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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折磨他? 冬夜深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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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深寒,病房里早已熄了所有灯光。
密闭的空间里只留中央空调温柔恒定的暖风,二十八度的室温细细熨平了窗外凛冽的冬气,温热的气流静静循环,驱散所有刺骨寒凉。
可这份暖意,终究捂不热病床上的林恒。
月色极静,极淡,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冷白,顺着窗帘窄窄的一道缝隙轻轻淌入,薄薄铺洒在病床被褥、地板轮廓上,像一层落不化的薄霜,温柔又寒凉。
江临川不知何时在林恒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紧绷的神经终于在爱人安稳的怀抱里松垮下来,他侧身在少年温热的胸膛前蜷缩着,眉眼舒展,睡意沉沉,意识朦胧,他习惯性地往温暖的来源处又轻轻蹭了蹭,贪恋着怀里这人独有的温度。
可这一蹭,骤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怀里贴着自己的躯体,温度烫得异常。
不是人体正常的体温,是一种燥烈的、灼人的、闷在皮肉深处散不开的滚烫,隔着薄薄两层布料,依旧烫得人心口发慌。
那温度太过诡异,太过反常,瞬间刺破了江临川所有的睡意。
他浑身一僵,猛地从睡梦里惊醒。
眼眸骤然睁开,眼底睡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骤然升起的慌乱与紧绷。
清冷的月光落满床沿,刚刚好足够看清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
林恒闭着眼,长睫无力垂落,往日清隽白皙的脸颊此刻染着一层病态至极的潮红,红得刺眼,红得凄然。
原本线条利落冷静的唇瓣,此刻毫无血色,干裂起皮,正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翕动,像是在忍受极致的痛苦,又像是深陷一场逃不出来的噩梦。
每一寸细微的神态,都在无声诉说着林恒的痛苦。
江临川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全身。
他不敢耽搁半分,屏住呼吸,微微撑起上半身,指尖颤抖着、轻轻覆上林恒的额头。
指尖触碰的那一刻,滚烫的温度瞬间席卷掌心,烫得他指尖发麻,心脏骤然沉入万丈冰渊。
好烫。
烫得骇人,烫得人心头发紧,烫得人几乎窒息。
他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平复翻涌的恐慌,立刻伸手,指尖慌乱的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清脆急促的铃声骤然划破病房死寂的深夜,穿透月色笼罩的静谧,直直往护士站传去。
病床之上,深陷高热梦魇的林恒,依旧毫无苏醒的迹象。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道深刻的褶皱,整张脸绷得僵硬隐忍,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眉眼彻底被痛苦覆盖。意识深陷在反复纠缠的噩梦里,无法挣脱,无处可逃。
破碎、含糊、微弱至极的呓语,断断续续从他干裂颤抖的唇间溢出,轻得几乎融进风声,却字字清晰砸进江临川耳里,砸得他血肉模糊。
“江临川……”
“江临川,不要走……”
“别丢下我一个人……”
一句一声,带着高烧烧出来的沙哑、无助与惶恐,像被抛弃在黑暗里的小孩,抓着最后一点希望苦苦哀求。
停顿片刻,他气息微弱起伏,又反反复复碎碎呢喃,字句裹着浓重的自我厌弃与自责。
“都怪我……”
“都怪我……”
“都是我的错……”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死死纠缠。
江临川整个人瞬间僵住,俯身的动作定格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碾压、撕扯。
月光温柔洒落,落在少年紧闭的眼尾,忽然映出一点晶莹的水光。
紧接着,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顺着眼尾、划过眼尾的痣,碾过鬓角,没入枕头。
林恒哭了……
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噩梦里,在无人安抚的焚骨高热里,悄悄哭了……
没有嚎啕,没有崩溃,没有半点狼狈失态。
只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地掉眼泪,委屈、自责、后怕、痛苦,全部藏在混沌的梦魇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江临川鼻尖骤然酸涩发胀,滚烫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险些落下来。
他屏住所有哽咽,极轻极柔地俯身,指腹小心翼翼、一寸寸擦去林恒眼尾残留的泪痕,动作温柔到极致,虔诚到卑微,生怕一丁点力度惊扰了他,加重他半分痛苦。
擦完泪痕,他轻轻抬手握住林恒的掌心。
这一握,心底最后一丝安稳彻底碎裂。
少年浑身滚烫,骨血都像在烈火里焚烧,可他的手心、指尖、四肢末梢,却凉得刺骨,凉得像寒冬结了冰的湖水。
极致的冷热割裂,狠狠折磨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
江临川心口疼得发颤,他小心翼翼举起林恒冰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用自己全部的温度,拼命暖着他寒凉刺骨的指尖。
月光下,少年温柔的眉眼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笑意温柔缱绻,却眼底猩红酸涩,藏着无尽的心疼与绝望。
他轻声细语,一字一句,温柔许诺,回应他梦魇里所有的不安与祈求。
“我不走。”
“林恒,我不走。”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我怎么会怪你呢。”
温柔的语调轻得像晚风,像月色,像世间最温柔的救赎。
可深陷高热混沌的少年,听不见,醒不来,感知不到他的温柔,也承接不了他的安稳。
他只能独自困在烈火焚身的酷刑里,反复自责,反复煎熬,反复害怕失去。
江临川温柔笑着,眼底却早已溃不成军,盛满满目疮痍的心疼。
不过片刻,走廊传来急促又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深夜的沉寂。
值班护士带着夜班医生匆匆赶来,推门而入,一身白衣衬得深夜愈发清冷肃穆。
一踏入病房,两人便敏锐捕捉到屋内异常的氛围,看见病床上少年病态潮红的脸颊、紧锁的眉头、持续震颤的躯体,神色瞬间凝重至极。
江临川来不及起身,干脆跪在病床边的被褥上,掌心依旧紧紧攥着林恒冰凉的手,抬头看向赶来的医护,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颤抖:“医生,他发烧了,烧得特别厉害。”
医生立刻快步上前,俯身细致查体,指尖轻触皮肤、观察创面包扎状态、核对监护仪不断跳动的异常数据,片刻后,语气沉重严肃,吐出一句最残忍的诊断。
“是重度创面术后感染。”
“伤口发炎引发的全身性高热,炎症应激反应非常剧烈,情况很不好。”
护士闻言心头一紧,立刻低声提醒:“医生,这位患者傅主任叮嘱过,他有严重的药物排斥。”
医生神色更沉,当即果断开口:“立刻给傅主任打电话。”
电话紧急拨出,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走廊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傅云衍一身简单私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红血丝,显然是从熟睡中被紧急叫醒,连夜匆匆赶来医院。
他推门而入,没有多余寒暄,直奔病床,目光精准扫过监护仪数据、少年高热颤抖的状态、感染发炎引发的病态体征,气场瞬间从慵懒疲惫转为冷静凌厉。
值班医生立刻上前快速汇报完整病情、感染程度、高热数值、身体应激反应。
傅云衍垂眸凝视着床上痛苦隐忍、深陷混沌的少年,眉心死死蹙起,随即低声细致、逐条叮嘱所有药物禁忌,条理清晰,字字严谨,没有半分差错:“所有阿片类镇痛、常规解热退烧药、非甾体抗炎抗感染药、镇静类药物,都不行。”
值班医生和护士低头快速对照用药手册,逐一排查所有可用退烧、抗炎、抑制感染的药物。
一页页翻过,一条条核对。
越查,两人脸色越沉,越查,心底越凉。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无力与束手无策。
值班医生声音干涩沉重,无奈出声:“傅主任……没有任何一种退烧药、抗炎药、抗感染药物,是他可以用的。”
所有临床常规、所有替代方案、所有安全缓冲药物,全部踩中他的致命禁忌。
无一例外。
无一可用。
这一刻,病房彻底陷入死寂。
月色寒凉,暖风无声,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冰冷刺耳,像无声凌迟。
这场足以摧垮身体、诱发休克惊厥的创面感染高热,无药可医。
从头到尾,唯一的办法,只有让他自己熬过去。
让这个刚刚扛下无麻药剥皮清创、后背大面积重伤、身心彻底透支的少年,凭着自己残破透支的躯体,硬生生扛下感染高热,靠自身代谢死撑过去。
傅云衍沉默良久,眼底盛满复杂的心疼与无奈,最终转头,看向跪在床边、早已濒临崩溃的江临川,一字一句,如实告知这个残酷到极致的结果:“江临川,他没有任何药物可以用。”
“感染、高烧、炎症反噬,只能靠他自己一点点熬过去。”
短短两句话,轻飘飘,却瞬间压垮了江临川所有强撑的理智与坚强。
他怔怔看着傅云衍,眼底所有温柔尽数碎裂,通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极致的委屈、不甘、绝望与心疼,声音颤抖嘶哑,带着崩溃的质问,轻轻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折磨他?”
“他到底有什么错?”
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太善良,太温柔,太爱一个人。
他只是义无反顾替别人挡下了滚烫的恶意,替别人扛下了灭顶的灾难。
可最后,所有酷刑、所有磨难、所有无药可解的煎熬,全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凭什么。
凭什么偏偏是他……
傅云衍看着少年眼底破碎绝望的模样,心头酸涩沉重,百般情绪堵在胸口,无从辩驳,无从安慰。
世间的苦难从来不讲道理,恶意从来不分善恶。
他沉默许久,只能放柔语气,轻声安抚,嗓音带着浓重的无力:“江临川,他会没事的。”
这句话苍白得可怜,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病房安静得可怕。
傅云衍目光落回病床之上,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底情绪层层翻涌,心疼、怅然、无奈交织在一起。
他轻声开口,像是缓缓翻开一段尘封已久、无人知晓的旧时光:“林恒小的时候,是一个特别爱笑、爱哭、爱撒娇的小屁孩儿。”
江临川猛地抬眼,泛红的目光紧紧落在傅云衍身上,静静听着,心脏轻轻发颤。
他从未想象过,林恒会有这样软糯天真的过往。
傅云衍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思绪缓缓飘回很多年前,遥远又温暖的旧时光。
“我第一次见他,是他的百日宴。”
“那时候他粉嘟嘟的,皮肤白白嫩嫩,眼睛又大又亮,软软小小的,特别漂亮。我那时候,第一眼看见,以为林恒是个小姑娘。”
“我当时还特别羡慕林沉弋,羡慕他有一个这么乖巧漂亮、软软糯糯的妹妹。”
说到这里,傅云衍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哭笑不得,满是怀念。
“林沉弋那个时候性格恶劣得很,半点都不温柔。他当着我的面,直接脱下了小婴儿的裤子。”
“我当年三观直接碎了一地,整个人都懵了。”
时隔多年,想起那一幕,依旧鲜活可笑。
“然后他黑着脸,特别凶地跟我说——‘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我弟弟!’”
傅云衍眼底满是无奈与宠溺:“那两个小家伙,从小就腹黑得很。”
“我认错性别的这件事,被他添油加醋告诉了我爸,我那天直接喜提了一顿毒打。”
江临川怔怔听着,心底软软的,酸酸的,全然无法想象。
在他眼里,林恒那温柔的哥哥,小时候居然这般……
“我一直以为……林恒的哥哥不是这样的性格。”江临川轻声呢喃。
“装的。”傅云衍轻轻叹气,又好气又好笑,眼底满是无奈:“这两个小兔崽子,一个比一个会藏心思,一个比一个腹黑冷静。我好歹是他们小叔,从小到大,就没一个把我当长辈尊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