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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5 归·证 ...

  •   从县城到青石镇,开车要三个小时。

      我上了高速,沿着省道一直往西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越来越阴。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闻莺。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来送我。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

      “真的不让我陪你去?”她问。

      “不用,工作上的事,很快就回来。”

      “小述,”她拉着我的手,“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我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握紧她的手。

      “我不会走远的。”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

      “好。”

      我抱了抱她,转身下了楼。

      现在想起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更像辨认。

      像是她在辨认我是不是还是我。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开车。

      中午时分,我到了青石镇。

      青石镇比我想象的更旧。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的车,都抬起头来看。

      他们的眼神很奇怪。

      我把车停在镇口,沿着主街往里走。

      沈阿爷的家在镇子东头,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

      我沿着街走,路过一家杂货铺、一家饭馆、一家卫生室,最后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生锈了。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沈阿爷站在门后,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小述。”他说。

      “爸。”

      他侧身让我进去。

      院子很小,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串玉米。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

      我走进正屋,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沈阿爷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

      我们沉默了很久。

      “你都查到了?”沈阿爷先开口。

      “差不多。”我说,“产井、回身、哭错、秤骨,四篇异闻。我查到了我自己。”

      沈阿爷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爸,”我看着他,“我到底是什么?”

      沈阿爷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旧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很薄,边缘已经脆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收到男婴一名,来历不明,代为上籍。
      男婴出生时间:1986年10月17日凌晨。
      经手人:梅。
      收养人:沈伯安。

      沈伯安是沈阿爷的大名。

      我拿着纸条,手在发抖。

      “这是什么?”

      “这是我收养你的收条。”沈阿爷说,“那天晚上,梅婆把你抱到派出所,交给我。她说你是从老坟地的土坑里挖出来的,身上全是泥,没有脐带,没有胎记。她让我给你上户口,当作你是我捡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上户口,你就会被送到福利院。”沈阿爷说,“而福利院的人会查你的出生记录,查不到,就会把你当成野孩子。梅婆说,你要是被当成野孩子,就会被……”

      他停住了。

      “被什么?”

      “被除掉。”沈阿爷的声音很低,“青石镇以前有个规矩,凡是来历不明的孩子,都要除籍。除籍就是……就是当没生过。”

      我想起手稿里的记载,想起人籍司,想起自证为人的大典。

      “所以你收养了我。”

      “对。”沈阿爷说,“我给你起了名字,上了户口,把你带到县城,养大。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因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知道。”

      “梅婆是谁?”

      “就是给你接生的人。”沈阿爷说,“她不是普通人,她是这一代的产婆,所有从前面出来的孩子都是她接的。但你不是从前面出来的,你是从后面出来的。”

      我浑身发冷。

      “她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知道。”沈阿爷摇了摇头,“她只是把你交给我,说你这孩子不一样,别让他死。然后她就走了,三十年没再露面。”

      “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沈阿爷说,“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还活着,就住在镇外的老宅里。三十年了,没人见过她。”

      我把收条折好,放回信封里。

      “爸,”我看着他,“你是不是也不是从前面出来的?”

      沈阿爷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老周的日记里写了,他说你骨骼密度不对。”我说,“你也是从后面出来的,对不对?”

      沈阿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是1962年从老坟地出来的。”他说,“那时候我还小,不记得事。是我养父母把我养大的,他们告诉我,我是他们捡的。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自己是什么,就去了派出所工作,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沈阿爷说,“弄清楚为什么会有从后面出来的人,为什么和从前面出来的人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肉眼分不出来。”

      “弄清楚了吗?”

      “没有。”沈阿爷摇了摇头,“我只弄清楚了一件事。我们不是鬼,不是妖,不是怪物。我们只是……另一种人。从另一个门里出来的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小述,你是不是人,不是从哪儿出来决定的。”他说,“是我养了你,教你读书写字,教你做人做事,教你爱你该爱的人。这些,不管你是从前面还是后面出来的,都是真的。”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这是我第二次为自己哭。

      “爸,”我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会变成老周那样,变成一个空壳。怕我有一天不认得闻莺,不认得你,不认得我自己。”

      沈阿爷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会的。”他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有一半是人。梅婆说的,她说你和别的从后面出来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沈阿爷说,“她只说,你是双门之人。前面出一半,后面出一半。她让我好好养你,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双门之人。

      前面出一半,后面出一半。

      和阿福说的一样,我身上有两种味道,一半是阳光和水,一半是泥土和腐烂。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

      “爸,我要去老坟地看看。”

      沈阿爷的脸色变了。

      “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就会想起一切。”沈阿爷说,“想起来了,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我必须去。”我说,“我必须知道我是什么。”

      沈阿爷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天黑之前回来。”他说,“不管看到什么,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院子。

      青石镇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老人们已经回了家,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我沿着镇外的小路,走向老坟地。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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