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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代号009 黑鸦花名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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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岩眠站在楼梯口,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贝向芙脚边。
贝向芙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但没有拔剑。
她知道,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地方,拔剑没有意义。
"夫人知道我要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问一件寻常事。
千岩眠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婉如春风,却让贝向芙脊背发凉:"从你们三个在藏书阁里翻那些废纸开始,我就知道。"
她缓步走下楼梯,素白的裙摆拂过积尘的台阶,却没有沾上一丝灰尘:"沈无渡那个孩子,倒是沉得住气,忍了三年才动手。可惜……"
她停在贝向芙面前,仰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慈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他还是太急了。"
"沈无渡呢?"
"在地下等着你呢。"千岩眠侧身,让出通往佛龛后洞口的路,"去吧。你不是要查黑鸦吗?答案就在下面。"
贝向芙没有动。
"夫人为何不杀我?"
千岩眠又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杀你做什么?你师伯临死前,求我放过你。他难得开口求我一次,我总要给些面子。"
她抬起手,轻轻拂去贝向芙肩上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而且,我也想知道,沈秋白带出来的徒弟,能走到哪一步。"
贝向芙的瞳孔微微收缩。
千岩眠转身向楼上走去,声音飘下来:"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机关会自动关闭。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烛光也随之熄灭。
贝向芙站在黑暗中,良久,迈步走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古墓的石阶很长,长得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贝向芙数到第一百三十七阶时,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像是陈年的血。
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很弱,只能照亮身周三尺。但足够了——她看到了沈无渡。
他靠在石壁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浸透了大半衣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扯出一个笑:"……你来晚了。"
贝向芙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匕首刺入右胸,避开了心脉,但失血过多,再不救治……
"千岩眠干的?"
"是我自己。"沈无渡咳嗽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她给我两个选择——替她打开古墓的机关,或者死。我选了第三条路。"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扇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中央是一只展翅的乌鸦:"那扇门,需要黑鸦令才能打开。她以为我手里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令牌,塞进贝向芙手里:"但我有。你师伯留下的。"
"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出不去了。"沈无渡摇头,声音越来越轻,"机关已经启动,两个小时后,这里会塌。你……你进去,找到《玄鸦真经》,那是唯一能扳倒她的东西……"
他抓住贝向芙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但记住,不要看经书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要看。那东西……会吃人。"
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石门上方那片漆黑的穹顶。
贝向芙沉默片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她将黑鸦令嵌入石门中央的凹槽,纹路亮起暗红的光,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有正中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盒盖敞开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
贝向芙走过去,没有看绢帛上的字,只是将它卷起,收入怀中。
转身时,她注意到石台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临死前用指甲划上去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
后面的字被血迹模糊了,看不清。
贝向芙皱眉,正要俯身细看,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然转身,剑已出鞘,"是我。"
闵韵从石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进来的?"
"跟踪香。"闵韵说,"你身上有我下的追踪香,比你的更隐蔽,药效也更长。"
他走到石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行被血模糊的字,然后抬头看向贝向芙:"沈无渡死了?"
"嗯。"
"东西拿到了?"
贝向芙没有回答,手按在剑柄上:"你到底是谁?"
闵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和平时一样:"我是闵韵。天阑会第三堂弟子,你的师父。"
"师父?"贝向芙冷笑,"一个比我大十岁的师父,会为了跟踪我,在禁足期间天天来我院子里喝茶?"
闵韵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你果然发现了。"
她抬起手,缓缓摘下面具——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揭下之后,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更年轻,更苍白,眉眼间带着与千岩眠有几分相似的倦意。
"千岩清。"她说,"千岩眠的侄女,黑鸦'玄鸦'之一。也是……你师伯的徒弟。"
贝向芙的剑尖微微颤抖。
“我师伯的徒弟?"
"名义上的。"千岩清——或者说闵韵——将面具收好,"三年前,千岩眠派我接近你师伯,监视他。但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动了真心。他教我剑法,教我做人,教我……怎么做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黑鸦的刀。"
她看向贝向芙,目光里有痛楚,也有决绝:"他死前,把黑鸦令交给了沈无渡,让我逃。但我没逃。我换了脸,换了身份,回到天阑会,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一个能替他报仇的人。"千岩清说,"我观察了三年,十二堂里,只有你和沈无渡在查黑鸦。但沈无渡太急,太孤,注定走不远。你不一样……"
她向前走了一步,不顾贝向芙的剑尖抵在自己胸口:"你比他冷静,比他狠,也比他——更像我师父。"
贝向芙看着她,良久,收剑入鞘。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时机到了。"千岩清从怀里取出另一块黑鸦令,与贝向芙怀里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千岩眠每年闭关参拜真经,其实是去地下更深处修炼一种邪功。真经只是幌子,真正的秘密在古墓最底层。"
她将令牌放在石台上,"两块黑鸦令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通往底层的机关。我一个人做不到,但加上你……"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下去?"
"我想让你活着出去。"千岩清直视她的眼睛,"沈无渡说得对,一个时辰后这里会塌。但塌的只是上层,底层有另一条出路。我们拿到证据,从那里走。"
贝向芙沉默了很久。
石室顶部的碎石已经开始簌簌落下,时间不多了。
"带路。"她说。
通往底层的机关藏在石台下方,两块黑鸦令嵌入后,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向下的铁梯。
铁梯很陡,几乎垂直。千岩清在前,贝向芙在后,风灯的光在黑暗中晃荡,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壁上,扭曲变形。
下到最底层时,贝向芙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腐臭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
眼前是一间巨大的石室,比上层大了数倍,四壁摆满了药柜和书架,正中是一座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那是个男人,穿着天阑会的会主服饰,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显然已经死去多年。
"苏长明?"贝向芙皱眉。
千岩清的声音很冷,"不是,是广安阑。"
贝向芙猛然转头:"现任会主?"
"三年前就死了。"千岩清走到石床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千岩眠用秘法保存他的尸体,每月取血炼药,维持她那张不老的脸。对外宣称会主闭关修炼,实际上……"
她没有说下去。
贝向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想起偶尔在会中远处瞥见的"会主"身影,想起那总是低垂的兜帽和从不露面的神秘——原来,那不过是千岩眠找人假扮的傀儡。
"证据呢?"
千岩清走到一面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册子,扔给贝向芙:"黑鸦的花名册。所有成员的名字、代号、任务记录,都在这里。"
贝向芙接过,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个名字,她认识——玄鸦:沈秋白。
她师伯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任务:某年某月,暗杀某堂主;某年某月,清除某叛徒;某年某月,监视某弟子……
最后一行,墨迹较新:
"叛出黑鸦,拟清除。执行人:千岩眠。备注:其徒贝向芙,可留,可用。"
贝向芙的手在颤抖。
"你早就知道?"她看向千岩清。
"我知道他是黑鸦的人。"千岩清的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这些任务……是他遇到我之前的事。"
她走到贝向芙面前,伸手合上那本册子:"你师伯后来一直在赎罪。他查黑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被他杀过的人。他死前让我转告你——"
她顿了顿,"他说,'告诉芙芙,师伯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做了黑鸦的刀。最不后悔的,是教她做人。'"
贝向芙闭上眼睛。
石室顶部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碎石如雨落下。
"走。"她睁开眼,声音沙哑,"从哪出去?"
千岩清指向石室角落的一道暗门:"那里。通向山后的瀑布。"
两人向暗门跑去,身后传来轰隆的坍塌声。贝向芙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石床上,广安阑的尸体在震动中滑落在地,露出床板下方刻着的一行字:
"玄鸦真经,噬魂夺魄。阅之者,永堕黑鸦。"
她想起沈无渡的警告,想起石台上那行被血模糊的字。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
尤其是谁?
她没有答案。
暗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山后的瀑布在夜色中轰鸣,水雾弥漫,将月光折射成碎银。
贝向芙和千岩清从暗道中冲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身后,烟霞阁的方向传来沉闷的坍塌声,火光冲天而起。
"她发现了。"千岩清喘息着说。
"谁?"
"千岩眠。"千岩清苦笑,"古墓塌了,她一定知道我们拿了东西。以她的势力,天阑会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贝向芙没有说话,从怀里取出那本黑鸦花名册,以及那卷《玄鸦真经》。
"这两样东西,够扳倒她吗?"
"不够。"千岩清摇头,"花名册只能证明黑鸦存在,不能证明她就是鸦母。真经……那东西邪门,拿出来只会让人以为我们也被黑鸦侵蚀。"
她看向贝向芙,目光灼灼:"我们需要更多。需要她亲口承认,需要证人,需要……"
"需要时间。"贝向芙接道。
"对。"
两人站在瀑布下,水声轰鸣,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虚假的安宁。
"接下来去哪?"贝向芙问。
千岩清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你师伯死前,还留了一个名字。他说,如果事情到了绝境,可以去找这个人。"
贝向芙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以及一个名字——万青蛇。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久违的锋芒:"绕了一圈,还是他。"
"你师伯说,万青蛇手里有千岩眠当年创立黑鸦的证据。"千岩清说,"但他不会轻易交出来。你需要……"
"我知道。"贝向芙将纸条收好,抬头看向天阑会的方向。
火光已经蔓延到了半山腰,映红了半边夜空。隐约可以听到喊杀声和哭叫声,但隔着瀑布的轰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赵薇呢?"她忽然问。
千岩清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些。"
"她是你的人?"
"不是。"千岩清摇头,"她是我故意留在身边的。千岩眠派她来监视我,我假装不知道,让她传些假消息回去。但……"
她顿了顿,"但她本身并不坏。她只是…被蒙在鼓里。"
贝向芙想起赵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想起她提到内务堂清查账目时眼里闪过的光,想起她说"我们跟你一起去"时的认真。
"她会死的。"贝向芙说。
千岩清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良久,最终,贝向芙转身向山下的方向走去。
"去哪?"千岩清问。
"先找万青蛇。"贝向芙头也不回。
"然后……回来救她。"
三天后,青萝镇。
回春堂的药铺已经人去楼空,门板紧闭,积了一层薄灰。贝向芙在门前站了片刻,转身走向镇子东头的一家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青衣的男人,正在慢条斯理地剥一颗橘子。
"你来晚了。"万青蛇头也不抬,"我等了五天。"
"古墓塌了,绕了路。"贝向芙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我会来?"
"你师伯说过。"万青蛇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徒弟拿着我的纸条来找我,就把东西给她。"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推过来:"千岩眠二十年前创立黑鸦的亲笔信,以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修炼邪功的证据。每个月圆之夜,她需要吸人血来维持容貌。过去二十年,天阑会失踪的弟子,有一半进了她的肚子。"
贝向芙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以及一块染血的玉佩。
玉佩佩上刻着一只乌鸦,与黑鸦令上的图案相同,但材质是白玉,乌鸦的眼睛是两颗墨绿色的宝石。
"这是……"
"鸦母令。"万青蛇说,"千岩眠随身佩戴的令牌。三个月前,我趁她练功时偷出来的。为此,我损失了三个兄弟。"
他看向贝向芙,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轻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你师伯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他救过我三次,我欠他一条命。现在,我还给他徒弟。"
贝向芙将东西收好,起身:"多谢。"
"不必谢。"万青蛇摆摆手,"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他抬头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千岩眠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组织。黑鸦只是冰山一角,那个组织的名字,你师伯查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查清楚。"
"什么名字?"
万青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们自称'归墟',势力遍布江湖和朝堂。千岩眠,不过是他们在天阑会的一颗棋子。"
贝向芙沉默了。
她想起古墓里那本花名册上,有些任务的目标根本不是天阑会的人,而是江湖中其他门派的掌门、长老,甚至是朝廷官员。
原来,黑鸦只是工具。
真正的棋手,还在更深处。
"我会查下去的。"她说。
"我知道。"万青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和你师伯,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将橘子皮扔进桌上的碟子里:"走吧。千岩眠的人已经到镇子外面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贝向芙没有动:"你呢?"
"我?"万青蛇伸了个懒腰,像条懒洋洋的蛇,"我自有去处。青蛇帮虽然没了,但蛇窝不止一个。"
他转身向茶馆后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对了,贝向芙——"
"嗯?"
"你师伯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他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缕烟:
"他说,'别恨黑鸦里的人。他们大多和我一样,是刀,不是握刀的手。要恨,就恨拿刀的人。'"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贝向芙站在原地,良久,将油纸包收入怀中,从茶馆前门走出。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天阑会的方向。
那里,是她的来处,也是她必须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