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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化春寒【三】 “疏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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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渊王府出行多是从简,如今突然豪华起来,多半是掩人耳目。
山下道路多崎岖,楼鹤莹颠得心烦,车架内熏香萦绕在鼻尖。
临近城中,楼鹤莹撩开车帘,路过弥华霏,楼鹤莹惶然想到昨日在进入楚府时,最后一消而散的视线。
她思忖片刻,当即下了马车:“替我谢过世子,劳驾护送至此。”
说罢,楼鹤莹走进店中。
楼中女眷多是结伴,身后跟着自家府中婢女。
掌事名唤柳金娘,招呼着二楼,下楼间一眼瞧见了楼下的楼鹤莹。
她款款朝楼鹤莹走来:“好生水灵的女郎!瞧着竟是稀客?不知娘子所喜何物?我弥华霏今日送予姑娘讨个彩头。”
柳金娘声音不大,但听得格外清楚,众女眷小声耳语:“瞧着身段,倒有点像是楚家刚回来的楚娘子。”
柳金娘打着趣:“好妹妹,竟是楚家娘子!奴家眼拙,若娘子有何喜欢的,弥华霏一并送予姑娘。”
面对掌事的凑近,楼鹤莹有些无所适从,身侧香风袭来令她倒退一步。
柳金娘淡笑一声在楼鹤莹耳边轻垂:“楼娘子不必吓成这般,适才见着楼娘子如此芙蓉之姿甚是欢喜,唐突了娘子勿怪。”
楼鹤莹不常出府,甚至算得上从未。京中认得她的人极为少数,若说定渊王世子认得,不过是暮岁时仓促一面。
倒是这柳金娘认出,颇有些耐人寻味......楼鹤莹防备地看向身旁的柳金娘。
这柳金娘容貌艳而不俗,身姿摇曳却不显媚态,反倒眉眼间有几分英气。
她手中握着牡丹扇,指尖丹蔻与小指间红痣点缀的手甚是好看。
柳金娘拿起柜中的海棠脂,扇柄翻转间,楼鹤莹瞥到她手上一层薄茧。这是常年习武的手上才有的茧,只不过养得薄了些。
她抬起柳金娘正欲递来的手按压了几番:“柳掌柜,似是爱琴之人?”
力度不大,但带着不容收回的力度。
柳金娘扇柄一转,挑开楼鹤莹的手:“商丫头,机警倒是机警,只不过这性子急了些。”
随即打量着身前的少女又道:“爱琴称不上,只是偶来得闲无处解闷,随意拂几曲就好,娘子这会儿再不挑几个中意的,只怕奴家这店得打样了不成。”
楼鹤莹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不必挑了,这些烦请一同送入府中,柳掌柜莫要认错了才是。”
说罢,楼鹤莹走向弥华霏门外雇了一辆马车。
城门未闭,楼鹤莹出城格外轻松,紧绷的心绪才缓缓地放松下来。
若她所料不错,闻家的暗卫定然暗中跟在她身后。手中楼家令被旁系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早在窦疏桥告知她前往何处,楼鹤莹便已经猜到什么。
楼家里面,应当是有官家的人。
楼阅默许她带着楼家令出城,定渊王府也跟着掺合进来。
自然楼家令对官家也有重要之处。倒不用担心闻家会做什么,只是楼家的人便不一定了。
如今想要楼家令的,只有楼家旁系……主家三代焕新,知道这楼家令用处的人并不多。
只余几个年迈的嬷嬷,有的自愿封声前往梵音寺进修,剩下的便都在叶老夫人跟前伺候着。
看来下次回京,得去趟梵音寺了。
太裕年间地那场宫变,留下来的逆党所剩无几,当年楼家分家才得以明哲保身,如今旁系伏出,这楼家令就是关键。
官家设局,她岂有不入的道理?
只是这柳金娘实属一个变数,既然能凭借这一眼就能确定她,这眼力绝非俗人。
只是目前来看,柳金娘应是二伯母的人。
楼鹤莹全得以靠自己的猜测,她手上现如今没有自己的人,往后行事只怕要难上很多。
现在看来,只怕楼家暂时回不去了,这倒也正合她意。
从邑州城向南面一百八十里,雨色逐渐泼砸下来。
楼鹤莹撩开车帘,约估测余三百多里喊住正欲加速的马夫:“师傅,就在此处停下。”
马车迟停,楼鹤莹接过马夫递来的伞,脚步顿在脚蹬上。
铅灰色的天带着冷风呼刮着耳畔,邑州地界多雨,天色黑的早。
马夫见楼鹤莹愣在原地,以为这小娘子防备着什么,立刻取下檐角提灯递到楼鹤莹面前:“娘子,灯。娘子放心,我们这些跑腿的风雨见惯了,这东西也就备的齐了些。”
楼鹤莹僵硬地接过提灯,步子放的缓慢。
车夫很快离开,只余能听到淡去地叱咤声。雨声放大,冷意混着飘来的细雨渐渐洇湿了楼鹤莹的袖口。
身上的凉意分不清究竟是冷风吹过,还是恐惧带来地冷意。
楼鹤莹顿感自己走了许久,直到走到林前。
一撑摊老者仰躺在藤椅,怀中揣着小蒲扇,伞下茶炉烧的滚沸,伴着茶烟隐隐夹在雨里。
楼鹤莹缓慢地步子逐渐停下,警惕地盯着伞下人的样貌。
对方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真容。
良久,那老者缓缓起身,看着站在对面的楼鹤莹,眉头皱起探视着。
手中蒲扇拂了两下,语气瞬间转变为试探而又毫无底气:“商丫头?”
楼鹤莹眉心微跳:“老先生,我并非你口中的商姓女。”
老者自顾自地斟了一盏茶停顿一会儿,口中喃喃。
似乎在怀疑自己是认错了人......
随即掐指一算,异常自信:“错不了,生玄月南迁鹤。你祖父楼公锡曾在南浦时就已为你取好了小字‘满商’只是那帮愚人,还有你那便宜爹不曾知晓。”
“商”字五音清越,常与秋日有关,的确与她生辰月有关。生玄月,南迁鹤也是真。
楼鹤莹这会儿倒是觉得眼前人可信了几分:“先生,何以称呼?”
“朝来朔夜逢楼君,只把塞称号作岭。”老者起身,瞪眼几秒眼神突然一黑,踉跄两下不紧不慢收拾着摊子,招呼楼鹤莹过来打伞。
老者缓过神色,将手中藤椅往上掂了掂;下次得寻个机会,让商丫头上街边给自己讨点糖食。
……
“老夫号称朔岭先生,丫头可要拜师啊?”
“拜了师,出去报了老夫名字,可无人敢欺你。”
“老夫一诺千金,童叟无欺,你外祖还欠我一千两银子呢。”
“上船过后行拜师礼,为师好茶都已备齐。”
朔岭自顾自地领路,不久,便可以看到雨雾里隐隐若现地乌篷船。
他又揶揄了一句:“你这丫头,性子怎么就这般冷淡?楼公锡不在,这楼家又是给养成了这沉闷模样,果真一样无趣。”
“也就老夫这般豁达大度地人受得了。”
楼鹤莹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生,这拜师顺利,可你我总该知根知底才是。”
朔岭捻须,神秘一凑:“商丫头,楼家令在你手中吧。”
楼鹤莹瞬间警惕,她防备退至船边,余光盯着河中水深,估算着自己游走的几率几成。
朔岭在袖中摸索没多久,摸出一柄笏板放置胸前。
“怎么样丫头,老夫这笏板一持,可有武官的威风?”朔岭笑眯眯的正好神色,似乎在期待一阵崇拜声。
楼鹤莹欲言又止,别过脸。
笏板非朝臣不可持,虽毫无威慑可言,但若真是那穷凶极恶之徒,只怕准备的要格外齐全。
“先生……当真威风凛凛……”
朔岭听后,非常受用。
上船过后,船篷内走出地船夫相貌和蔼,笑意更甚与身旁的朔岭一样,古铜色的皮肤身着蓑衣,脚上穿着草鞋。
他朝二人行礼,楼鹤莹点头示意,很快就发现了怪异之处:“先生,他是哑者?”
朔岭脚步一顿,讶异地看向身旁地楼鹤莹:“不错,从何看来?”
楼鹤莹回过神来,语气逐渐淡下去,将手中提灯置于船前:
“并非从何看来,哑者与常人无异,不善说话,多会依着对方口型理解意思,方才走向船边,他瞧我看了稍许。邑州城地百姓,遇到同我一样权贵家的女郎,不敢这般大胆。”
船夫地笑意加深了几分,似是在夸赞。
楼鹤莹展颜,又继续说道:“幼时不善说话,对哑者自然熟悉几分。他是先生的人,所以,还望先生替鹤莹保密,如此,先生可愿意告知?”
朔岭赞叹的呷了一口茶:“若老夫不愿,你当如何?”
楼鹤莹转脸向朔岭,霎那间银色的峨眉刺从伞柄滑落,落入楼鹤莹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上朔岭的脖颈后。
楼鹤莹似笑非笑,语气愉悦:“满商愚钝,会些藏匿的小手段,先生以为如何?”
老油条遇上小油条,此番场景连船夫都觉无奈。
朔岭起身朗笑:“既如此,那便拜师罢。”
楼鹤莹若有所思,躬首九叩,随即执茶敬上。
朔岭乐呵地接过茶,端坐姿态后神色严肃:“即已拜师,四年之内。商丫头,这楼家你可回不去了。”
楼鹤莹眼睫闪烁,神色淡然:“满商知晓。”
朔岭扶起楼鹤莹,朱红色袖角晕开了湿色,外着的墨绿外袍姿态懒倦伸展背脊:
“走,回山。”
定渊王府,鸠尾赶回殿内时已经无人。
紫檀木雕花山水屏风后,细细簌簌一阵声响。
闻如誉倚在凭几,长发散落胸前翻着手中记史。他换去了白日宴席所着粉袍,雀蓝色衣袍鸦青交领,腰间红金交接腰带更添精致。
“世子,楼娘子跟着一个老者上了船,只听到四年内不会回邑州。”
鸠尾禀报完,又补了一句:“看着那楼娘子神色,还挺乐意的。”
闻如誉听到鸠尾如此说,思忖了半响挑眉起身:“放着楼家尊贵的小姐不做,跑去深山老林拜师?这楼家有何东西?要藏的这么紧巴。”
少年走向烛台,素白的手拿起一盏灭掉的烛火点燃,放下。
烛泪顺着边缘滴入烛芯,燃烧的更烈。
他又开口:“找到了吗?”
鸠尾摇头:“还未,那日琅仙楼并未有人捡到。只是听下人说……被楼娘子……当了。”
……
闻如誉将记史朝榻上丢去,语气戏谑:“敢用沾了那么多人命的戾器当掉的钱,真是不怕折寿。”
走出房外,闻如誉牵来马匹:“刑部今日谁当值?”
督尉司赵翀。
刑部,赵翀听到定渊王世子的传唤,慌乱从椅子上滚碌下来,扶起头上乌纱帽行礼:“见过世子。”
闻如誉略过赵翀随手一摆,悠然走进最里间牢房,昏暗地牢房透着常年受潮的霉湿味。
闻如誉有些嫌弃,但胜在地上的人并没有那么凌乱。
铁链拴着的人,年岁不大粗布麻衣,发丝打卷沾上几根杂草。整个人除了蓬头垢面瞧不见一点神色。
没等闻如誉开口,地上的人则先行开口:“世子今日布兵整个园林,只为了抓我一人,未免也太高看我了吧?”说完喀喀喀笑起来。
闻如誉抱臂,走近。
不作理睬话里的试探。黑靴缓缓踩到地上人肩膀处,逐渐施力将人往下踩去:
“你不是两仪霞的人,里因猜到为何邑州城布兵严密,而你却如此轻而易举地进了城。”
力道越来越重,身体压下一半,闻如誉松了力。月色透过地光斑打在闻如誉鼻尖,衬得一股病态的白:
“你们两仪霞保卒的手段,真是与朝中那些老东西一样不遑多让。”
说罢,闻如誉足下力道突然一大,竟应声叫那人俯首,锁骨迸发出一阵清脆地折断声。
痛呼声在整个刑部传出回音,随后就是一阵抽息般地大笑:
“世子这话何意?莫不是整个朝堂都与世子为敌?贱民想起,曾经的闻老爷子也是这般。如今闻老爷子下落不明,世子莫不是还想走你们老闻家的路?死了那么多人,真是可悲啊。”
闻如誉收脚,缓慢的撩袍蹲在此人面前:“看来是知道些什么。”
话落,他抬起地上人的下颌,移到两颊边最后掌心一紧,碎齿从嘴中血沫溅出。闻如誉拽过身旁赵翀,让他毫无防备地挡在自己身前。
血沫溅到赵翀脸上,吓得他当场趴在原处。
闻如誉起身走向牢房外,迎面就碰上赶来的裴梁洵,他侧首倚靠牢房门前微笑:
“表兄今日这么有雅兴,也来刑部?”
裴梁洵疲惫暗叹:“嗯,同你一样,也来问地上那个......如何?你问出什么了?”
闻如誉漠然,转身离开:“一个要死的人,能问出什么来?”
裴梁洵听后,挑眉半眯。他看向地上血沫不止的人,赵翀此刻依然吓到呆坐原地。
走向赵翀身前,裴梁洵拽过赵翀衣角:“孤今夜来此,赵大人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赵翀点头,慌忙连滚带爬地跑向牢房外。
刑部霎时间静谧下来,安静地如落闻针,不多时又传来一阵痛呼声,吓得跑向外面的赵翀又倒向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