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饮长风

1、第 1 章 传闻中惨兮

　　天空暗沉得厉害。
　　身着白色连衣裙的江旭在窄小的巷子里穿梭，爬了几分钟的步梯，终于来到了她兼职的地方。
　　花店外摆置着盆景鲜花，还有仅仅店主阿婆能使用的木质摇椅。
　　此刻阿婆正躺卧在摇椅上，手里捏着小巧的不锈钢茶壶。
　　“阿婆下午好呀。”江旭迅速将印着碗筷图案的帆布包取下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围裙加身，准备干活。
　　她在这家花店兼职快一个月了，和雇主阿婆还算聊得来。
　　听阿婆说，小巷子里新搬进来了一位男生，每日早出晚归，看起来憔悴得很。
　　之前还能说上几句话，现在是连人影都难见到了。
　　江旭知道阿婆说的是谁。
　　那位男生是大她两届的学长，名叫傅落云。富裕的家庭背景在他身上只是锦上添花，能被大家奉为A大门面更多是因为他带领团队将各种竞技赛奖项拿到手软的十分强悍的专业能力。
　　当然，这跟他俊美的外貌多少也沾点关系。
　　江旭曾见过他，不过是在新生宣传大屏上，并未见过真人。
　　屏幕上意气风发的傅落云，江旭惦记了三年。
　　前几月他家集团被强制宣布破产，所有资产抵押债务。
　　不过一日，集团创始人离世的消息在网上铺天盖地宣传开来。
　　往日的天之骄子坠下云端。
　　得知这一消息后，江旭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此刻是不是能够接触到傅落云了。
　　她蹲了一个月的消息，最后才在他过去竞赛的队友那儿打探到他搬到这块城中村来了的信息。
　　江旭清理着带刺的玫瑰，走神间不小心将食指划伤。
　　不过是破了半个指节这么长的皮，江旭看了一眼并没有在意，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忽而，窗外闪过一道亮色，雷声紧接而至。
　　“阿婆，是不是下雨啦？”江旭问道。
　　“打干雷呢。”阿婆拉着嗓子悠悠地说。
　　没下雨就好，她出门急了都没带伞。
　　若是能叫她遇上傅落云，就算倾盆大雨也没什么事。
　　大雨之下仍能傲然抬头的花比阳光灿烂时更加好看吧。
　　江旭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一个人在屋子里轻轻笑着。
　　等到屋子里的灯都亮起来时，外头开始下起稀稀落落的雨。
　　江旭将头往门外探，不见阿婆踪影。
　　难道是去楼上休息了么？
　　江旭呼唤几声没人应声，而她手中还有几个订单没做完，于是她也没再找阿婆，转头又回到屋子里忙碌。
　　下班点到了，江旭摘掉围裙准备回去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阿婆的声音：“小江，给落云选一束适合的花来。”
　　她原本失落的脸色瞬间换上了欢喜，与那一秒绽放的花朵般叫人惊艳不已。
　　可惜她身处黑暗中，无人瞧见。
　　“好嘞！”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往日所没有的阳光和热烈。
　　害怕叫人等久了，江旭的动作十分迅速。
　　花扎到一半时，她见着桶里剩下的三朵向日葵，犹豫一秒后将其加进了花束当中。
　　纯洁的绿桔梗和富有活力的向日葵，这是她等了近一个月才有机会给他的见面礼。
　　设想过无数次的相遇终于在此刻实现了。
　　她所有的紧张与期待，在走到傅落云跟前时化作了平静。
　　眼前的男生与她印象中的傅落云判若两人。
　　傅落云凌乱的刘海沾上雨水，用那双满是沧桑的眼睛望着她。
　　在苍白的灯光照耀下，他的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反倒叫下巴那儿的胡渣夺去了他人的目光。
　　看来傅落云的现状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江旭失落之余又觉得事情充满了挑战：若不是跌倒了谷底看不到希望，傅落云又怎么会知道向日葵于泥土中奋发生长的可贵呢？
　　“希望你未来的日子里都如这花一样灿烂。”江旭扬起练习多时的微笑，将花束递到傅落云怀中。
　　雨下得越发汹涌，掉落在雨棚上发出哒哒声响，差点将傅落云的声音淹没。
　　“谢谢。”他轻声地说，脸上神色十分淡漠。
　　在一旁躺坐着的阿婆微微侧目：“下雨了，小江没带伞吧？”
　　江旭点头，好像并不在意是否会被淋湿：“回去后换身衣裳就好了。”
　　反正夏日将至，不会太冷。
　　但话音落下后她偷偷瞥了一眼傅落云，见他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后，心中反而开始雀跃期待。
　　阿婆无故提这么一嘴，不会是想给她当助攻吧？
　　“那怎么行……”果不其然，阿婆有意叫傅落云送她回去，却没直接拜托人家，反倒是自己爬起来打算去找雨伞，“我送送你吧，这大雨天的你一个小姑娘回去，我实在不放心。”
　　江旭连忙配合地扶着阿婆拒绝道：“这儿去A大虽然不远，但上下楼梯的还挺累人，阿婆你就不用跟我去啦，再说，您屋里也没有伞啊！”
　　哪里没有伞，二楼备着好几把呢。
　　就是江旭不乐意用。
　　和江旭对视了一眼之后，阿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给忘了。”
　　傅落云看了看手中的花，又抬头望了望自己撑着的伞，有些犹豫地问：“江同学不介意的话，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怎么会介意，她心里高兴得都快开出花来了。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呀？”江旭虽然这么问，脚却跟生了风似地钻进了傅落云的伞下，“作为报酬，明天吃什么？我请客。”
　　“A大离这儿近，来回半小时的事，请客就……”傅落云被突然钻进伞下的她弄得熄了声音。
　　“就算了？可是这样的话，我会感到歉疚，会不安……”她轻轻叹息，“那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不麻烦了。”
　　她和他面对面在雨中驻足。
　　傅落云就像被冰冻住了般，一动也不动，只是眸色暗沉地望着她。
　　比起傅落云，她觉得这雨声要让人更容易听得懂一些。
　　僵持的这几秒，江旭的心也在缓缓下沉，最终触了底。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继续死缠烂打。
　　于是她走出了安全范围区，融进雨中。
　　“再见了，傅落云。”她扬起笑，挥手告别。
　　“我答应了送你的。”傅落云也往前走了两步，又将江旭拉进雨伞的遮挡区内。
　　这一次，江旭竟能从他的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仿佛此刻才真正走进傅落云的视野。
　　江旭心中欢喜，下一步计划也跟着疯狂生长。
　　不管傅落云态度如何冷淡，她置若未闻，轻快地跟阿婆挥手告别后便踏上了返校的路。
　　然而，夏季的雨总喜欢拉着狂风一起。
　　江旭脸占满了飘来的水珠。
　　她也不恼，轻哼着歌走在傅落云的身侧。
　　下来不到十个阶梯，她敏锐地感受到傅落云将伞往下沉了沉。
　　她好奇地仰头望去，见傅落云的头都快顶到伞了。
　　尽管这样，她仍无可避免地被雨粘黏。
　　“要不你先在店里等我一会儿？我想回去放一下电脑。”他停下步伐，没有打算带着女生去自己家里放东西。
　　再回头时，只见花店早已关门熄灯。
　　阿婆也上楼休息了。
　　江旭眼神黏腻，行动却非常爽快地跑到雨棚下面，并跟他挥手。
　　深巷子里的屋子，江旭本来也没打算去。
　　一想到满屋散发着雨季积攒的霉臭味，她就犯恶心。
　　然而，她此刻的笑容却好像发自内心。这幅乖巧阳光的模样，很容易叫人放下任何警惕，甚至会因为拒绝她而感到愧疚。
　　傅落云此刻便是如此。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家里的环境，他没再说话。
　　脚下偶尔踩碎的积水，在他离去后又恢复原本的模样。
　　傅落云爬着楼梯到二楼，插入钥匙开门，看见猫猫在门内等候。
　　他右腿关门，放下花束：“面包饿了么？等下给你鱼鱼吃。”
　　从矮小的冰箱上拿了鱼罐头给面包开好后，他急匆匆地出门。
　　走出深巷来到石梯上时，他见到了在路灯下拍照的江旭。
　　天空的雨一点儿都不比方才的小，却没影响到她。
　　那样的笑容，在这黑夜之中反而更加耀眼。
　　傅落云走到她身旁的时候，笑容没有消失，只是被他遮在了伞下。
　　“走吧。”傅落云对她说。
　　傅落云的伞不算小，但挡不住风的意愿。
　　她的肩膀渐渐升起一股凉意，不用想都知道衣袖湿透了。
　　“这雨估计是爱惨了我，就算带着伞都挡不住它想来到我身边的决心。”江旭轻笑着伸手主动将伞外的雨水接住。
　　听她此言后，傅落云主动向她靠近。
　　两人之间没了之前的间隙。
　　江旭转头望了一眼傅落云，轻笑：“谢谢。”
　　倒映在水中的灯光，使得街上的夜晚都比平日里要明亮。
　　她故意使得笑容略微有些僵硬，符合她想象中娇羞少女的模样，可能在这灯光交织的夜景映衬下反而异常地美好。
　　果不其然，傅落云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与她对视，默默地将目光投向前方。
　　他开始没话找话说——前段日子刚在A大遭到前队友的拒绝，如今他又回来了，为的却不是邀请人一起创业……
　　“你的心情好像一直都很不错，即便要在雨中等人，即便被淋湿了肩膀。”傅落云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
　　“或许我知道，无论雨下得多大，在等的人他总会来到我身边。”江旭的目光轻轻扫过他的脸，不敢逗留，怕露破绽。
　　深情的模样一秒可以装，但更长的时间她不敢保证不被傅落云看出。
　　“这样的话，你还对谁说过呢？”傅落云的声音很轻很淡，好似漠不关心又好像裹挟着细微的不满。
　　江旭顿了两秒，认真回答：“不知道，可能跟朋友都说过，也可能是第一回说。”
　　“嗯，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两人已经来到了校门口，傅落云却停下了脚步：“这样的话对于你来说属于日常用语，不稀奇，所以没什么记忆点。”
　　江旭竟然在傅落云脸上看到了踌躇之色。
　　往日那位走路带风的傅落云再也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遭受变故之后低迷挣扎的傅落云。
　　“嗯，没错，比起这些话，我的记忆点都落在校园的角落里了，比如门旁的那一棵海棠。”江旭笑道，“你毕业的时候曾在那里拍过照片。
　　“我们之前认识？”他疑惑地问。
　　江旭坦然道：“应该是我单方面知道学长的存在吧。”
　　“好吧，你进去吧。”他冷淡地说。
　　“雨中的校园经常见到，但今晚特别美呢。”江旭十分期待地问傅落云，“学长可以陪我拍些照片么？”
　　江旭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竟答应了。
　　进了校门，如眼的便是一条紫荆大道。
　　她手机中的影像定格在傅落云的脸上——清冷的眉眼间稍稍流露出些许诧异。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他问。
　　“以前在学校的许多活动中见过学长。”江旭将手机收回口袋中，抬起头面对傅落云冁然而笑，“见得多了就记住你了，只是大家都在忙，没机会说几句话。”
　　路灯之下的雨水如织。
　　雨夜幽暗，却没能将她的笑容笼罩。
　　“我都不记得了。”傅落云垂眸，让若皓月蒙上层云，再也看不见他眼中的光亮。
　　那些肆意欢乐的过往，好像离他已经是很久的事了。
　　久到他根本不愿意去回想。
　　“最近我在网上也看到了一些消息……”江旭将笑意敛藏，神色认真，“我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般安慰的话，傅落云听过不少。
　　不过都是听听罢了。
　　而今面对江旭的安慰，他倒像是如在冰渊之中感受到了丝丝暖意。
　　“谢谢。”傅落云声音依旧清冷，只是将撑着的伞往江旭一侧倾了倾。
　　宿舍大门在水帘朦胧之中逐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