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人录》读不知

44、chapter44 尾声·门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老了。

　　我在县志办干到退休，闻莺也退休了。

　　我们没有孩子，就两个人，住在县城西头那个老小区的六楼，一住就是一辈子。

　　闻莺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也慢了。但她还是那么温柔，还是会给我泡一杯热茶，还是会在冬天把我的手揣进她怀里暖着。

　　我们都选了留下。

　　我们都继续做人了。

　　我们都在人间活了一辈子。

　　有一天，我整理抽屉，翻出了那本《类人录》。

　　粗麻布包着，麻绳扎着，那个我不认识的结，还是和当年一样。我解开麻绳，翻开册子。

　　纸已经黄了，字也有点模糊了。但我还是能认出来，那是我年轻时写的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一页一页地翻。

　　产井，回身，哭错，秤骨，双生，道场，影市，胎教，门，选择。

　　每一篇都还在。

　　沈伯年，周记平，梅婆，阿福，闻莺，沈阿爷，还有我自己。

　　每一个人都还在。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不对，不是完全空白。

　　最后一页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我当年写的：

　　【门三十年一开。我选了留下。下一个三十年，会有一个新的人，站在门前，做他的选择。】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很好，照着县城的街道，照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都在走，都在说话，都在笑。

　　他们都是正常人。

　　又或者，他们之中，有一些是和我一样的人。

　　他们都选了留下。

　　他们都在人间活了一辈子。

　　我合上册子，把它重新用粗麻布包好，用麻绳扎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闻莺在厨房里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飘来一股葱花的香味。那是人间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我推开窗户。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味道。

　　枯叶、泥土、还有远处烧落叶的烟味。

　　那味道很熟悉。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我笑了。

　　门，已经关了三十年了。

　　我，也已经活了三十年了。

　　我选了留下，我做了一辈子的人。

　　我没有后悔。

　　我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的影子贴在地上，黑黑的，清清楚楚。

　　我知道，他们之中，有一些人的影子是残缺的。

　　他们之中，有一些是和我一样的人。

　　他们也选了留下。

　　他们也在人间活一辈子。

　　他们也会在老的时候，整理抽屉，翻出一本旧册子，想起年轻时做过的选择。

　　他们也会站在窗边，闻着秋天的味道，笑一笑。

　　因为这就是类人的日子。

　　这就是选择留下的代价，也是选择留下的回报。

　　我们从土里来，我们在人间活，我们最后死在人间，埋在土里。

　　我们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走的时候，也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只是在中间，活了一辈子。

　　这就够了。

　　闻莺在厨房里喊我。

　　“吃饭了。”

　　我关上窗户，转身，往厨房走。

　　窗外的太阳很好。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门，永远关着。

　　我们，永远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