒来时窗外已经暗透了,雪还在落,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崔菀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冬衣的袖口,见她醒了便放下针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李钰侧过头来看着她,开口时声音很轻:“遥儿呢?”崔菀道:“在偏殿跟晖儿读书呢。晖儿今日给她讲《木兰辞》,她听得认真,没有闹。”李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崔菀搁在榻沿的手。崔菀的手微凉,掌心却是暖的,被她握住之后也没有抽回。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阵子,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将整座宫城笼在一片干净的灰白色里。
      亥时前后,李钰让崔菀将李晖和李遥叫到了榻前。李晖已经长成了个清瘦的少年,站在榻边时身量比去年又高了一截,脸上带着一种被教导出来的沉稳。李遥才七岁,被哥哥牵着手站在榻前,仰着小脸看着榻上的母亲,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没有出声。李钰看着他们两个,伸手先摸了摸李遥的头顶,又拍了拍李晖的肩头,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楚:“晖儿,你十四岁了。从明日起,朝中的事你多听、多看、多想,拿不定主意的问萧恒和崔伯安,拿定了的再去做。遥儿还小,你替朕多看着她些。”李晖站在榻边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眼眶微红却忍着没有落泪。李遥被哥哥牵着,仰头看着榻上的母亲,忽然挣开李晖的手走到榻边,踮着脚伸手去够李钰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李钰将那只小小的手拢进掌心里握了一下,掌心温热而柔软。她低头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近处的人能听见:“遥儿乖。往后听母后和哥哥的话。”
      腊月十八日丑时,李钰在坤翊宫正殿的暖榻上安静地走了。崔菀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在她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像一盏灯燃到了尽头,火焰一寸寸矮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安静的、不再跳动的暗色。崔菀握着那只手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雪停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她才慢慢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线窗扇。冬末清晨的冷风涌入,将案上那盏未熄的灯吹得晃了两晃。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被雪覆盖的海棠树,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正殿,对廊下候着的曹经道:“去中政殿传旨:皇太子李晖即皇帝位,改元仁和。”
      仁和元年正月,李晖在太极殿登基,时年十四岁。萧恒领衔百官朝贺,崔伯安站在宗室之首的位置上躬身行礼。李晖穿着衮服坐在御座上,面容沉静得不像十四岁的少年。崔菀以太后身份坐在凤位上,看着殿中俯首的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御座上那道清瘦的身影上。朝贺结束后李晖从御座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崔菀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稳当:“从今日起你是皇帝了。你父皇留给你的路,你接着往前走便是。”李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仁和元年冬末,崔菀在坤翊宫正殿的暖榻上安静地走了。那日是腊月二十三,距离李钰故去整整一年零五天。她走的前一晚让人将李遥叫到榻前,替她拢了拢冬衣的领口,跟她说“往后听哥哥的话”,又说“你父皇在海棠树下埋了一坛酒,等你能喝酒的时候挖出来替我浇一盅”。李遥那时才八岁,不太懂母亲话里的意思,只是乖乖地点了头。崔菀走的时候李晖守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到那只手凉透。他没有哭,只是坐在榻边安静地坐了一整夜,天亮时站起身来对守在门外的曹经道:“去宗正寺传旨:太后与先帝合葬,陵寝按帝后合葬制修。”
      大盛本纪中关于这一段只写了寥寥数行:“安平二十七年腊月,帝崩于坤翊宫。仁和元年正月,皇太子晖即位,改元仁和。同年冬末,太后崔氏崩。帝后合葬于盛都北郊昭陵。”史官的笔触简洁而克制,将那些年的风雨与悲欢都压缩成了墨迹中几行平平稳稳的记述。但那些藏在字句背后的东西:坤翊宫庭院中那株每年春天依旧开得繁盛的海棠树、后罩房小书房暗格中那只旧木匣里装着的残信与玉佩、以及昭陵地宫中并排放着的两具棺椁中各自随葬的那枚海棠花玉佩:都被后来的人们一一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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