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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附骨花【一】 “清丽绝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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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熙十四年,煦色韶光。
不知谁家狸奴爬上墙院,跳入落花里的稚童身侧,懒倦地伏在耳畔。埋怨声跃上墙头,痒意很浅,楼鹤莹还是醒了。
“简狸儿,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娘还在外面呢!”
先爬上墙檐的简狸儿半蹲在一侧,颈间戴着花里胡哨的璎珞,淡绿色的衣袍有几样细金丝线。
小少年看向楼鹤莹怀中的狸奴,神色喜悦唇边噙笑:“阿满,你从何处讨来的狸奴!”
楼鹤莹起身拍拍衣裙上的落花,摇头,指向墙檐。
简狸儿迅速理解了意思:“从墙檐自己跑来的。”
“你若喜欢,下次我便亲自去梵音寺讨一只送你!”
“寺里的猫儿受过香火祈福,定能保你早日说话。”
楼鹤莹点头。
他站起身,正欲跳下。身后慢悠悠爬上来的楚茗羡临空一抓,险些把他拽了下去。
楚茗羡狡诈一笑:“花孔雀,你要是不敢跳下去,本姑娘亲自教你。”
不给楚茗羡开口机会,简狸儿抢先跳下去抱臂挑眉:“让你爹再好好教教你吧。”
楚茗羡也跟着跳下,说完,简狸儿转身的瞬间,楚茗羡伸出左脚,将这小花孔雀绊倒在地。
这么一摔,惊走了楼鹤莹怀中的狸奴。楚茗羡心思在全在楼鹤莹身上。
正跑出一步,摔倒在地的简狸儿找准时机拽住她的衣角,借力往后一拽,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也摔上一摔。
二人也因此结下了彻底的梁子。
残阳铺水,草浪平息。
湖中的芦苇落入楼鹤莹手中,风浪一吹,黄昏就仿佛停在了她的掌心。
马儿被拴在草杆间安静地喝水,偶尔发出的响鼻让他们恍惚间成为了话本里面的大侠一般……策马同游,浪迹天涯。
楼鹤莹的手抬起,盖住了她眼中那一块暮色,那种久违的破土重开在她口中摇颤:
“策——马——”后面两字,她说不出口。
嘴中仿佛被东西锁住一样,开口的格外艰难。
身旁正在打诨地二人,动作猛地一顿,片刻才缓过神。
楚茗羡第一个起身,几乎是跑着扑向了楼鹤莹。
她眼眶泛红:“满慈!你是不是会说话了?你知道我的名字吗,我是荑奴!他……他叫满狸儿!”
楼鹤莹愕然,吐出的字眼断断续续,二人的乳名在她口中打了几转,最后开口:“我——不——会。”
二人顿时眸光雀跃,楼鹤莹被楚茗羡抱了个满怀,鼻息间的热气和泪水交织,埋在颈窝处的触感带着痒意。
简狸儿身量未长开,他侧坐马背,手中拿着刚摘的莲叶,替二人挡住余晖刺眼的亮光。
“丫头,醒醒。”朔岭掏出楼鹤莹刚刚威胁他的峨眉刺,在手中掂量掂量,眼睛微眯。
他当是个硬性子,想不到这峨眉刺竟是个未开刃的。朔岭瞬间乐了:“嚯,还是个纸老虎?诶楼公锡,我说你这长孙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江上雨声淅沥,无人回应。
朔岭又自顾自说着:“你这长孙,我至多只保的了四年,四年后她若想下山,只怕你回光返照也拦不住。”
她即已入局,这计划便要重启,那个东西被藏了那么久,也该浮出水面了。
明府,池中莲叶残败,游鱼凑近。明兰玉光脚踏在寝殿外,足腕间系着红绳,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手中鱼食丢尽。
他走向被摆在一旁的棋奁,在棋中扌觉弄几番,手指修长干净,宛若莹润剔透的冷玉。
黑棋与白棋混在一起,明兰玉缓慢将棋子丢入水中。水面上溅起水花将仅余地残叶打落,漂浮在水面。
他看向池中逃得乱窜的鱼,落寞低叹一声后声调上扬,转为笑意。
南玉琼居。
楼鹤莹跟随朔岭到达南玉琼居山下,整个竹林铺满了翠色,浅溪尽头连绵至竹舍,青石板阶被盖上断断续续的枯叶。
朔岭跟在楼鹤莹身后,神情极为骄傲:“丫头,此乃为师一草一瓦亲自搭建,无人搭手!如何?”
楼鹤莹推开小门,拾阶而上:“山居简素,远离尘嚣,这般清幽自在,实在难得。”
朔岭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为师带你去看看你的寝居。”
楼鹤莹脚步顿住,她哑然。看向朔岭的神色不似假话,垂眸行礼:“有劳师父费心。”
朔岭几乎快步扶起楼鹤莹,不好意思地道:“丫头,这你可不能谢我,这间房舍是你外祖亲自搭建的,可跟老夫没关系。”
南玉琼居,楼公锡尚在京中就已经建好,那会儿楼阅夫妇新婚佳期,楼公锡便同朔岭一同在此处搭建别院。
此处距京一百八十里,如若聘请匠人只怕劳民伤财,他二人便决计亲自搭建,还言道:“欲携尚未出世的孙囡寻一处山居,远避三伏天。”还叫他们瞧瞧往后自己甚是伶俐的稚孙。
所至千盼万盼,当真叫他盼来了楼鹤莹。只可惜未能亲眼见到降生,便早就离去。
朔岭虽满嘴的无所谓,身体却很诚实。他翻出藤椅,又给楼鹤莹备了小凳,二者坐下,又继续讲起来。
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却发现人就会睹物思人,离开的时间越久,回忆越是深思熟且。这种记忆的交替,连他这样的草莽之身有朝一日都会变得刚柔。
朔岭拿出小蒲扇,扇煮着苦药,苦涩卷入师徒二人的鼻尖:“商丫头,你和你外祖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若你祖父在此处,只怕又得说教我一顿,不过你也还好只是像你的祖父。”
楼鹤莹有些意外:“为何?”
朔岭默然片刻:“商丫头,相由心生。你那父亲看似懦弱无能待你娘极好,却是个凉薄之人,骨肉亲情看得至淡。”
“你常年未出府,不谙世事,不懂得辨别何为仁善,何为寡恩。你想防的人,里面不应该有你的祖母。”
楼鹤莹神色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快的难以捕捉,朔岭先生还是看到了。
他将小罐里的苦药浸出来,放到楼鹤莹身前小矮桌上,搅和一通:“白术、玉竹、黄芪、人参、沙参、土茯苓、茯苓、荆沥、南烛主好睡。还有这蕤核生用。”
应是怕这纸老虎担心有毒,朔岭即刻补了一句“没毒。”
“你这纸老虎,嗜睡还当春困缘故,哪日睡得久了,还要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喂药。”
绿袍老头且淡笑,絮絮叨叨了好久。盯着楼鹤莹喝完最后一丝药,才从小木桌拿出纸包的蜜饯。
“这今后啊,为师要告诉你的第一个道理就是......”
楼鹤莹嘴里面含着蜜饯,正襟危坐等待着下一句话:“商丫头,外头闯祸了不要紧……人可以跑回来,钱不能丢。待你学点本事了,求你办事儿第一个报答就是要收雇佣金。”
……
第三日巳初,裴梁洵下朝同往常一样拜访翊坤宫后,御道外,明兰玉已等候多时。
他叉手行礼,起身间笑意顺着眼睛眯起:“殿下每每下朝都要看望皇后娘娘,这份孝心难得,兰玉自觉惭愧。”
裴梁洵闻言,同明兰玉一般笑道:“太傅家中冷寂,无处尽孝孤倒也理解,这偌大的明府,安静些又何妨?太傅在此处等孤许久,怕不是同孤说些小话以解烦闷罢。”
明兰玉袖中的手一紧,面上却不显。末了,又像是听到一场笑话:
“死得早,有孝心又能如何?上巳节殿下同世子抓的那些人,兰玉甚是眼熟。听我府中门生道,审了几日嘴还是这么严。”
裴梁洵神色难辨,眸光突然温和:“想不到这等丑事也叫人传了出来,刑部办事不力,孤这个做太子的,也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明兰玉话落,侧过身,转脸看向裴梁洵。
迎着日光,他眸底极快闪过不易察觉的算计。转瞬敛去神色,唇角扬起,谦和又无害:“殿下办事妥帖周全,牢中那些贼子,这要是吞了毒那该如何是好?”自己人难防,心可难防。”
离去,裴梁洵赶回东宫,朝服都来不及换下,迅速写了一纸奉帖递到盏焉夫人面前:
“晚辈素闻师娘杏林圣手,医术师承武陵宗门,梁洵不谙其道多有不妥,恳请师娘莅临相助,梁洵铭记于心。”
落款完,裴梁洵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身边近侍:“速将此帖递到盏焉夫人手中,务必赶在出城前。”
奉帖刚叫人递出府,闻如誉就来到东宫门外。
手中拿着编织的蹴鞠,一身装饰衣着叮铃哐啷,近侍看见闻如誉,迅速拜礼:“世子。”
闻如誉瞧着这慌乱摸样随意瞥了一眼信件:写着“盛字”还摁了裴梁洵的私印,他眉间一挑,叫来鸠尾跟着裴梁洵派出的近侍。
那近侍道了谢很快便离去。
入了内,闻如誉大喊:“小於菟!”少顷,一团橘色的金被银床,从泰山石身后跑来咪咪呜呜蜷在闻如誉靴边。
闻如誉将手中蹴鞠一抛,捞起地上叫做“小於菟”的狸奴,趁蹴鞠落下瞬间,足尖一勾。接住后转身踢向正出来的裴梁洵。
裴梁洵接过,又是一踢收入手中。
闻如誉看向裴梁洵身上还未换下的朝服,瞬间没了兴致,忍了片刻终于开口:“这官服你不妨入睡也穿上。”
被噎了一句,裴梁洵心中充满了疑惑
“你为何一直不喜这官服?”
闻如誉讥笑一声:“无常难辨忠奸,你说我为何不喜。”
裴梁洵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书房,闻如誉于是跟了进去。
进了书房,闻如誉将小於菟放回院内,他斜靠楹柱哂笑道:“何事如此凝重,连私印都敢随便盖?你这太子之位坐的这么舒服?”
裴梁洵正色:“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乱了方寸,鸠尾跟去也算补了过失。”
一声轻哼,闻如誉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棂看向书房外:“莫不是牢里面的几个有什么神通,让你乱了心,真是难得。”
不理睬闻如誉话中夹枪带棒,裴梁洵神色疲惫:“明兰玉今日下朝,同我说牢里面几个会服毒,更甚有人投毒。人数众多,配枯荷蝉衣的时间根本不够。”
枯荷蝉衣;武陵郡颐园山庄一种秘制丹药,服下后十二时辰内万毒不侵。药方从不外传,只有颐园山庄弟子方能炼制。
炼此丹药,耗材耗时。此前他们并不是没想过,二人心里清楚。盏焉夫人病弱残躯,不宜耗费心力。
若他们派人围在刑部周围,只怕内部的早已通风报信。闻如誉松手,走向门外。
这消息并不作假,明兰玉不至于闲成这样,因何缘故提醒他们,只怕这些人手上也有他想要的东西。
至于这东西在何处,和他们所求是否一样,只能有些头绪在做推断。
恍然,闻如誉不知为何想起那日马车上,素手挂着定渊王府牌额的少女。
身扶帷帽,清丽绝伦。
他拉开厢门,回头道:“你我各自派人护着盏焉夫人,至于牢里面的几个,在我还未回来之前,任何人不要轻举妄动。”
裴梁洵头疼似的扶着乌纱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