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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镇中脱壳 ...


  •   扁担在肩上微微地晃,货箱和竹筐里那点东西磕碰着,发出单调又闷的声响。

      她耳朵竖得尖,像猎食前的狐狸,听着身后三十步外那两双脚踩在黄土路上的动静——咯噔,咯噔,是驴蹄子混着人脚落地,不快不慢,正好跟在她后头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进了镇子,喧闹声扑面砸来,空气里混着各种味儿:刚出炉的胡饼焦香,酱菜缸子散出的咸酸,牲口粪便的腥臊,还有汗味、土腥气,热烘烘地搅在一起。

      林潇潇没急着往人堆里扎,先晃悠到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正用火钳从泥炉里夹饼子,饼面烤得金黄酥脆,芝麻粒儿蹦着油光。

      “两个饼。”她哑着嗓子说,摸出两个铜板递过去。

      “好嘞!”老汉用草纸包了饼递来。

      就在接饼、转身付钱的电光石火间,林潇潇眼皮都没抬,借着侧身的弧度,眼风已经扫过了整条街。

      斜对面,杂货摊前,那两个骑驴的汉子正停下。

      一个佝偻着腰,拿起个粗陶碗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碗沿上搓着,像真在挑货。

      另一个站得稍直,手扶着旁边拴驴的木桩,脸却微微偏着,目光穿过摊位间缝隙,钉子一样钉在她背上。

      那目光,带着钩子。

      林潇潇接过饼,揣进怀里,饼子刚出炉的烫隔着粗布衣料传到胸口皮肤上,热辣辣的。

      她像是浑然不觉,低着头,挑着担子,慢吞吞地往前走。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但她脸上没一点表情,甚至往嘴里塞了块干硬的饼渣,慢慢地嚼,腮帮子一鼓一鼓,像个真正的、走了长路、饿急眼的苦力货郎。

      集市人真多。

      挑着担子的菜贩、挎着篮子采买的妇人、吆喝着“磨剪子戗菜刀”的匠人、牵着小孩的老人……摩肩接踵,声音嘈杂得像煮沸了的一锅粥。

      林潇潇开始“逛”了。

      她在个卖竹编筐篓的摊子前蹲下,拿起个巴掌大的小笸箩,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篾条。

      眼角的余光像黏了胶,始终粘着身后那两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他们果然也停下了,在一个卖布头的摊子前,拿起块靛蓝粗布抖开,假装比划。

      林潇潇放下笸箩,起身,挑起担子,往旁边挤。

      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壮汉迎面过来,油腥味混着血腥气冲得人头晕。

      林潇潇侧身让过,肩膀擦着油腻腻的猪肉边过去,趁机往旁边卖瓷碗瓦罐的摊位后一拐。

      身后视线被猪肉摊和攒动的人头短暂隔断。

      她没停,步子加快,几乎是贴着摊位后面走,从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老太太身后挤过去,又猫腰钻过一个晾着湿衣服的竹竿架子。

      脏水从湿衣服上滴下来,砸在她后颈,冰凉。

      就这么七拐八绕,借着摊位和人流的天然屏障,她像条滑溜的鱼,在浑浊的水里悄没声地潜行。

      每一次短暂的脱离视线,都让她心跳漏掉半拍,又迅速被更冷静的盘算压下去。

      不能跑,一跑就露馅。

      要自然,要像只是被人流裹挟着,不小心走岔了路。

      她在一个卖劣质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停下,拿起盒染着俗艳桃红的胭脂,凑到鼻尖闻了闻——刺鼻的香粉味。

      摊主是个胖妇人,唾沫横飞地推销:“小哥儿买盒送相好的?抹上保管水灵!”

      林潇潇摇摇头,放下,目光却越过摊主肥胖的肩膀,飞快地扫向刚才的方向。

      那两个汉子……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其中一个,正站在约莫十几步外的一个卖竹席的摊子旁,背对着她这边,脑袋却拧着,视线焦急地在人流中扫射。

      他一只手按在腰侧,那个位置的衣服布料,果然微微鼓出来一块不太自然的弧度。

      是刀柄?还是别的短家伙?

      另一个呢?

      林潇潇心头一紧,立刻收回目光,低头,挑起担子,朝着与那汉子视线方向相反的一条岔路快步走去。

      那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旁是些住户的后墙,墙根长着湿滑的苔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阴沟的馊气。

      没什么行人。

      她的脚步声在空巷里显得格外清晰,啪嗒,啪嗒,带着点急促。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灰扑扑的高墙,墙边开着一扇窄小的木门,门板老旧,漆皮剥落,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板,用墨笔潦草地写着“客舍”二字。

      是客栈的后门。

      林潇潇几步抢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板。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闩响动,木门拉开一条缝。

      一张圆胖的、带着疑惑的妇人脸探出来,五十上下,眼角堆着细纹,头上包着块蓝布帕子。

      她上下打量着林潇潇——瘦小的个子,灰扑扑的脸,一副寒酸的货郎打扮。

      “你找谁?”老板娘声音粗嘎,带着本地口音。

      林潇潇没说话,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巷口——没人跟来。

      她猛地抬手,一把摘下了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

      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发髻松散下来,露出底下女子盘发的痕迹,虽然凌乱,但明显不是男子发式。

      老板娘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大娘,救命。”林潇潇压着嗓子,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惊慌,语速极快,“有歹人追我,求您让我躲躲。”说话间,她已经从怀里摸出那块早就备好的、约莫二钱重的碎银,不由分说塞进老板娘手里。

      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

      老板娘捏了捏银子,又抬眼看了看林潇潇那张虽然抹了锅灰、但眉眼轮廓确实年轻,此刻写满了惊惧和恳求的脸。

      那眼神不像装的,银子也是真的。

      她没再犹豫,胖手一伸,抓住林潇潇的胳膊,用力往门里一拽:“快进来!”

      林潇潇闪身进门,老板娘立刻回身,“哐当”一声把后门闩死。

      门内是个不大的后院,堆着些柴火,墙角放着泔水桶,味道不太好闻。

      但此刻,这方小天地却让林潇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

      “跟我来。”老板娘低声道,引着她快步穿过院子,钻进旁边一间堆满干柴的狭小柴房。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赶紧的,换身皮。”老板娘很懂行,低声催促,自己退到门边把风。

      林潇潇点头,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

      她先脱掉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式粗布短褐,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一件灰扑扑、打着补丁的女式裋褐。

      又扯下头上固定发髻的木簪,任由长发披散,迅速用一块半旧的深青色布巾将头发包紧,在脑后系了个结,只露出些许额发。

      最后,她抬起袖子,用力在脸上抹了几把。

      手掌粗糙的布料擦过皮肤,抹掉了大部分刻意涂抹的锅底灰,露出底下原本偏白的肤色,虽然依旧有些黯淡,但已是寻常村妇的模样。

      前后不过几十息。

      她把脱下的男装和那顶破毡帽,连同那副货郎担子,一股脑塞进柴房角落最深的柴草堆里,胡乱抓了几把干草盖在上面,粗略看去,就像一堆普通的杂物。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借着门口的光打量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从前门走,出去就是大街。混进人堆里,赶紧出镇子。”

      “多谢大娘。”林潇潇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过去,“一点心意,给您添麻烦了。”

      老板娘没推辞,收了钱,拉开柴房门,指了指通往前院的小道:“快走。”

      林潇潇没再耽搁,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匆匆地穿过客栈狭小的前堂。

      堂里只有个打盹的伙计,头一点一点,根本没注意这个突然从后头出来的“村妇”。

      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午后的阳光和喧闹的市声再次将她包裹。

      她混入街上的人流,没回头,也没急着跑,只是脚步加快了些,朝着与之前那条巷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心跳还在胸腔里擂鼓,但节奏已经稳了下来。

      她绕了半个圈子,来到集市另一头相对冷清些的地方,在一个卖针线、顶针、纽扣的摊位前停下,假装低头挑选一包黑色的缝衣线。

      手指捻着粗糙的线,眼睛却像最灵敏的探针,扫视着来路。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巷子口那边,人影晃动。

      那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那种伪装出来的平静和散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焦躁和懊恼。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手按腰间的那个,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街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身影。

      另一个则不断踮脚张望,嘴里低声骂着什么。

      两人在巷子口僵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林潇潇所在的摊位,没在她这个“普通村妇”身上停留半秒。

      然后,其中一人,用压得极低、但林潇潇凝神细听仍能捕捉到的声音对同伴说:“跟丢了!娘的,滑得跟泥鳅似的!回去怎么跟五爷交代?”

      五爷。

      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扎进林潇潇耳朵里。

      果然是马五郎!

      目标就是她!

      不是什么货物,不是什么巧合,就是冲着她林潇潇来的!

      另一人脸色更难看,咬牙道:“肯定还在镇上,跑不远!分头搜!客栈、车马店、茶棚,一处也别放过!”

      两人迅速分开,一人往东,一人往西,钻进人流开始搜寻。

      林潇潇垂下眼,不再看他们。

      她放下手里的线,转身,朝着镇子另一个方向的出口快步走去。

      这次,她没再刻意掩饰步伐,几乎是半走半跑。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

      出了镇子,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了约莫一里地,拐进路旁一片稀疏的杨树林。

      树林深处,隐约露出一角残破的土墙和歪斜的屋顶——是那座约定汇合的土地庙。

      庙前空地上,赵五和老吴正焦急地踱步,几个护卫散在四周警戒。

      看到林潇潇的身影出现,赵五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她村妇打扮上顿了一瞬:“林……小哥儿?如何?”

      林潇潇气息还有些不稳,她迅速将方才所见所闻,尤其是“五爷”二字和对方腰间疑似武器的鼓包,以及分头搜镇的举动,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赵领队,对不住。”她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歉意和一丝疲惫,“看来是我连累商队了。他们不是冲货,是冲我来的。”

      赵五听完,脸色沉凝,沉默了片刻。

      老吴撩起眼皮,慢吞吞道:“冲你,反倒好办。”

      赵五点点头,眼神锐利起来:“没错。他们盯的是你这个人。咱们商队若是还按原计划,大张旗鼓地往西走,他们必定以为你还藏在队里,反而能引开大部分注意。”

      他顿了顿,看向林潇潇:“只是这样一来,你不能再跟着商队了。得彻底换个身份,换个走法。”

      林潇潇心头微动:“赵领队的意思是?”

      “我常年跑这条线,认识的人杂。”赵五压低声音,“前方再走两日,有个大镇,是几条官道交汇处。那里通常有几支固定的香客队伍歇脚,都是往敦煌莫高窟礼佛的。其中有一支从洛阳来的,领头的李婶我熟。她们队里,原本有个姓陈的寡妇,是去敦煌还愿的,可出发前突然染了风寒,病得起不来身,滞留在洛阳亲戚家了。她的通关文牒和路引,还在领队李婶手里压着。”

      他看着林潇潇:“你若愿意,我可作保,让你顶了这‘陈娘子’的身份,混进那香客队伍里。香客队伍走得慢,但胜在人多眼杂,且都是妇人老人,目标小,不易惹人怀疑。正好也往敦煌去。”

      林潇潇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系统任务指向敦煌佛诞斋宴,她正愁怎么名正言顺混进去。

      香客身份,简直是最佳掩护!

      “我愿意!”她毫不犹豫,“只是……那陈娘子的样貌年纪?”

      “李婶见过画像,说是三十出头,容长脸,中等身量,因守寡多年,形容憔悴,话少。”赵五打量了一下林潇潇,“你模样年轻些,但稍作打扮,低着头,少说话,问题不大。关键是文牒路引齐全,是正经身份。”

      “好!”林潇潇当即决定。

      事不宜迟。

      赵五立刻吩咐一个护卫,骑马先行去前方镇子联络李婶。

      林潇潇则在土地庙里,将身上可能暴露的物件——包括那几枚“真话糕点”——除了必须随身携带的极少量银钱和系统出品的特殊道具(已伪装成普通香囊),其余全部交给赵五处理掉。

      赵五很快弄来了一套半旧的细麻布衣裙,颜色是黯淡的靛青色,还有一顶同样颜色的帷帽,边缘垂着薄纱,能遮住大半张脸。

      林潇潇换上,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毫无修饰的木簪固定。

      脸上刻意不施脂粉,甚至用眉笔在眼窝下淡淡描了点阴影,使得面容看起来苍白憔悴了些。

      最后,她接过赵五递来的那份通关文牒和路引。

      纸张略旧,盖着洛阳县衙和沿途关隘的鲜红印章,姓名处写着“陈氏”,附着一张小小的、线条简单的女子画像,确实容长脸,低眉顺眼。

      一个时辰后。

      前方镇子外的岔路口,一支约莫二十多人的队伍正在树荫下歇脚。

      多是中年妇人,也有几个老者,衣着朴素,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和朝圣的虔诚。

      领头的是一位五十多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妇人,正是李婶。

      赵五上前与李婶低声交谈片刻,指了指身后戴着帷帽、低眉垂首的林潇潇。

      李婶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那身合体的寡居服饰和帷帽薄纱后隐约可见的憔悴面容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赵五。

      赵五微微点头。

      李婶叹了口气,低声道:“陈娘子路上可还安好?病体初愈,莫要再劳神了。跟着队伍慢慢走便是。”说着,将一个小包袱递给她,“这是你之前寄放在我这儿的几件换洗衣裳。”

      林潇潇接过包袱,帷帽下的头更低了些,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多谢李婶挂怀……添麻烦了。”

      “都是去礼佛的苦命人,互相照应应该的。”李婶拍了拍她的手,转身招呼队伍,“时辰不早了,歇够了就动身吧!赶在天黑前到下个驿馆!”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林潇潇默默地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混在一群同样沉默前行的香客中,毫不起眼。

      风吹起帷帽边缘的薄纱,拂过她的脸颊。

      她抬起眼,透过纱隙,望向前方烟尘弥漫的官道尽头。

      系统面板在意识里无声展开,那个【限时打卡任务:莫高窟佛诞斋宴“玉佛手”】的倒计时,鲜红的数字闪烁着:

      五天。

      只有五天了。

      耳边是香客们低低的诵经声、脚步声、远处隐约的驼铃。

      李婶走在队伍最前头,忽然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

      “陈娘子,跟紧些。前头快到沙州地界了,明天晌午,咱们在敦煌城外最后一个驿站歇脚,等洛阳来的另一批香客汇合,领头的王嬷嬷会带齐所有通关文书,一道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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