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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代号207 退隐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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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完成那夜,他们回到天阑会。
贝向芙跪在刑堂中央,身上还带着任务目标的血腥味。阑叔坐在高台上,手里盘着新换的玉核桃,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二十二岁的姑娘,眉眼长开了,像一把终于淬炼成型的刀,冷,硬,却不再带着那股不要命的疯劲。
"说吧,"阑叔放下核桃,"想要什么赏?"
贝向芙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会长我想退隐江湖。"
刑堂里死寂。
闵韵站在左侧首位,瞳孔骤缩。
赵薇握着峨眉刺的手一紧,指节发白。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见了同样的惊骇——这丫头疯了。天阑会没有"退隐"二字,只有"死"或"活"
上一个提这要求的,是蓝桉柠,后脑绽开的那朵血花,至今还在闵韵噩梦里循环。
"有意思。"阑叔笑了,身子前倾,像毒蛇探出信子,"理由?"
"我累了。"贝向芙的声音平稳无波,"十二年,从九岁到二十二岁,我一共杀了一百六十八人,今晚是第一百六十九个,不想再数了。"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会长栽培之恩,我以命相报至今。今天这条命,想留给自己。"
阑叔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然后他靠回椅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好!好一个'留给自己'!蓝桉柠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闵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会长,芙芙年纪小。"
"谁让你说话的?"阑叔笑意不减,目光却冷了下来。他转向贝向芙,慢悠悠地开口:"本座可以准你。但有个条件。"
"会长请讲。"
"你退隐江湖之后我有任务你还是要回来完成,记住你只是退隐了不是不杀人了,不得再使'银鳞'刀法,不得再与江湖中人往来。"
阑叔的声音陡然转轻,像毒蛇吐信,"若违一条,本座便收回这条命——连同闵韵的,赵薇的,一并收回。"
贝向芙叩首:"遵守会长之命。"
"去吧。"阑叔挥挥手,像打发一只不再有趣的雀,"明天前,离开。本座不想在天阑会方圆百里内,再看见你。"
贝向芙起身,没有看闵韵,没有看赵薇,转身走出刑堂。玄色披风扫过门槛,像一片雪落进黑夜,无声无息。
闵韵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他想追,却被阑叔的目光钉在原地。
"让她走。"阑叔重新盘起核桃,咔哒,咔哒,"本座倒要看看,没了刀鞘的刀,能活多久。"
次日清晨,山门外。
贝向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两身洗干净的衣服,还有一点钱,和那柄缠着白布的短刀——她没带走,插在闵韵院中的梅树下。刀柄系着一张字条,字迹冷硬如她本人:"哥,别找我。你要活着。"
闵韵站在梅树下,攥着字条,指节泛白。
他身后,赵薇抱着臂,冷笑出声:"傻丫头。她以为阑叔真会放她活?不出三个月,猎杀队就会出动。她死在外面,比死在天阑会里,干净些。"
闵韵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条蜿蜒下山的石阶,看着石阶尽头渐渐消失的瘦削背影。
"她不会死。"他说。
"你凭什么——"
"因为她是我教出来的。"闵韵转身,眼底是淬过火的暗芒,"她若死了,我便屠了这天阑会,给她陪葬。"
赵薇怔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闵韵。
十二年来,他隐忍、沉默、退让,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可此刻,她分明看见那刀鞘裂了缝,露出里面噬血的锋芒。
"疯子。"她低声骂,却不再提追杀的事。
贝向芙走了三个月。
从北到南,从春到夏。她终于真正的活了一次,在码头扛过包,在酒楼洗过碗,在绣坊当过学徒。
左臂的伤阴雨天还疼,她便学着用右手使筷子、写字、缝补衣裳。夜里睡不着,她数星星,从一数到一千,再从头数起。
她没再杀人。没再握刀。
没再想起那个叫"银鳞"的代号。
直到暮春某日,她在一座小镇的医馆里当帮工,抓药、煎药、晾晒草药。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她蹲在院子里分拣当归,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求您…"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朗,却虚弱,像被砂纸磨过。
贝向芙没抬头。她已经不是天阑会的人,江湖恩怨与她无关。
"这毒我解不了。"老大夫摇头叹气,"公子中的'千丝缠',毒入经脉,除非找到'雪蟾蜍',否则……撑不过三个月。"
"雪蟾蜍……"男人苦笑,"在极北冰原,我……撑不到那里。"
贝向芙的手顿住了。
千丝缠。她认得这毒。天阑会药奴的独门秘方,中者经脉如被蚕丝缠绕,日渐收紧,最终窒息而亡。解药确实是雪蟾蜍,但还有另一个法子——
以施针者自身真气,强行逼出毒素。代价是施针者损耗三年阳寿,且从此不能再提内力。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向前堂。
男人靠在门框上,一身月白长衫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苍白如纸,却生得极好。眉眼清隽,像一幅水墨画,只是画纸被水晕开了,透着股将碎的脆弱。
他抬头,看见她,微微一怔。
"姑娘会医术?"
"不会。"贝向芙蹲下身,三指搭上他的腕脉,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药奴教的,天阑会的人,多少都懂些医理,"但我能救你。"
"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她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你叫什么名字?"
"……闻离。"他咳嗽着,唇角溢出一丝黑血,"闻鸡起舞的闻,离群索居的离。"
贝向芙收回手,从腰间摸出那包随身携带的银针——她没带走刀,却带走了这个。
她示意闻离躺下,解开他的衣襟,露出心口处蔓延的青黑纹路,像一张缠紧的网。
"会很疼。"她说。
"不怕。"闻离闭上眼,嘴角竟浮起一丝笑,"姑娘都不怕损耗阳寿,我怕什么疼。"
贝向芙手一顿:"你听见了?"
"我耳朵好使。"他睁开眼,那双眼瞳色极淡,像山涧里的春水,映着她的影子,"姑娘为何救我?"
她没有回答。
银针落下,第一针刺入膻中穴,真气顺针涌入,像一股灼热的流火。闻离浑身剧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愣是没哼一声。
第二针,第三针……
贝向芙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她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簌簌落下,再也收不回。
可她没停,直到最后一针刺入百会穴,闻离心口的青黑纹路终于渐渐消退。
她脱力地跌坐在地,脸色比他还白。
闻离撑起身子,看着她,眼底是复杂的惊诧:"姑娘……"
"别说话。"贝向芙摆手,"毒逼出来了,但你的经脉受损,需静养三月。这三个月,别动武,别动怒,别……"
她顿了顿,忽然觉得眼前发黑。
闻离伸手扶住她,掌心温热,带着药香。他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姑娘损耗三年阳寿,闻离无以为报。这三个月,让闻离照顾姑娘,怎么样?"
贝向芙想推开他,却没了力气。她靠在他肩上,意识昏沉前,最后想到的是——她已经不是天阑会的人了。
她可以被人照顾,可以不必独自站着,可以……稍稍软弱一下。
这个念头让她恐惧,却也让她眼眶发热。
闻离在小镇上租了座小院。
他说自己是北地来的行商,途中遭仇家暗算,中了毒。贝向芙没问他的仇家是谁,他也没问她的来历。
两人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在小小的院落里,守着一口药锅,度日。
闻离会做饭,手艺极好。
他做的三鲜馅饺子,竟和贝向芙记忆里的味道有七分相似。那日冬至未至,他却不知从哪弄来面粉和鲜肉,在院里支起面板,揉面、剁馅、擀皮,动作娴熟。
"你怎么会包饺子?"贝向芙靠在廊柱下,左臂的伤隐隐作痛,她却没皱眉。
"我母亲教的。"闻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遥远的温柔,"她说是家传手艺,将来要给儿媳妇的。可惜……"
他没说完,贝向芙也没问。
饺子出锅时,热气腾腾。闻离夹了一个,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尝尝。"
贝向芙下意识要躲——天阑会的人,从不接受来路不明的食物。
可她看着闻离眼底的期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至,妈妈刮了点面粉在她鼻尖上,笑着说"芙芙真棒"。
她张嘴,咬了一口。
鲜美的汁水在舌尖绽开,烫得她眼眶发热。
"好吃吗?"闻离问。
"……咸了。"她说。
闻离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月白长衫沾了面粉,像只笨拙的鹤。贝向芙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是她二十二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带杀意,不带防备,像一朵终于解冻的冰花。
"那我下次少放盐。"闻离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阿芙姑娘,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笑。"
贝向芙的笑僵在脸上。
贝向芙不是银鳞,不是009,不是天阑会的刀。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叫贝向芙。
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热气氤氲了视线。
三个月后,闻离的伤好了。
那日清晨,贝向芙在院里晒草药,闻离从身后走来,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芙芙,"他说,"我要走了。"
贝向芙的手顿了顿:"去哪?"
"北地。雪蟾蜍虽用不上,但我还有未了的事。"闻离的声音低下去,"仇家未除,我不能……连累你。"
贝向芙转过身,看着他。
三个月,足够她看清这个人。闻离看似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涌。
他会在夜里独自坐在屋顶上,看着北方发呆;会在收到某只灰鸽传来的信笺时,眉头紧锁;会在说梦话时,喊一个名字——"闻昭"。
她没问过。她也不该问。
"好。"她说。
闻离看着她,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枝青竹,与她母亲那枚梅花玉佩,竟是同样的质地。
"这是我闻家的信物。"他将玉佩塞进她手心,"一年后,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回来找你。如果我死了……"
他顿了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便把它当了,换几两银子,买副好棺材。"
贝向芙攥着玉佩,忽然开口:"你的仇家,是谁?"
闻离身形一僵。
"天阑会。"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十二年前,灭我闻家满门。主谋……代号'迷雾'。"
贝向芙瞳孔骤缩。
她攥着玉佩的手开始发抖,指节泛白。闻离看着她异样的神色,微微蹙眉:"芙芙?"
"没事。"她垂下眼,将玉佩收入怀中,"一年后,我等你。"
闻离笑了,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阳,照得她心口发疼。
他转身离去,月白长衫消失在巷尾的晨光里。贝向芙站在院中,看着那抹背影,忽然觉得命运像一张巨大的网——她逃出了天阑会,却逃不出这张网。
她母亲杀了他全家。
她救了他一命。
三年后,他若知道真相,是会感激,还是……杀了她?
贝向芙从怀里摸出那枚梅花玉佩,与青竹玉佩并在一起。梅与竹,本是岁寒友,此刻却像两柄交叉的刀,抵在她心口。
她抬头,看着天边渐亮的晨光。
"闻离,"她低声说,"如果你知道我是谁……"
她没有说完。
风卷起便利店一旁的树叶,像某种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