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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那气质实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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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玄沉默了片刻,他身边的宦官发觉皇帝的神色从茫然变得微微有些疑惑,随即染上了一丝愠怒,刚要开口指责商洁,就见这少年人也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施玄的脸色,吓得低头又补了一句:“陛下恕罪……草民头回面圣,口不择言,让陛下失望了。草民定当好好修进自身,少给工部各位大人添乱,争取早日也能承担一己之任,为我大盛增光。”
聂诏都看不下去要开口圆场,却有人比他更急,是那刚受了赏的礼部侍郎,生怕两人再说下去,他们陛下雷霆大怒,他的赏也就跟着飞走了。于是连忙上去周旋:“陛下,这日头太烈,典仪还得半个时辰才能结束。您万金之躯,还是先回轿辇上歇歇吧。”
宦官也忙跟着应和,一连气地给打扇。简海湖也早已做够样子,不乐意再继续站着了,于是又挽起施玄的手臂,撒娇耍嗔要回宫去。这一团糟的场面下,商洁还不知所以地来了句:“恭送陛下。”
明殊苑的心跳得忽快忽慢的,见这皇帝真甩袖走了,呼吸才落到实处。
这回她真得跟商洁好好说说了,笨蛋话可以说一句,但不能说好几句,工部受了商府的恩,自然有人为他辩经。
而且,怎么他对上谁都像和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商洁就这么跪着,直到皇帝的御驾走了,终于转过长街不见踪影,周围的人才深深松了口气。
商洁也悄悄松了口气,但他站起来,仿佛还是很懵懂。聂诏看他一眼,众人之前,他无法多说什么,只好背着手去安排典仪。商洁便趁机退回人群,林朱往他背上重重一拍:“商兄,你这一番伶牙俐齿,可真把我吓死了。”
这称呼兄啊弟的,全乱套了。商洁这会还有心思掰扯这个:“林兄,我真的比你小多了。”
“什么一番伶牙俐齿,林主事也太给少爷面子。”明殊苑拉过商洁手腕,诚心夸道,“少爷好一番笨嘴拙舌。”
商洁:“……”
他随明殊苑到了人群后面,闷闷道:“我实在想不到能说什么了,这哪能怪我。”
“都怪皇帝。”明殊苑不是第一次这么口出狂言,漫不经心道,“皇帝坏。”
放一个月前,他还要认认真真跟明殊苑说,圣上乃是天子,不要对圣上不敬。可如今他知晓的事越来越多,今日又亲眼见到皇帝与宠妃的荒诞。他只回头望了一眼安静的护城河,只言未语。
这条河也不知几时会真的掀起洪流,而典仪上那些懒散的官员又是否真的会撑起保护百姓的伞?若洪水真来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会惦念在天灾中凋零的百姓吗?
五年前,江南水患,浮尸遍野。先帝薨逝,新帝残害手足上位,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拯救百姓于水火。
商洁那时虽然年少,但他看到父亲的神情,自然也能切身感受那种无力和心寒。
明殊苑发觉旁边的人不说话了,歪头一看,只发现他脸色越来越暗,大惊失色,连忙哄道:“少爷不会真以为我觉得你笨吧,我可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啊!方才我还觉得少爷大智若愚,很有四两拨千斤的风范呢。”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只看到商洁郁郁的半个侧脸,伸手捏着下巴将他掰过来:“生气了?”
“没有。”他没想到明殊苑还有这样一招,怔怔的,“我在想正经事。”
明殊苑有心赎罪,一脸认真地听,商洁便指指施玄离去那条路:“今年修浚河道的物资都是商府所出,我们发现木料被动了手脚,尚有补救的余地。那往年呢?若往年的木料也有纰漏,陛下会再从国库批一笔银子用于重新购置河道用料吗?”
他说着,天上轰隆隆一阵闷响,竟是打了一个旱天雷。方才还有些刺人的日头须臾就被乌云遮住了,都说初夏天气阴晴不定,众人也只道着倒霉,礼部催促工部速速结礼,四处招呼着人将牺牲玉帛抬去了。
在场的大小官员,连忙呼喝着各自的侍从,有车的备车,无车的备马,本就散乱的典仪顷刻间成了一盘乱掉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弹开了。聂诏手里还捏着一缕红绸,还未来得及置在贡品上,最终还是叹口气,好生叠了叠,让林朱收起。
林朱捧着那枚红绸,振振有词地向河神道歉,然后对着空气拜了三拜,将红绸收进袖子里。
不过多时,人便散尽了,豆大的雨点也毫不留情地打下来,落湿了留下的工部几人的官服。阿诺从商府的马车里取了伞,分给工部的人,又拿了一把给明殊苑,瞧着她给商洁打起来,这才功成身退,举手挡着雨,三两步跑回马车的檐下去了。
商洁不忍她这样手臂高高举着,马上接过伞,两人为了不淋雨,挨得更近了些,商洁忽然想到上次,明殊苑还挽了他的手臂。
聂诏走过来,看着这个心思澄澈的小辈,还是倏地叹了口气。
“方才我本该为你辩护两句。”聂诏道,“可我这身份,若是开口,恐怕又被简海溪的眼睛看去,传到她耳朵里,又成了与工部拉拢贵商的意思,再徒生祸端……抱歉。”
商洁忙道:“大人何须道歉,晚辈自能领会。”
“如今京官懈怠,朝堂实在不安稳。”聂诏苦笑,“现下你也算见识到了。”
先前在尚府家宴,聂诏曾赞过商洁纯澈,这样的性子在京中难得。实则只是他避世避得太好了,但凡常出来走动一番,结交两个年龄相仿的权贵子弟,也不至于如此心思单纯。
商洁听出了这句话在暗指着谁,却不知该怎么接才不算逾越,明殊苑却在旁笑道:“何惧长日漫漫,有心有力之人各举火把,拳拳烈火,有朝一日会亮过太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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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大雨,却未阻碍工部准时开工,借着雨势,工部的人每日都会去护城河实地勘察,审度水性。这些事并不是明殊苑和商洁擅长的,只好安安分分待在家里。
两个人终于去看了那坛豆绿牡丹——那日暴雨来得急,这等金贵的花竟没被浇得凋零,反而挺立得更加笔直。裘云也大为惊讶,连忙唤了几个府中的匠人,在牡丹坛上搭了顶棚子,让其免受暴雨的摧残。
空气湿冷,未免商洁肩膀的旧伤发作,学药初有心得的温温,自告奋勇为商洁张罗起了药膳。
也许是她真的学到本事了,人更活络了些,也更活泼热切了些,从前在俞双面前战战兢兢如同一个小鹌鹑,现下竟敢把自己研究的药膳交给俞双品鉴,托着腮期待地看她试一道又一道,几乎整日的时间都耗费在药房里面。
一道又一道地尝过去,终于选出一道最适合滋养旧伤的羹汤,出现在商洁每日的晚膳里。
温温是明殊苑看重的人,商洁自然乐得买这个面子。这小姑娘手艺好得出奇,做的羹汤味美而鲜,喝不出半点药味。也着实滋补,刚下雨那几日旧伤还隐隐作痛,现下却是没什么感觉了,只是偶尔会有些发痒。
连带着那耳孔都好得更快了,似乎已经全然没有会发炎的担忧。
商洁问了温温,又问了俞双,确定这道药膳任谁喝了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于是十分热情地向明殊苑推荐,但明殊苑只就着他的勺子抿了一小口,由衷表示她还是觉得药是药膳是膳,实在不爱吃带着药的饭。商洁只好作罢,自己却还是每日都喝一点。
晴几日,雨几日,反反复复。修浚河道的进展被拖得慢得出奇,明殊苑和商洁每次去,都见工部的人愁眉不展。
——往年的桩橛用料,实在是太差了。
旧木出水,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幸而这一年没有连绵的大雨季,不然这护城河,非得真发了洪不可。
聂诏日日亲临河道,有时不免穿着短衣窄袍亲自下去干活。商府送来那些粗壮笔直的木料,放在往年挖上来的朽木旁边,简直一个是将军,一个是跛子。商洁每每来时,聂诏都要无比诚挚地重重握一下他的手,一言不发又转身做事去了,留下林朱代为喉舌:“大人感动坏了,我们工部从来没有这样富裕过!”
明殊苑递了个帕子,商洁擦擦被握了一层泥的双手:“林兄言重了。”
商洁看着工部的人鞠躬尽瘁,切切实实地忙着各自手上的事做,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思来想去,又大手一挥,命府上的酒楼赶做了不少热气腾腾的裹肉烧饼,送来护城河边,也算犒劳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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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海溪倒一直未有动作。
她弟弟夜半三更跟狐朋狗友在花楼喝了荤酒,将一小官的夫人错认成自己的妾室,差点毁了人家清白,被顺天衙扣留数日,连累她也遭了不少弹劾,她应是一门心思全扑在这件事上去了。
工部人自然是松一口气,商洁也觉得少了一桩大麻烦,却只有明殊苑默默惦念着,这简海溪有这么宝贝她那弟弟吗?
上回在缎行中见他,他额上的伤还没好全,那道疤一看就不是被锋利之物所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个坑。她少时在宫里,就见过一个宫人额头上留过这样的伤痕,她还问过,那人是被当时还是大皇子的皇帝泄怒,用砚台砸伤的。
而简海泊,伤还没好全,就被派出来盯着她和商洁的行踪,怎么看也不像和姐姐手足情深的样子。至于那些不轻不重的弹劾,简海溪又向来不放在心上,怎会把所有心思倾注于这些小事之中。
思来想去,她叫来了韦叙。
“那位被轻薄的官眷,家中阶品比你还低,怎么无缘无故跟简海泊碰上了?你去查查,看他们家可曾受过户部什么恩惠,尽快回报给我。”
韦叙听到阶品比他低那几个字便想吹胡子瞪眼,再听她理所当然指派自己做事的语气,那翘起一根的胡子更是竖了一半。
自从商府应下了河道之事,他所豢养的所有死士,几乎都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户部一党大小官员的家宅,每日回传的内容简直细致到某员外午膳从饭里吃出个苍蝇气得赶跑三个厨子,却实在未见简海溪有何异动。
简海泊此人他更是早就摸了个底朝天,好吃懒做,贪财好色,毫无上进心,那点小聪明也是因为简海溪的家法在身后如影随形地赶着,被生生逼出来的。
韦叙嗤笑,刚要反驳,忽然又明白了什么:“你是想说,是简海溪刻意安排那官眷深更半夜出现,让她弟弟轻薄的?”
“是。”明殊苑道,“这样她就有了一个明路上的由头,河道修浚时她有另外一件事在做,且做得全心全意,不容分身,顺天衙也可为她作证。不管河道这边出了什么岔子,都与她无任何关系。”
韦叙又一次被说服了:“我去查。”
明殊苑点头:“查快点。”
韦叙走了两步,转头又问:“你的身份……”
明殊苑随口忽悠:“下次告诉你。”
一切都安排好,她又乔装往缎行去了一趟,给洛徵交代一物——护城河如今被围着施工,她与洛徵想见一面,实在不甚方便。那东西原本早就想给,这样一拖,不想就拖到了现在。
回府时,还抽空买了一盒新做的樱桃煎。
奖励一下突然开智明白自己应该多多结交作风清正的工部官员来对抗昏庸世道的大少爷。
虽然大少爷结交人的手段还停留在过家家阶段。
大手一挥推上几车肉饼,大手一挥又送过去一堆冰饮,最后还是林朱欲言又止,旁敲侧击地对明殊苑说:“商兄的心意我代表工部十分感激,但别让我商兄再弄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
明殊苑笑叹,想起来还是觉得有趣,提着樱桃煎快走了两步,他却不在主院。明殊苑又往自己的别院去,忽然目光透过两三重回廊,在花房看见商洁的身影。
他穿了一身白衣,正细细地侍弄着坛里的豆绿牡丹,那丛花开得更好了,绿影摇曳下,他的背影也宛如月波浮动。
他抬手,轻轻地擦了汗。
那气质实在十分贤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