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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代号207 闻式表白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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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药服到第二个月,沿海小城入了春。
贝向芙体内的蓝花毒褪了大半,每月十五不再发作,只是偶尔左臂会隐隐发麻,像某种遥远的记忆在提醒她——曾经存在过,曾经疼疼过,如今淡了。
她过,如今淡了。
她照旧去码头对账。闻离在码头找了份修船的活儿,工装袖口永远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机油和铁锈,像某种勤劳的印记。他修东西时专注,眉头微蹙,像在解什么世界难题。
她会在对账的间隙抬头看他。他蹲在船坞里,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上撒了一把碎金。
她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闵韵教她握刀时也是这样的神情,专注,温柔,像在看某种易碎的东西。
那时她以为那是爱,后来才懂,那是责任,是亏欠,是某种说不出口的赎罪。
闻离不同。他看她时,眼底有光,像暗处燃起的火,却从不灼伤她。
他递过来的橘子糖,剥好的橘子瓣,凌晨三点温在锅里的馄饨——这些都不是责任,是某种更轻、更软的东西,像春分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暖到心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没学过。
药奴是在春分前来的。
那日贝向芙在阁楼里晒被子,闻离在修漏雨的屋顶。楼下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不是闻离的暗号,却莫名熟悉。
她推窗往下看,看见一个瘦削的少年,灰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他仰头看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与年龄不符不符的苍老:"姐姐,解药服了?"
"药奴?"
"我来送最后一味药引。"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沈博士配的,服了这剂,蓝花就清了。以后每月十五,不用再吃药。"
贝向芙下楼开门。
药奴将瓷瓶递给她,却不走,只是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在阳光下晒得蓬松的被子。
"姐姐,"他忽然说,"你喜欢他吗?"
"谁?"
"修屋顶那个。"
贝向芙抬头,闻离蹲在屋顶上,浅灰色工装被春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帆,他正用锤子敲着什么,咚,咚,咚,节奏安稳,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什么是喜欢?"
药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温柔:"喜欢就是……你每月十五不再对着北方发呆,开始对着他发呆。你吃橘子糖,不是因为甜,是因为他递的。你做噩梦,喊的不是'哥',是他的名字。"
贝向芙僵住了。
她想起很多个凌晨三点,她从噩梦中惊醒,下意识喊的是"闻离",不是"闵韵"。
她想起她吃橘子糖时,会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她想起她不再对着北方发呆,因为北方没有等她的人,而身边有。
"姐姐,"药奴转身往巷口走,灰色工装在春风里像一面褪色的帆,"喜欢要趁早说。这世上,很多人等着等着,就散了。"
他消失在巷口,像从未出现过。
贝向芙站在门槛上,攥着瓷瓶,直到闻离的声音从屋顶传来:"阿芙!被子掉了!"
她抬头,看见他趴在屋顶边缘,手里拎着被她蹬落的被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春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凉丝丝的,却暖到心里。
"哦,"她说,声音发空,像两口枯井,"我捡。"
闻离发现自己喜欢贝向芙,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
那日他修完船,去码头找她。她坐在仓库里对账,算盘珠子噼啪响,像某种安稳的节拍。夕阳从西窗漏进来,在她发梢镀了一层金,像某种易碎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没抬头,只是拨算盘,在数字的间隙里,偶尔咬一下笔杆——她思考时的习惯,像某种小动物。
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不是疼,是某种更轻、更软的东西,像有羽毛在胸腔里轻轻搔。他想起她教他包饺子时,握着他的手,虎口轻轻一收,指尖蹭过他掌心时的温度。
他想起她每月十五不再对着北方发呆,开始对着他发呆——他发现了,却没说破。
他想起很多年前,闻昭还活着的时候。她扎俩羊角辫,爱吃糖炒栗子,总在他写作业时趴在他背上,说"哥哥,陪我玩"。那时他觉得烦,现在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暖的时光。
贝向芙像闻昭,又不像。她不会趴在他背上撒娇,不会吵着要吃糖炒栗子。
她只是安静地待着,在对账的间隙抬头看他一眼,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却在他递糖时,会微微亮一下。
那一点亮,像暗处燃起的火,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闻离?"她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进来,站着干嘛?"
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仓库里堆满货物,空气里弥漫着海盐和铁锈的味道。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纠缠在一起的鬼。
"阿芙,"他忽然说,声音比预想中轻,"今晚……有空吗?"
"有,"她拨完最后一粒算盘珠子,"怎么了?"
"春分,"他说,像在说某种古老的节气,"码头有烟花。我想……想和你一起看。"
她看着他,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却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好。"
闻离准备了一整天。
他去了夜市,找东北大姐学了一道菜——糖醋排骨,贝向芙偶然提过,说她母亲生前最爱做。
他买了烟花,藏在码头仓库的角落里,是沿海小城特有的那种,点燃后会升得很高,炸开时像满天的星。
他还买了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是新的,没有皱巴巴。
傍晚时分,他去阁楼接她。她换了件淡蓝色的裙子,是他去年在夜市摊子上买的,她一直压在箱底,没穿过。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颈侧,像某种易碎的东西。
"好看,"他说,声音发紧,像砂纸磨过铁锈。
"裙子好看?"
"人最好看。"
她顿了顿,像没听懂。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光:"闻离,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
"跟你学的。"
他们往码头走。春分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海盐和樱花的味道。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她发间,他伸手想拂去,却在半空停住。
"怎么了?"她问。
"有花瓣,"他说,最终还是拂去了,指尖蹭过她发丝时微微发痒,"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在他身侧,距离比往常近了一寸。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淡淡的药香,沈知微的解药留下的,像某种新生的证明。
码头已经空了,船都归港,只剩浪头拍打防波堤的声音。闻离带她走到仓库顶,那里视野最好,能看见整片海,和远处的灯塔。
"坐,"他从角落里摸出两个马扎,"等会儿烟花从这里升起来。"
她坐下,裙摆铺在铁皮屋顶上,像一朵绽开的花。他坐在她身侧,从怀里摸出个食盒——糖醋排骨,还温着。
"尝尝,"他说,"我学的。"
她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酸甜在舌尖绽开,混着一丝焦糊——他火候没掌握好,边缘有些苦。
她却说:"好吃。"
"骗人,"他笑,"糊了。"
"好吃,"她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闻离,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发紧。不是疼,是某种更轻、更软的东西,像有羽毛在胸腔里轻轻搔,搔得他眼眶发热。
"阿芙,"他说,声音比预想中轻,"我有话想说。"
"嗯?"
他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春分的风吹起他的工装,像一面鼓胀的帆。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身后没有声音。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她眼底的冰,怕看见她腰后空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别着短刀,如今空空荡荡,却在他提起"天阑会"时,依然会下意识摸过去。
“起初我接近你是为了查真相,但是我发现你不是。”
"但后来,"他继续说,声音发紧,像砂纸磨过铁锈,"我发现你不是情报。你是……"
他顿了很久,久到春分的风吹干了眼眶的热意。他转身,看着她。
她坐在马扎上,淡蓝色的裙子铺在铁皮屋顶上,像一朵绽开的花。她的眼神依然空得像两口枯井,却在他转身时,微微亮了一下。
"你是……"他说,像在说某种古老的誓言,"你是我想一起包饺子的人。是我想每月十五陪着的人。是我想……"
他摸出那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是新的,没有皱巴巴。他剥开,递到她嘴边:"是想给她糖的人。不是因为她难过,是因为……"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是因为我想让她甜。想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等她,有人……喜欢她。"
贝向芙看着他,看了很久。
烟花就在这时升起来了。
不是他准备的,是码头远处有人在放,春分夜的例行节目。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满天的星,像撒了一把碎钻,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红光,绿光,金光,照得她眼底终于有了颜色,像两口枯井被星光填满。
"闻离,"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地穿透了烟花的爆裂声,"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月十五对着北方发呆吗?"
"因为……蓝花?"
"因为你在北方,"她说,"你去天阑会取药引那夜,我每月十五对着北方,是在等你回来。不是忍疼,是……"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淡蓝色的裙子在春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朵终于解冻的花。
她伸出手,覆上他递糖的手,将那颗草莓糖推进自己嘴里。
甜味在舌尖绽开,混着一丝草莓的酸。她嚼了嚼,咽下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光,却真实,像某种终于绽放的花。
"是喜欢你,"她说,"从你修烤炉那夜开始。你蹲在我家漏雨的屋檐下,工装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机油和铁锈。我说'闻离,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了',你说'跟你学的'。那时我就想……"
她顿了顿,像在说某种禁忌,又像某种赦免:"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明明查了我三个月,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母亲是谁,知道天阑会的一切,却还要蹲在我家屋檐下,修一个漏雨的烤炉。"
闻离僵住了。
"阿芙……"
"你不知道,"她继续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你不知道我每月十五对着北方发呆,是在等你。你不知道我吃橘子糖,不是因为甜,是因为你递的。你不知道我做噩梦,喊的是你的名字,不是闵韵的。"
她仰头看他,烟花在她身后炸开,像满天的星,像某种古老的祝福。她的眼底有光,像暗处燃起的火,却不再灼伤他,只是暖,只是亮,只是……
"闻离,"她说,"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更早。比你以为的,更深。"
烟花还在升,在炸,在夜空中绽放成无数朵转瞬即逝的花。闻离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化了,像冰河解冻,像枯井涌泉,像某个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
"阿芙,"他说,声音发紧,像砂纸磨过铁锈,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温柔,"我……"
"你什么?"
"我再给你一颗糖,"他说,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像从哪个口袋里摸出来的,"草莓的给你,橘子的……"
他顿了顿,像在说某种誓言:"橘子的,我们一起吃。难过的时候吃,开心的时候也吃。每月十五,每天,每时,每刻。"
贝向芙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烟花里回荡,像某种终于释放的兽。她笑着,眼泪却掉下来,砸在铁皮屋顶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闻离,"她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变了,"他说,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指腹蹭过她皮肤时微微发痒,"以前我只给难过的你糖。现在……"
他顿了顿,将她揽入怀中。她的额头抵在他肩窝,淡蓝色的裙子被春风吹得鼓鼓的,像两面交缠的帆。
"现在,"他说,声音轻下去,像片雪落进沸油,"现在我想给开心的你糖。想给生气的你糖,想给发呆的你糖,想给……"
他顿了很久,久到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消散,久到灯塔的光一闪一闪,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想给爱我的你,"他说,"糖。很多很多糖,甜一辈子。"
贝向芙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她的左臂旧伤还在,偶尔隐隐发麻,却不再疼。她的指尖蹭过他后背的工装布料,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像某种活着的证明。
"一辈子太长,"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像某种小动物的呢喃。
"不长,"他说,"比起我等你的三个月,比起你等我的十四年,一辈子……刚好够。"
烟花彻底散了,夜空恢复清澈,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钻。春分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暖到心里。
他们在屋顶上站了很久,像两棵在春风里互相支撑的树。远处有渔船的汽笛声,有海鸥的叫声,有夜市的嘈杂。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活着的证明,像某种终于开始的……生活。
消息传到闵韵和赵薇那里时,他们正在北方的小城里学包饺子。
闵韵的手稳,捏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像小元宝。赵薇依然笨,方头方脑,却不再像炸药包。她包的饺子煮破了,馅漂在汤里,像一群小白鱼。
"又破了,"她皱眉。
"没事,"闵韵将漂着的馅捞起来,放进她碗里,"馅也好吃。"
"闵韵,"她忽然说,"贝向芙和闻离……"
"在一起了,"他笑,眼角细纹像绽放的花,"芙芙打电话说的。春分夜,烟花,糖醋排骨,橘子糖。"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闻离……曾经为了情报接近她。"
闵韵将最后一个饺子下锅,看着它在沸水里浮沉,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赵薇,"他说,声音轻下去,像片雪落进沸油,"我教芙芙握刀时,她九岁。我替她挡鞭子时,她十六岁。她离开天阑会时,二十二岁。她今年二十三了,蓝花清了,毒解了,她……"
他顿了顿,像在说某种祝福:"她该有自己的日子了。不是暗阁,不是刀光,不是每月十五的万蚁噬心。是烤炉,是算盘,是糖醋排骨,是……"
他看向赵薇,眼底有光,像暗阁里那盏长明灯终于重新燃起:"是有人等她回家,有人给她糖,有人……喜欢她。"
赵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温柔:"闵韵,你呢?"
"我什么?"
"有人等你回家,"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有人给你糖,有人……喜欢你。"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伸手拂去她脸上的面粉,指腹蹭过她皮肤时微微发痒:"有。你包的饺子,虽然破了,但……"
"但什么?"
"但好吃,"他说,"特别好吃。"
她仰头,吻上他的唇。那是一个面粉味的吻,混着饺子馅的鲜香,像某种迟来的开始。
窗外,北方的春风呼啸,带着沙尘和柳絮。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是春分夜的例行节目,是某个孩子的生日。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满天的星,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闵韵和赵薇站在窗边,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光。
"闵韵,"她说,"我们也去看烟花吧。沿海小城,春分,明年。"
"好,"他说,"明年,后年,每年。我教你包饺子,你教我……"
"教我什么?"
"教我,"他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教我怎么让你笑。像芙芙那样,真心实意地笑,不带杀意,不带防备,像一朵终于解冻的冰花。"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窗外,烟花散了,夜空恢复清澈。春风呼啸,像某种无声的告别,也像某种迟来的开始。
贝向芙和闻离回到阁楼时,夜已经深了。
阁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闻离熟门熟路地坐下,从角落里摸出工具箱——漏雨的屋顶他修好了,但门锁还吱呀作响。
"别修了,"贝向芙说,"明天再修。"
"明天修,"他放下工具,看着她,"今晚……"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她却已经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淡蓝色的裙子铺在旧木板上,像一朵绽开的花。
"闻离,"她说,"你说过,每月十五给我包饺子。"
"嗯。"
"今天不是十五。"
"嗯。"
"但今天是春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新的开始。我想……"
她顿了顿,像在说某种誓言:"我想从今天开始,每天都是十五。每天都有糖,每天都有饺子,每天都有……"
她转头看他,眼底有光,像暗处燃起的火:"每天都有你。"
闻离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伸出手,想拂去她脸上的烟花灰,却在半空停住——他的手太脏了,沾着机油和铁锈和糖醋排骨的酱汁。
她却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带着春分的潮气,像某种活着的证明。
"不脏,"她说,"是暖的。"
窗外,海风轻拂,繁星满天。
远处有渔船的汽笛声,有海鸥的叫声,有夜市的嘈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活着的证明,像某种终于开始的……生活。
闻离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颗草莓的,一颗橘子的。他剥开草莓的,递到她嘴边。她咬住,甜味在舌尖绽开,混着一丝草莓的酸。
然后她剥开橘子的,递到他嘴边。他咬住,甜味在舌尖绽开,混着一丝橘子皮的涩。
"甜吗?"她问。
"甜,"他说,"特别甜。"
他们相视而笑,眼角细纹像绽放的花。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消散,像某种古老的祝福终于落地。
阁楼里,灯泡昏黄,照得满屋浮尘像金粉。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前,肩并肩,像两棵在春风里互相支撑的树。
"闻离,"她说。
"嗯?"
"明天教我修锁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教我怎么修,我教你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她顿了顿,像在说某种誓言,"怎么让我不再做噩梦。怎么让我每月十五不再对着北方发呆。怎么让我……"
她靠在他肩上,淡蓝色的裙子被春风吹得鼓鼓的,像两面交缠的帆。
"怎么让我,"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像某种小动物的呢喃,"只对着你发呆。"
闻离僵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伸手环住她的肩。她的左臂旧伤还在,偶尔隐隐发麻,却不再疼。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机油和橘子糖的味道,蹭过她肩窝时微微发痒。
"好,"他说,声音轻下去,像片雪落进沸油,"我教你。但你要教我一件事。"
"什么?"
"教我,"他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教我怎么让你甜一辈子。不是糖,是我。不是每月十五,是每天。不是难过的时候,是……"
他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风轻拂,久到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是每时每刻,"他说,"是每分每秒,是……"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带着机油和橘子糖的味道。
"是这辈子,"他说,"下辈子,下下辈子。阿芙,我要学很久,你要教很久。"
她在他怀里笑了,笑声像某种终于解冻的冰花,在春分夜的星光里,悄悄绽开。
窗外,海风轻拂,繁星满天。
这是贝向芙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觉得"甜"不是糖的味道,是某个人的掌心,是某句话的温度,是某个……愿意为她学一辈子的人。
"闻离,"她说。
"嗯?"
"我教你,"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但你要认真学。学不好,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阁楼里回荡,像某种终于释放的兽。他笑着,眼眶却热了,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化了,像冰河解冻,像枯井涌泉,像某个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
"好,"他说,"我认真学。学到老,学到死,学到……"
他顿了顿,像在说某种誓言:"学到你愿意,每天给我一颗糖。草莓的,橘子的,荔枝的,什么都行。只要是你给的,就甜。"
窗外,春分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暖到心里,这一年贝向芙二十三岁,闻离二十四岁。
烟花彻底散了,夜空恢复清澈,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像落在海里的星星,像某种古老的祝福,像某种终于开始的……生活。
沿海小城的码头边,新开了一家饺子馆。招牌是闻离亲手做的,木板刻字,漆成淡蓝色,写着"芙离饺子馆"。
贝向芙在柜台后拨算盘,闻离在厨房里包饺子。他的手艺进步了很多,饺子圆鼓鼓的,像小元宝,煮不破,咬得动,三鲜馅的,不咸。
每月十五,他们会多包一些,送给码头上的工人,送给夜市的东北大姐,送给偶尔路过的旅人。
闵韵和赵薇每年春分来。闵韵教闻离调馅,赵薇教贝向芙记账。四个人坐在阁楼里,饺子在锅里浮沉,像一群小白鱼,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药奴来过一次,送了最后一味药引——说是"归墟的谢礼"。贝向芙体内的蓝花彻底清了,每月十五不再发麻,不再隐隐作痛。
那夜她坐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的日子。想起刀光,想起血影,想起每月十五的万蚁噬心。
想起闵韵教她握刀,替她挡鞭子,在梅树下攥着字条说"她若死了,我便屠了这天阑会"。
想起闻离蹲在漏雨的屋檐下,工装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机油和铁锈。想起他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春分夜的烟花。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闻离正在包饺子,眉头微蹙,像在解什么世界难题。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肩窝。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放下手里的饺子,转身将她揽入怀中。她的淡蓝色裙子被春风吹得鼓鼓的,像两面交缠的帆。
"阿芙,"他说。
"嗯?"
"明年春分,"他说,声音轻下去,像片雪落进沸油,"我们结婚吧。"
她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一层光,却真实,像某种终于绽放的花。她仰头看他,眼底有光,像暗处燃起的火,却不再灼伤,只是暖,只是亮,只是……
"好,"她说,"但你要学会包喜饺。喜饺要捏花边,要放红枣,要……"
"要甜,"他接话,笑着,眼眶却热了,"我知道。我学,认真学。学到你愿意,每天给我一颗糖。"
窗外,春分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暖到心里。
烟花在远处升起,不是码头例行节目,是某个孩子的生日。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满天的星,像某种古老的祝福,像某种终于开始的……生活。
贝向芙靠在闻离肩上,淡蓝色的裙子被春风吹得鼓鼓的。她想起药奴说"喜欢要趁早说",想起老中医说"药奴在归墟",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甜"这个字。
现在有了。
不是糖,是某个人。不是每月十五,是每天。不是难过的时候,是每时每刻,是每分每秒,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闻离,"她说。
"嗯?"
"糖,"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我要草莓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是新的,没有皱巴巴。他剥开,递到她嘴边。她咬住,甜味在舌尖绽开,混着一丝草莓的酸。
然后她剥开另一颗,橘子味的,递到他嘴边。他咬住,甜味在舌尖绽开,混着一丝橘子皮的涩。
"甜吗?"她问。
"甜,"他说,"特别甜。"
窗外,烟花散了,夜空恢复清澈,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钻。海风轻拂,像某种无声的告别,也像某种迟来的开始。
而此刻,饺子还热着,醋还酸着,两个人还坐在同一张桌前,谁也没提明天。
因为明天会来,而明天,也许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