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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南诏秘法 ...

  •   安平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正月刚过,御花园里的迎春便开了大半,黄澄澄的枝条从墙头垂下来,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抖着。李晖在坤翊宫后罩房旁边的偏殿里已经住了将近半年,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了一截,脸颊上那层怯生生的紧绷退了大半,换上了孩童该有的红润。他每日清晨卯时起身,先由裴新皓带着在后院空地上练半个时辰的拳脚和步法,辰时用过早膳便去前殿的书房跟着崔伯安读经史。李晖跟着他读了三个月,从最初坐不住半柱香便走神,到后来能安安静静地坐上整整一个时辰听他讲《论语》中的一章,连崔菀都说这孩子比刚来时沉了许多。

      正月十六那日,李钰在太极殿上正式下旨,立李晖为皇太子,记入玉牒中李钰与崔菀名下。旨意颁下去之后,朝中并无太多异议——李晖虽是过继来的,但他生父李环已故、生母李莹殉情,那孩子在宗室中无依无靠,能被皇后记在膝下抚养,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旨意颁下去的当日,李钰又下了另一道旨:将安平十二年大比之年的进士和举子中“才学治政兼优者”选拔出来,分派到六部各衙历练。这批人年纪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大多在地方上做过两三任官,有实际政务经验,又不像朝中老臣那样盘根错节。李钰给萧恒的谕旨中写的是“着六部堂官各带二至三人,以师带徒、以老带新,三年后视其才具量才擢用”。

      这道旨意下得突然,六部中那些在任上的老吏们有些措手不及。有人在朝会后私下议论说陛下这是要换血,也有人说陛下是嫌老臣们办事拖沓了,更有人悄悄去找萧恒打听消息。萧恒从御书房出来后只对围上来的人说了一句话:“陛下的意思是让各部多几个能办事的人。你们回去把差事分下去就是了。”众人见从他口中问不出更多,便各自散了。接下来的半月之内,六部各衙陆续收到了分派来的年轻官员,有的被安排去整理积年的旧档,有的被派去跟着堂官听政议事,有的被派去外地的常设机构中实习。这批人进来之后六部的气氛比从前活泛了些,老吏们起初大多抱着观望的态度,但见这些年轻人办事利落、不挑拣活干,渐渐地也就把一些要紧的差事分给他们去办了。

      崔伯安封太傅的事,是在立皇太子之后一个月正式下旨的。旨意中写的是“太傅崔伯安,学识淹通、品行端方,着即入坤翊宫教授皇太子学业”。崔伯安接了旨意之后便从崔府搬进了宫城南侧的一处偏院中住下了,每日辰时到坤翊宫前殿的书房授课,午时休憩,未时再讲一个时辰的史书和策论。他讲课的方式与寻常师傅不同,讲《论语》时不只讲字句释义,常常从一句话引申出去讲三五个朝代的兴衰得失;讲《史记》时也不只讲人物故事,会停下来问李晖“你觉得这个人在这件事上还有没有别的做法”。李晖起初被他问得答不上来,红着脸站在那里,崔伯安也不催,只是让他回去想一想,明日再来答。过了几个月之后李晖渐渐学会了在听讲时多想一层,有时甚至能反问崔伯安一两句让这个太傅微微点头的话。

      裴新皓被封了兵部职方司郎中的衔,这是李钰特意安排的——职方司掌管天下舆图、军伍编制、边镇防务,裴新皓做了这些年金鳞暗卫统领,对各处山川地形和暗线布防的了解比兵部任何一个人都深。他每日上午在兵部理事,下午回坤翊宫后院的校场上教李晖武艺。裴新皓教武艺的方式也不像寻常武师那般只教招式,他教李晖扎马步时会在旁边放一只沙漏,让他扎满一炷香;教他使刀时会先给他一把木刀,让他对着树桩砍上一百下,砍完再教下一招。李晖起初觉得枯燥,但裴新皓跟他说“武艺是把式样练进骨头里的事,骨头里没有的东西,对敌时使不出来”,李晖便不再抱怨了,咬着牙每日练足一个时辰。

      冬末的时候,李钰将玉蓉秘密召进了坤翊宫后罩房的小书房。这一次她没有让玉蓉带药箱,也没有让任何人在廊下候着。玉蓉进来时看见李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从太医院旧档库中调出来的医案,案角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李钰见她进来便让她在案边坐下,然后将那本医案合上推到一边,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姑姑,朕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古籍中可有记载……女子与女子之间,能否孕育子嗣?”

      玉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李钰的面容,目光在她唇间那层比从前更淡的血色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去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双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称过了才往外说:“回陛下,臣年轻时在太医院旧库中翻到过一本南疆杂记,上面记载南诏国中有一种秘法,取女子骨中精血与另一女子的血相合,再用药物引导,或可成孕。但那本杂记上只记了这一个法子,没有写成功与否。臣后来问过几位太医院的老医官,都说此法闻所未闻,多半是南疆巫医的妄说。”

      李钰听完安静了片刻。窗外冬末的风吹过庭院中那株老梅的枝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她开口时声音很平:“若朕想让你去南诏走一趟,亲自去找那本杂记中记载的秘法,你可愿意?”

      玉蓉抬起头来看着李钰。她看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灯的灯焰被窗外灌入的风吹得晃了两晃。然后她站起身来,朝李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臣愿意。臣三日后动身。但臣有一件事要提醒陛下,臣若走了,陛下左臂的余毒便无人替陛下日日诊脉。臣会将药的方子和脉案留在太医院,让臣的弟子按方替陛下配药。但陛下须得答应臣一件事,这一年里不可动怒、不可劳神、不可熬夜批折子。若臣回来时陛下的脉象比现在更弱,那臣便是找到了秘法也救不了陛下的命。”

      李钰靠在椅背里看着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笃定:“朕答应你。这一年朕让萧恒多担些朝务,每日只批半日的折子。你只管去南诏,路上小心。”她停了停,从案角取过一只早已备好的小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是出入南疆各州府的通行文书和一路上的驿馆凭证。裴新皓那边朕已经吩咐过了,你出城时不走官道,走金鳞暗卫的暗线通道,路上若遇到什么事,凭这只包里的令牌可以调动沿途所有暗哨。”

      玉蓉接过布包收好,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退出了书房。三日后天还没亮她便从盛都南门出了城,穿着一身寻常医婆的衣裳,背着一只不起眼的药箱,混在出城赶集的百姓中往南去了。她走的那天李钰没有去送,只是在坤翊宫后罩房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南面的天际线被晨光渐渐染亮,然后将窗扇合上,走回案前坐下来翻开了一本折子。

      此后的三年里,朝中的事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六部中新晋的那批年轻官员在历练中渐渐显出了各自的才具,有人在钱粮调拨上极为精熟,有人在刑名律法上条分缕析,有人在水利河工上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萧恒年事渐高,许多政务已经力不从心,好在这些新人已经渐渐上手,六部各衙的运转比从前反而比从前更加顺畅。李钰按着玉蓉的嘱咐将每日批折子的时间控制在半日之内,剩下的半日或召见臣工议事、或去坤翊宫后殿看李晖读书、或陪着崔菀在御花园里走一走。她的面色虽然一直不算红润,但也没有再继续坏下去,左臂那道旧伤偶尔还会发酸,但不像从前那样频繁了。

      李晖在这三年里长高了许多,从当年那个站在殿中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能跟崔伯安讨论《孟子》中某一句释义的小少年。崔伯安对他的评价是“聪敏不及中人而勤勉过之”,意思是说他天资不算顶好,但肯下功夫,读过的书能记住,学过的道理能往深里想一想。裴新皓对他的评价则是“筋骨不算壮但能吃苦,刀法练到第三年时已经能跟兵部几个年轻武官过招不落下风了”。李钰偶尔在午后去后院看裴新皓教他练刀,站在廊下看一阵子便走了,从不打扰。李晖知道她在看,练得比平日更认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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